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協商民主意涵的多維比較

○ 張擴振

(江西師范大學 政法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2)

中國共產黨十八屆三中全會做出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提出要“推進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深入開展立法協商、行政協商、民主協商、參政協商、社會協商”。這是執政黨首次較為系統地闡釋協商民主的內涵。執政黨向西方經驗學習，把協商民主的范圍從單純的政治協商擴展到更為廣泛的領域，這使中國協商民主的概念與西方更為接近。但是這是否意味著中西協商民主的內涵就基本一致了呢?如果依然有著很大的區別，這種區別又意味著何者呢?這是本文試圖回答的兩個問題。

一、概念側重差異:民主抑或協商?

1980年，自畢塞特首次提出“協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一詞之后，在西方出現了大量關于協商民主的論著和一批協商民主理論家。這些學者對協商民主內涵并沒有一致的看法，除卻差異之后有哪些相同的呢?我們來分析一下幾位代表人物的觀點。

德國學者哈貝馬斯被我國學者認為是對協商民主論述最為深刻的人。〔1〕他認為協商民主是一種程序的民主概念，這種概念的關鍵是“民主程序通過運用各種交往方式而在商談和談判過程中被建制化，而那些交往形式則許諾所有按照該程序而得到的結果是合理的”。〔2〕哈貝馬斯的看法與美國學者約翰·杜威的看法一致，杜威就認為多數人統治最為重要的是民主的方式，即進行廣泛的爭論并修正觀點，“換句話說，關鍵的需要是在于改善進行爭論、討論和說服的方法和條件”。〔3〕因此，一種協商程序如果能夠滿足形式上是論辯、具有包容性、公共性、排除外在強制、排除內在強制、推動一致意見、對所有人同等有利以及偏好的改變〔4〕等特征，就可以達致以交往理性為主軸的良性民主。可見哈貝馬斯的協商民主觀注重于用交往式商談來改進多數人統治的聚合民主，因為他認為只有在話語和協商當中才能形成一種理性的政治意志，合法結果最終只能依靠交往式的商談。〔5〕

美國學者阿米·古特曼和丹尼斯·湯普森更進一步認為，協商民主不僅僅是一種程序性民主，具有一些程序原則(或者稱之為商議條件原則)，這些程序應該具有互惠性、公共性和問責性，〔6〕而且他們提出了超越程序的協商民主，〔7〕即具有實質原則的協商民主。他們認為協商民主的實質原則(或者稱之為商議內容原則)有三個:基本自由、基本機會和公平機會。〔8〕他們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協商民主來源于對程序民主和立憲民主的不滿，程序民主重視多數決程序，立憲民主則補充了程序民主的一些權利以保障公正結果的產生。兩者的分歧是民主程序和公正結果哪個更重要。協商民主則把民主看作結果取向的過程，“公民帶著相互之間盡可能證明他們的集體決定的正當性這個目的進行商談”。〔9〕

美國學者羅爾斯、桑斯坦、尼諾等人還特別從憲法的角度來解讀協商民主。羅爾斯認為，“一個秩序良好的憲政民主”應該被理解為協商民主，〔10〕這是因為立憲政體更有可能實現自由的公共理性的理想和協商民主的理想。〔11〕憲法為協商民主提供了不少的規則安排，這些規則是進行協商的關鍵。在國會會議、法院以及公共論壇權利被認真討論，從而使公民即使從私人利益考慮也能反思性地接受權利話語，從而使權利產生真實的影響。在這些安排中，羅爾斯特別推崇最高法院，認為最高法院是協商機構的典型，是美國政體中最好的也是最適合公共理性發揮作用的空間。〔12〕桑斯坦同意羅爾斯的觀點，也認為憲法應當能夠促進協商民主，“將政治的可信度(political accountability)跟高度的反思(high degree of reflectiveness)以及說理的一般承諾(general commitment of reason－giving)結合起來”。〔13〕桑斯坦特別注意了有關協商中的偏好轉變問題，認為通過說理和論辯偏好可以改變，但在協商民主的制度安排中，比如陪審團、獨立的管理委員會、法院，這種偏好改變面臨著“群體兩極分化”的危險，從而難以達到協商的效果。憲法的目標就是改善這些協商機制，這包括進一步披露問題的多個方面、增加了解政府的渠道以及在無法解決不同意見時尋找富有成效的行動方式等。〔14〕因此與羅爾斯相比，桑斯坦更看到了在憲法協商民主安排中公共理性發揮的困境，并設法解決之。與桑斯坦不同，阿根廷的學者尼諾則反思了憲法中非協商的民主安排，認為需要確立協商民主觀來改變這些安排，“最重要的目標就是獲得理想的權利憲法:慎議民主(協商民主)”。〔15〕

