柏琳

作為文學,非虛構寫作的更重大意義或許在于,哪怕在絕望之境,也能呈現出人性的搖曳微光,并以此燭照世界。
她是白俄羅斯女記者,紀實文學作家,她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第13位女性得主。因為冷門,她的名字曾經被翻譯成若干中文名字,從10月8日起,人們統一叫她2015諾獎新晉得主。
“非虛構戰勝了諾貝爾”,這是阿列克謝耶維奇獲得諾獎之后,《紐約客》給出的新聞標題。而瑞典學院新任常任秘書長薩拉·丹尼爾斯則在結果公布后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阿列克謝耶維奇創造了一種新體裁,拓展了文學的形式。
對諾貝爾獎來說,這是一種新的文學樣式,對大多數讀者來說,阿列克謝耶維奇則是一個陌生的作家——盡管過去三年她都排在獲獎賠率的前三名,但并沒有多少人當真。在美國亞馬遜網站,我們甚至看不到關于諾獎新得主的專題頁面,《鋅皮娃娃兵》和《切爾諾貝利的回憶》也分別只有10條和82條讀者評論。有趣的是亞馬遜網站對這兩本書的分類:俄羅斯史、歐洲史、世界史……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書在亞馬遜網站占據歐洲歷史類的前兩名,而非文學。這也牽扯到了人們關于今年諾貝爾文學獎的一個爭論,非虛構寫作,阿列克謝耶維奇的非虛構寫作,與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到底有多大的距離?它們是文學嗎?它們值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表彰嗎?
這可能也是人們急于讀到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原因之一,因為答案最終必須由她的文字來給出。無論虛構還是非虛構,也無論小說還是新聞,最終駐留于人心的,絕不僅僅是對苦難的素描與追問,哪怕那素描令人震撼,哪怕那追問逼人反思。作為文學,非虛構寫作的更重大意義或許在于,哪怕在絕望之境,也能呈現出人性的搖曳微光,并以此燭照世界。阿列克謝耶維奇曾記下這樣一幕:在切爾諾貝利核輻射之后,一個懷孕的妻子與她被核輻射傷害的丈夫隔離開,丈夫微笑著將桌上一顆很大的粉紅色橙子送給妻子當禮物,護士驚恐地對妻子說:“你要知道,那不是你的丈夫了,不是你心愛的人了,而是有強烈輻射、嚴重輻射中毒的人。你如果沒有自殺傾向,就理智一點。”妻子發狂似的說:“但是我愛他!我愛他!”阿列克謝耶維奇記下妻子的訴說:“他睡覺時,我輕聲說:‘我愛你!走在醫院中庭:‘我愛你。端著托盤:‘我愛你。”其實,所謂記錄,它的最大努力,不是讓我們警惕暴力最黑暗的肆虐,記住人性最光輝的時刻嗎?
對于紀實性作品的偏見
一百多年來,在文學閱讀趣味上傳統而保守的瑞典學院評委們,一直對紀實性作品存有偏見,“非虛構類——那是什么玩意,那不過是我們早晨喝的劣質飲料。它沒有任何意義。”但是事情并非一直如此,羅素的《西方哲學史》和蒙森的《羅馬史》這兩部大部頭的歷史著作分別于1950和190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1953年丘吉爾以《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也獲此殊榮。每一類文學作品都有獨特的形式追求,紀實作品也不例外。
“非虛構”寫作,作為抵達真實的另一種方式,突出以現實元素為背景,淡化了文學和紀實題材的嚴格界限,同時也廣泛吸收了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等其他領域的方法。我們是否說,隨著諾獎的肯定,“非虛構”作品這一門類已經抵達了更遠的文學殿堂?這恐怕很難得到確切答案,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阿列克謝耶維奇打動諾獎評委的寫作秘鑰,就藏在她那六本紀實作品所構成的“非虛構世界”里。
“如果你回望我們的整個歷史就會發現那是所有人的墳墓與血腥的屠殺,是劊子手與受害者之間永恒的對話……這就是我們的歷史,而這也是我的書的主題。這是我的地獄,是我從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的道路。”
記錄戰爭中的婦女和兒童
她的父親是白俄羅斯人,母親是烏克蘭人,作為曾經的蘇聯公民,阿列克謝耶維奇認為自己的寫作從未離開蘇聯,戰爭成為她觀察這個國家的切入點。在蘇聯,寫戰爭題材的作品更多的是把戰爭里的同胞塑造成英雄,而她的文字里,體現的則是戰爭對生命的摧殘以及軍人對戰爭的反思。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名女性,又是一名記者,這雙重的直覺讓她在看待蘇聯參與其中的二戰和阿富汗戰爭時,有了不同的視角。
“已經有數以千計的戰爭作品,薄薄的和厚厚的,大名鼎鼎的和默默無聞的,更有很多人寫文章評論這些作品。不過,那些書通通都是男人寫男人的。關于戰爭的一切,我們都是從男人口中得到的。我們全都被男人的戰爭觀念和戰爭感受俘獲了,連語言都是男人式的。”
為了突破這種視角的局限,她費時四年,走遍200多個城鎮與農村,采訪了數百名曾經參加和被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戰里的蘇聯女性,戰士、游擊隊員和后勤人員,記錄下她們的談話。然后,在1981年,用五年的時間,寫完了《我是女兵,也是女人》。這些女人的命運,都曾被二戰劇烈地改變,但在戰爭結束幾十年后,很少有人像她一樣關注這個問題。
從女人走向兒童,阿列克謝耶維奇寫下《我還是想你,媽媽》,記錄二戰中蘇聯兒童的回憶。這場衛國戰爭,數百萬蘇聯兒童死于其間,戰爭發生時他們只是2至12歲的孩子。阿列克謝耶維奇再次用口述的方式,記錄孩子們眼中戰爭的真實再現。
看見女人的眼淚,傾聽孩子的哭喊,阿列克謝耶維奇與許多蘇聯作家不同,她似乎從來就與集體、愛國、自由這些詞匯刻意保持距離。即使寫成《我是女兵,也是女人》和《我還是想你,媽媽》這樣的書后,已經足夠表現戰爭的殘酷,但她依然覺得和蘇聯軍事文學的正統距離太近,直到《鋅皮娃娃兵》寫成后,她才對自己的狀態感到滿意。
每一頁都是奇異而殘忍的故事
除了審視戰爭中最弱勢的群體——女人和兒童,阿列克謝耶維奇同樣關注那些在重大災難事件里充當“炮灰”的人。1986年4月26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反應堆發生爆炸,鄰近的白俄羅斯居民失去了一切。一些人當場死亡,更多人被撤離,被迫放棄一切家產。成千上萬畝土地被污染,成千上萬人因高輻射核燃料泄漏而感染各種疾病。四年后,阿列克謝耶維奇冒著核輻射的危險,深入切爾諾貝利,采訪生活在那里的人們。她曾在訪談里說:“你來到某個村莊,村里的人已經全部搬走——只留下一尊列寧紀念碑。我還記得,有一次,黃昏時分,我們乘車開進一座村莊,那里只有陣亡烈士墓,公墓和列寧紀念碑……對于可觸可見的犧牲物,我們已經司空見慣。我們等待出現雙頭的雛雞、無刺的刺猬。”這本書就是如今廣為人知的《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書中的文字與我們平時所見的新聞報道截然不同,受訪人吐露了最真實而沉痛的內心感受。書里寫道:“很多人突然死掉……走路走到一半,倒在地上,睡著后永遠醒不過來;帶花給護士時,心臟突然停止跳動……”
正如《鋅皮娃娃兵》的譯者高莽所言,這本書里揭露了很多蘇聯政治、科技、社會、意識形態等方面存在的嚴重問題,但阿列克謝耶維奇關心的核心,永遠是人性,是人在災難面前呈現出的本真狀態——每個人在各自的口述里,透出的憤怒、恐懼、堅忍、勇氣、同情和愛。
“如何講述真實”,一直是非虛構寫作的核心問題。阿列克謝耶維奇擅長用口述記錄的方式還原真相,而不愿意去遵循既有的文字歷史記錄。她曾說過:“我越是深入地研究文獻,就越是深信文獻并不存在。沒有與現實相等的純粹的文獻。”這也是促使她無數次去采訪那些戰爭和災難中受傷人群的動力。她所有的敘述,都來自親歷者。
在嘗試了各種文學體裁后,她轉向了如今的寫作方式,她稱之為“自己的文獻文學”,這種她自稱的寫作模式。《紐約時報》曾評論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作品里“每一頁都是奇異而殘忍的故事”。這位白俄羅斯女記者的非虛構世界,旁觀式記錄的方式由于其直觀甚至偏于口語化的特點,而和藝術性很難達到平衡,但也許在諾獎評委眼中,這種非虛構作品,比虛構的文學更讓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