總體而言，哈貝馬斯的程序協商民主、阿米·古特曼和丹尼斯·湯普森的實質協商民主、羅爾斯、桑斯坦和尼諾的憲法協商民主存在不少的差異，但是他們均具有一個共同點:在憲法民主的框架下通過協商方式改進民主。這些協商方式不是純粹的不同利益之間的博弈，也不是相互的討價還價，而是通過協商、對話、參與實現公共理性。西方協商民主是“以地方性的基層參與為基石，以批判性的對話討論為手段，以美德作為價值引導，以憲法作為制度構架的公共咨詢、決策參與的民主過程與民主制度”〔16〕，學者在概念上強調了更完善的民主，協商只是一種手段而已。

中國學者對協商民主的理解表面上是接受了西方的概念，但在內涵上進行了中國式改造。較早從事協商民主研究的陳家剛總結了西方協商民主的理論后認為，協商民主是自由平等的公民基于權利和理性，在一種自由民主憲法規范的權力相互制約的政治共同體中，通過集體和個體的反思、對話、討論、辯論等過程形成合法決策的民主體制、治理形式。〔17〕談到中國的協商民主，陳家剛認為中國的協商民主“能夠更多地包容不同利益需要、更好地開展協商對話、更主動地尋求共識，從而有效地化解社會沖突，促進社會和諧”〔18〕，協商民主在中國有多樣性的實踐，其重要的領域是“人民政協”。李昌鑒認為中國的協商民主制度就是人民政協制度，“中國特色協商民主制度是指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各黨派、各團體、各民族和社會各界人士，圍繞改革發展過程中國家的大政方針以及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問題，在決策之前和決策執行過程中進行協商的一項國家民主制度。”〔19〕學者李龍也持相同看法，認為中國的協商民主就是人民政協的政治協商，可以通過哈貝馬斯的商談理論加以改進。〔20〕執政黨在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文件中提出“協商民主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和獨特優勢，是黨的群眾路線在政治領域的重要體現”，“在黨的領導下，以經濟社會發展重大問題和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實際問題為內容，在全社會開展廣泛協商，堅持協商于決策之前和決策實施之中”。

對比西方協商民主的概念，可以看到在中國的協商民主界定中不再強調民主，而特別強調協商的重要性，正如周恩來所言，我們“議事的特點之一，就是會前經過多方協商和醞釀，使大家都對要討論決定的東西事先有個認識和了解，然后再拿到會議上去討論決定，達成共同的協議”，〔21〕所以，正式制度的民主反而不那么重要了。為何西方以協商改進民主而中國認為協商本身就是民主呢，這與兩者的文化有關。

二、思想淵源分野:自由主義與儒家學說之別

西方協商民主的思想根基是自由主義。自由主義在西方有著太多的形態，但它們還是有著一些基本的要素為各種派別所支持，也為協商民主的理論家所支持。首先，自由主義是個人主義的，它主張個人相對于任何社會集體的道德至上性。〔22〕因此自由主義強調個人的自由和自主。自由是一個人不受其他某人或某些人武斷意義的強制。〔23〕自主是支配著人們應當如何過他們生活的一種理想。自由主義并不認為它是一種特定的良善生活觀念的理想，而是關于個人追求無論何種他們認為是良善的生活觀念時應當做些什么的理想。〔24〕具有個性，擁有自由和自主的個人在以選舉民主為核心的制度中感覺被忽視了，成為了集體的一份子，個人的意見似乎并不再重要。因此，個人主義要求能夠表達自己個性的參與式、互動式、協商式民主。協商參與的行動使公民以主動性開創了新的東西，創造了新的人生。在參與者的一言一行中，他會流露出自己獨有的一切特質，包括他的才能、稟賦、素養、缺陷以及所有他刻意表現或者隱瞞的東西。通過這種展示，他人和自己更加認識到這個獨特的個體，他也就體會到生命的意義。〔25〕

其次，自由主義支持以憲政民主為基本制度框架的法治國家。自由主義理想中的社會是個人自由、利益與社會正義以及安全之間均衡的社會。為了達到這種均衡，必須有一套明確規定并強制執行的法律來施行法治。法治的核心是規范國家的權力與運行方式，此為憲法與憲政的主要目標。為了實現這些目標，必須有民主的支持。何為民主呢?根據羅伯特·達爾的論述民主包括了如下的要素:第一，投票中的平等;第二，有效的參與:在制定集體決策的整個過程中，包括在把事項列入議程階段，每個公民都應當擁有充足和平等的機會來表達他關于最終結果的偏好;第三，明智的理解:在決策需要允許的時間內，每個公民都應當有充足的、平等的機會就最合理的結果得出他經過深思熟慮的判斷;第四，對議程的最終控制。〔26〕作為民主理論大家的達爾的這個民主定義雖然用了多元主義民主而沒有用協商民主的名稱，但也注意到選舉民主的困境并努力用參與和慎議等要素來彌補之，使自由主義民主向協商民主靠攏。

自由主義在發展中產生了不少的變體，包括社群主義、共和主義等，為協商民主實質性發展提供了理論淵源。社群主義如其名稱所示，它注重社群之于個人的重要性。社群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一個能夠在相互交流、對話基礎上培養美德的場所。社會主義者認為，我們需要經常為真正的愛、自由、友誼、宗教、民主、法律、教育、科學、義務等辯護，以免歪曲或墮落。〔27〕培養美德、為美德辯護的場所就是地方性的小型協商社群，因此需要“構建地方形式的社群，在這種社群中，文明、智識生活和道德生活可以在整個已經降臨到我們身上的新黑暗時代都能得到維持”〔28〕。這為協商民主的地方化、小型化發展提供了思想源泉。共和主義中有兩點對協商民主特別重要:其一，共和主義無論是發展型共和主義還是保護型共和主義〔29〕，它們都重視政治秩序的構建和政治制度的構建，或者稱之為憲法政治。對于公民參與型的協商民主而言，它依靠的是公民陪審團、通告—評論程序、議會制度等制度化構建方能顯示成效，不能憑借運動式、即時性的協商參與來維持。其二，共和主義強調“共和”，認為國家的治理是人民的公共事業。共和一詞來源于拉丁語，其詞義是“人民的公共事物”。這從本質上就要求廣泛的協商民主形態的存在，以實現阿克曼的“對話共同體”、桑斯坦的“理由共和國”。這體現了共和主義的首要原則:“政策應當尋求那些體現了既是選舉的又是論辯的民主理想的制度。這些制度將通過使國家難以在公共政策方面違背共同的、公認的利益而防止它變成一個主人”〔30〕。這就要求以協商民主制度的普遍化來實現“共和”。

影響中國人思維的傳統思想固然也派別眾多，但儒家的主張是其中最大的，它成為中國解讀協商民主的思想基礎。儒家思想中第一位的概念當屬“仁”，這構成了整個儒家思想的根基，亦是中國協商民主的理論根基。何謂仁?孔子在回答樊遲的問題時，說仁是“愛人”。所以，仁和愛從某種程度上講是相同的欲求。如何達到仁呢?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這說明仁的自由性。仁是自由意志的要求，不是強制的結果。索羅金表達了同樣的看法。他說:“自由，意指一個人能夠做他所喜愛的事情。在這個層面上，愛與真正的自由有相同的意義。強制，也就意味著違反愛。因此，只要有高壓存在的地方就沒有愛，有愛的地方就沒有高壓;愛愈大，自由愈大。沒有了愛，所謂的人權條例和憲法會議等，也將成為空殼。”〔31〕孔子特別重視仁的意義，他主張“殺身以成仁”，這同“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孟子認為，人的天賦人性是有愛人之心、正直之心，天賦人性本善。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32〕人無有仁愛之心，就同禽獸無異。人有仁愛之心，其愛必然有對象，這就是他人。孔子說:“仁者，人也。”儒家對人的定義就是“仁”。“仁”是“人”字旁加一個“二”，這意味著只有在“二人”的對應關系中，才能找到任何一方的位置。“仁”就像光一樣，只有當它照射在作為對象的物體上時，它才能顯示自己的存在。〔33〕最直接體現這種以對方、群體來定義自己的文化，是中國的日常語言。例如如果自己做錯了什么事，就會覺得“不對”，這明顯是說自己錯了，在別人眼里是錯的，是“對不起”對方的。所以，在中國文化中人不是個體而是關系，他并不因為降生就自然“是”一個人，就自然取得“人”的資格。只有在他有能力履行自己在人倫關系的義務時，他才真正“成人”;而他對于這些人倫義務的正確履行，叫作“做人”，不會“做人”便不能算作“人”。

因此，“仁”的基本理念對于協商民主而言有著兩重意義:仁具有“自由”“愛”的雙重意義，由“自由”可以達至協商民主要求的所謂“偏好的轉換”〔34〕;由“愛”可以提升到對他人的尊重，對人性尊嚴的信仰，實現協商民主的最終訴求——每個公民保有“人性尊嚴”〔35〕。其次，“仁”的含義中對他人的投射，要求個人只有參與到社群之中，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儒家強調通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達到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其首要的要求就是參與到社群、國家的活動之中。協商民主是一種特別重視參與精神的民主，儒家的“仁”的要求為其提供了最基本的理論根基。

參與、從政從何開始呢?孔子認為應該從家庭、社區、鄰里等基層開始。這可以為協商民主從理論到制度的轉化提供啟示，或者說是制度設計層面的協商民主因子。論語里有這樣一段關于孔子活動的記載: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36〕這段話的大體意思是:有人問孔子說:“孔丘你有著遠大的政治理想，現在怎么就不在政府中擔任職務從事政治了呢?”孔子說:“古書尚書上特別講究孝的精神，這是我們應該特別學習的。孝首先是子女愛父母，父母也愛子女，其次要愛鄰人老人與孩子〔37〕。這種孝的精神推廣開來，從家庭中建立、參與形成和諧的秩序開始，次第參與到社區的活動中，就可以影響到整體的政治狀況。這種從小事做起的參與，就是從政，不是說非得做官才是從政，畢竟國家之中不可能每個人都為官。”概括地說，孔子對從政的態度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次第擴展的愛和以儀規為秩序的共同體的教旨是建立在這樣的一個前提下的:參與到直接的具體的環境事務中去是第一位的。〔38〕所以，在儒家思想中，地方性占據了重要位置，在現實政治生活中，表面上皇權統治一切，實際上在地方卻是“山高皇帝遠”，由士紳領導下的自治。誠然，傳統中國的地方政治性參與主要是士紳，但孔子的言說并不限于此，任何一個渴望成為君子的人，都應該參與到政治過程中。參與到地方政治中，要達到什么效果呢?這個效果就是“和諧”“中庸”。

在儒家的傳統中民本思想也是中國協商民主的重要資源。傳統民本思想是指人民在國家治理事業中占有重要地位，統治者應當盡量傾聽人民的聲音。從《書經》中的“民可近，不可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到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表明了人民是統治的根本。人民既然是統治的根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何做才能維持統治呢?孟子引用《尚書》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表明統治者應當傾聽人民的聲音，因為人民的聲音就是“天”的聲音。雖然有學者批判民本主義是統治者為了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做一些“視民如子”的表示，〔39〕哀嘆中國有“民本”而無“民主”，但從協商民主的角度而言，民本成為了執政者聽取人民意見，與民眾進行協商的基礎。當下我國許多協商民主的制度形態就是以群眾路線為指導的聽取民意的安排，與儒家的民本思想不無關聯。

三、協商主體區別:民眾協商還是精英協商?

對西方協商民主持批判觀點的學者認為，協商民主不過是一種精英之間的協商，沒有選舉民主所具有的真正民主性。西方協商民主的某些形式的確具有精英協商的性質。比如羅爾斯所推崇的美國的最高法院、獨立委員會以及議會中的協商民主。議會中的協商民主雖然是精英型協商，但議員畢竟是民意代表，其民主性并不缺乏。最高法院、獨立委員會則沒有這樣的民意基礎，這使得批評者的觀點得以證實。但多數西方協商民主論者并不認為這是理想的協商民主，因為它背離了協商民主的地方性與參與性的特征。由于協商民主不像選舉民主那樣僅僅局限于選舉代議機關和政治領導人，它圍繞公民生活的各個方面展開。在社區工廠等進行的地方協商民主是最大規模的民主活動，公民可以最大程度地參與到其中。

西方協商民主制度中最為基礎的制度是陪審團制度。以美國陪審團為例，它具有如下的特征:

第一，參與的廣泛性。美國的陪審制度參與的廣泛性來源于陪審制度的設計。我們可以通過與選舉相關制度的對比來說明。首先是陪審員資格。在《憲法》規定的限度內，聯邦法院和州法院都對陪審員的資格有一定的要求。不同的州有不同的要求，但一般說來，這些要求包括國籍、年齡、居所、交流的能力和沒有重罪前科等。美國50個州中47個州規定了陪審員的最低年齡為18歲，其他3個州有更高的要求。至于最高年齡限制，聯邦法院沒有這方面的規定，有些州規定為65歲或70歲。《美國律師協會陪審團標準》則建議不應當有最高年齡限制。〔40〕由此可見，陪審員的資格具有相當的廣泛性，與選舉資格差距不大，陪審員資格比選舉資格要嚴格一些。其次是參與的程度。與選舉相比，陪審制度的參與程度更高。在美國，除總統選舉外，〔41〕選民的投票比例保持在較低的水平。陪審制度則不同，參加陪審是公民應盡的義務，屬于強制性的。有些聯邦法院要求陪審員在六周或更長的時間聽候選派，州法院則多數實行“一天或一審”只要求陪審員參加一個案件的審理即可，不必再等候參加其他案件的審理。〔42〕這種方式保證了更多的公民可以參與到陪審中來。據統計，每年有超過三百萬美國人被召集履行陪審義務。2002年全美州法院統計數字顯示，在23個州共有超過35000宗刑事陪審審判。〔43〕協商民主要求小型化的民眾廣泛參與，陪審團制度正符合了這一要求。雖然在其他民主制度場合，也有協商的存在，例如國會中的法案審議，但這些制度或多或少表現為精英協商，如此廣泛參與的公民協商制度也只有陪審團制度。

第二，陪審員的比例性。公民不可能隨時候命來做陪審員，這樣會打擾他的正常生活。這就需要確定一個陪審員的候選名單。歷史上的陪審員候選名單曾經排除或者減少黑人、婦女的人數，現在已經被法院所禁止。多數的州法院和聯邦法院都是以選民登記名單和駕駛執照持有者名單作為陪審團的原始或初步名單。候選陪審員的范圍應當在種族、年齡、性別和其他重要特征方面準確地反映社會中的人口狀況，因此，陪審團原始名單應當盡可能地容納社會成員。一般認為，一份原始名單要達到的合理目標就是要覆蓋百分之八十的地區人口，而事實上許多地方所使用的原始名單包括了百分之九十的地區人口。〔44〕這樣，每一份候選陪審員名單與某地區的人口狀況成比例關系，這可以使參加陪審的公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使有關裁決的協商更具合理性。這是體現協商的民主性的一個重要方面。“要想具有民主合法性，運用協商制定政策和行動時，應當包括所有利益受影響的人和持各種觀點的人的代表”，〔45〕也就是說協商民主應當具有包容性。陪審團候選名單的比例性相對而言正是符合協商民主的這一理念。

第三，協商的一致性。與選舉民主不同的是，陪審團的裁決要求更高的一致性。一般來說，在聯邦法院系統，無論是民事案件還是刑事案件法院都要求陪審團做出一致的裁決，在州法院系統，刑事案件只有兩個州規定可以使用非一致性裁決，民事案件只有七個州要求使用一致性裁決，其他州則要求三分之二多數的非一致性裁決。以上是12人陪審團的情況，在6人陪審團的情況下，基本均要求一致性裁決。〔46〕《美國律師協會陪審團標準》中對一致裁決的要求作了解釋，認為這樣可以保證少數派的成員在陪審團審議中同樣有發言權，即多數派不能簡單地拒絕聽取陪審團兩三個成員的意見。這種一致裁決的要求迫使陪審員要有理有據地闡明自己的觀點并相互聽取意見。〔47〕面對面的對話，闡明自己的觀點，認真聆聽他人觀點也是協商民主的要求。在協商民主制度中，如果沒有交互對話，批判反思性、妥協性、審慎性等協商民主特性就難以產生。在人與人的對話中，每位發言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吸收他人的言論，發言人之間相互影響。通過這一過程，發言人理解和學習他人的觀點，在以后的對話中，他會發表他從前沒有表達過的東西。所以，試圖說服他人的對話過程不僅改變他人對此問題的看法，也改變了自己的看法，〔48〕使陪審團對這個問題的意見更加理性，從而達成一致性裁決。

第四，政策的形成性。由于遵循先例的原則的影響，陪審團的作用不僅表現在具體的案件之中，而且對公共政策產生重大影響。這種影響表現在陪審團在裁決中表達對政治和社會問題的看法。例如在針對煙草公司的訴訟中，裁決煙草公司應償付高達1400億美元的懲罰性賠償，來表達其對煙草政策的不滿;〔49〕在針對槍支制造商的訴訟中，裁決槍支制造商應對槍支傷害案件負責并給予賠償，來表達其對槍支管理政策的不滿。〔50〕對這些案件裁決的效果，既可以影響有關公司增強自身的責任，也可以影響政府的決策，還影響公眾對這些問題的看法。所以，喬治亞大學法學教授羅恩·卡爾森認為，“當今美國各類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引發了許多社會矛盾。然而，不論是聯邦還是州的立法和行政部門都不愿對這些棘手的問題采取行動，失望的人們意識到只有陪審團這一享有驚人權力并隨時愿意使用這一權力的機構，能夠對問題的解決有所幫助。”〔51〕卡爾森的話從側面說明了陪審團的政策形成作用。協商民主對選舉民主的超越之一就是讓普通民眾可以在政策形成中起到真正作用，而不是一個被動的被治理者，陪審團制度做到了這一點。

這些特征使得陪審團成為最為理想的協商民主場所，所以很多西方國家學習陪審團制度，成立公民評審團來參與決策。除了陪審團、公民評審團外，西方協商民主的重要制度來源是地方自治。地方自治有兩個層面，其一是社區和鄉鎮等的直接民主。這是居民之間協商解決問題和制定規則的平臺。其二是自治地方因為人口規模較大，采用了代議制的形式〔52〕，特別是采用了強市長制〔53〕的形式，這就拉開了政府與居民之間的距離，居民只有通過組織社團或者公民投票來表達意愿，居民之間協商的程度減少，利益團體與政府之間協商的層面增加。因此，地方自治為協商民主提供了廣闊的空間。這里有人民之間直接的民主協商，也有利益團體或居民與政府間的民主協商，更有地方政府之間的民主協商。西方地方自治中的鎮民大會、街區議事會、聽證會是典型的協商民主制度。所以，從西方協商民主的存在形態的廣泛性而言，民眾協商是占主導地位，精英協商則處于輔助地位。

中國協商民主在地方也有所發展，比如民主懇談會、民主評議會、村(居)民代表會等是較為典型的協商民主形式。在某些地區，這些形式得到了很好的運用和發展。例如武漢的一個居民委員會在2001年舉行了14次協商會議，來解決治安、衛生保健、基金管理等問題。浙江溫嶺在1996年到2000年間，在村級召開了1190次協商會議，鎮級有190次，政府部門、學校、企業部門有150次。〔54〕但總體而言，我國協商民主在地方的發展還不盡人意，民眾協商的制度化程度不高，是否協商往往取決于地方領導的意志。特別是如果協商民主會限制地方領導權力、社會問題不是那么突出的情況下，就更難以獲得地方領導的贊同。

與民眾協商的境況不同，中國精英協商則有著較好的貫徹。我國精英協商可以分為決策層內部的協商民主和決策層外部與其他精英的協商民主。決策層內部的協商民主有執政黨、人大、政府、法院以及各種準政府組織的協商民主，其表現為執政黨常委會議、人大常委會議、政府常務會議、各種形式的黨政聯席會議等;同時，在決策時決策層還會與決策層外部的精英、同級和下級的其他決策者進行協商，其表現為政治協商會議、同民主黨派、企業界召開的座談會、同其他決策者進行協商的聯席會議、向同級和下級各個部門進行的征求意見等。2004年的修憲協商過程充分體現了這些協商制度。2004年修憲基本程序如下:第一，成立執政黨的修憲小組，征求地方、部門和民主黨派的意見。2003年3月，執政黨成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領導下的中央憲法修改小組，同時在2003年4月中共中央發布了《關于征求對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部分內容的意見的通知》，要求各省、自治區、直轄市人大常委會黨組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修憲建議。各地方、各部門在通過各種方式征求意見的基礎上，提出了近百條建議。2003年8月執政黨召開會議征求了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的意見。9月，執政黨征求了理論界的意見。第二，執政黨召開黨內會議，對修憲建議進行進一步的討論。在充分討論協商的基礎上，執政黨在2003年10月召開的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上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修改憲法部分內容的建議》，并決定向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第三，全國人大常委會討論執政黨的修憲建議。2003年12月，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對執政黨的修憲建議進行討論，并表決決定以此建議為基礎擬定修憲案向全國人大提出。第四，全國人大進行討論并通過修憲案。2004年3月，十屆人大二次會議經全體會議、代表團會議、主席團會議的審議，對部分修憲建議進行了再次修改，并在全體會議上通過了憲法修正案。〔55〕

因此，我國的協商民主雖然有向社會協商擴展的跡象，但整體而言并沒有全面的發展，民眾協商依然不足。對于精英協商而言，無論從制度建構還是具體施行方面均超越了西方協商民主。

四、目標績效不同:偏好轉變或者聚合民意

西方選舉民主的主要功能目標就是聚合民意，使大多數人的意志和利益能夠通過民主的程序獲得實現和表達。作為選舉民主的改善者出現的協商民主，其主要目的不再是聚合民意，而是關注公共理性的形成，這就需要以協商對話的方式實現參與者偏好的轉變。在人與人的對話中，每位發言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吸收他人的言論，發言人之間相互影響。通過這一過程，發言人理解和學習他人的觀點，在以后的對話中，他會發表他從前沒有表達過的東西。所以，試圖說服他人的對話過程不僅改變他人對此問題的看法，也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使整個團體對這個問題的意見更加理性。如果協商參與者能夠對問題有了新的理解，這說明交互性對話取得了成功。

學者們對提高決策質量的交互性對話機制進行模式化處理，大體提出了五種類型:反思均衡模式、移情認同模式、應用模式、原則表述模式、視角轉換模式等，〔56〕這些模式表明，通過對話彰顯協商參與者之間的共同信念，以移情方式化解對話者之間的不同，把對話協商應用到具體的問題場景之中，通過升華到更高原則的表述解決協商參與者之間的差異，以視角轉換的方法理解對方的看法并使協商者視角達到整合，交互對話成為了協商民主的基礎，理性的意見得到了廣泛的接受。所以，交互參與性強調協商民主的過程性、連續性，唯有此，理性的聲音才能得以產生。選舉民主決定了決策的合法性，而協商民主產生的公共理性決定了決策的質量。因此羅爾斯認為，由協商產生的公共理性是平等公民的理性，他們作為一個集體性的整體，在制定法律和修正法律時相互行使著最終的和強制性的權力。〔57〕

由于我國的選舉民主有著某些不足，比如間接選舉的廣泛運用、人民代表大會會期很短，所以我國選舉民主所起到的聚合民意的效果不是太理想。因此，我國的協商民主承擔起了聚合民意的功能。在群眾路線的指引下，通過各種協商民主制度來聽取民眾的意見是執政黨發展協商民主的重要考慮。這其中也有偏好轉變的功能，但這里的偏好轉變更大程度上是決策者偏好的可能轉變，并非民眾通過偏好轉變形成公共理性。我國也存在以網絡為主要平臺的公共論壇，但基于群體極化的影響，網絡上的公共論壇存在著代表性、偏頗性、非理性等諸多問題，〔58〕以網絡平臺作為公共理性形成的場所還需要時間的蕩滌。

以經濟學的績效而言，由于西方和中國的協商民主的目標不同，所以可比性較差。但從各自的目標和績效而言，西方協商民主雖然著力于偏好轉變和公共理性形成，但實際效果也是差強人意。西方的歷史和現實表明，公民擁有的權利和自由“在公共領域中起作用的在民主政治中的分布是非常不平衡的”〔59〕。這是因為具有強勢地位的人群可以利用已有的資源，通過民主強化乃至提高自身的地位，進而獲取和享用更多的資源，在可用資源一時難以增加的情況下，弱勢群體的生活會更加艱難。因而“叢林法則”下的西方民主可能導致的不是“帕累托最優”而是“零和博弈”。中國協商民主在聚合民意方面基本上是成功的，能夠實現西方選舉民主的基本功能;在公共理性形成方面的績效與西方有一定的差距。

五、結 論

當下中國特色協商民主之所以表現出來與西方不同的特色，極為重要的原因是其核心指導思想是群眾路線。群眾路線要求“到群眾中間去，向群眾學習，把他們的經驗綜合起來，成為更好的有條理的道理和辦法，然后再告訴群眾(宣傳)，并號召群眾實行起來，解決群眾的問題，使群眾得到解放和幸福”，〔60〕它與公民有民主參與的權利不同，它是一種逆向參與模式，它強調“決策者必須主動深入到人民大眾中去，而不是坐等群眾前來參與”。〔61〕在群眾路線指導下的協商民主，首先協商民主是決策者的主動深入群眾，讓群眾參與決策過程，這個過程必然是與群眾一起協商，然后決策者進行綜合決定的協商過程，并不是群眾行使民主權利來參與決策，所以我國的協商民主重協商輕民主程序就在所難免;其次，群眾路線雖然要求決策者走進普通群眾，但隨著官僚風氣的泛濫和對普通群眾的不信任，群眾路線變成了決策者走到精英群體聽取意見，在這種群眾路線指導下的協商民主是決策者與其他精英的互動過程，以人民政協制度為平臺的精英協商取得重要位置，普通公民的民主協商則缺乏必要的制度安排;再次，群眾路線指導下的協商民主的目的是讓決策更為合理，能夠反映更多人的利益訴求，因此協商民主實際上是起到了選舉民主所具有的聚合民意的作用，而不是西方協商民主那種尋求對話達致偏好轉變以期公共理性之實現的作用。

中國特色的協商民主具有凸顯協商、注重精英、聚合民意的特點，它以“和諧”為核心價值訴求，以群眾路線為指導，以參與為主軸，以對最終決定的影響性為基點，以體制內協商和體制外協商為框架，以滿足人性需要，維護人之尊嚴為目的的民主形態。〔62〕中國協商民主實現了協商民主的外在制度與中國文化的內在制度的契合，是適合國情的民主形態。隨著選舉民主的發展、社會自治力量的成長，中國特色協商民主將與選舉民主相結合，形成具有聚合性與回應性、程序性與實質性的過程民主。

注釋:

〔1〕李龍教授認為:“但對協商民主論述最深刻的還是哈貝馬斯，他撰寫的《交往行為理論》(包括第一卷與第二卷)以及21世紀我國翻譯出版的《在事實與規范之間》和《包容他者》，使協商民主建基在深厚的理論基礎之上”。參見李龍:《論協商民主——從哈貝馬斯的“商談論”說起》，《中國法學》2007年第1期。

〔2〕〔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童世駿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第377頁。

〔3〕J．Dewey，The Public and Its Problems，Chicago，1954，p．207f．

〔4〕這些特征是哈貝馬斯總結了科恩的看法，參見〔美〕喬舒亞·科恩:《協商民主的程序與實質》，陳家剛:《協商民主》，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4年，第167－189頁。

〔5〕〔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后民族結構》，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36頁。

〔6〕〔8〕〔9〕〔美〕阿米·古特曼、丹尼斯·湯普森:《民主與分歧》，楊立峰、葛水林、應奇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 年，第25、60－183、253 －375頁。

〔7〕〔美〕阿米·古特曼、丹尼斯·湯普森:《超越程序的協商民主》，〔美〕詹姆斯·菲什金、〔英〕彼得·拉斯萊特:《協商民主論爭》，張曉敏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年，第33－56頁。

〔10〕Rawls，John，The Idea of Public Reason Revisited，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1997，94，pp．765 －807．

〔11〕〔美〕約翰·羅爾斯:《作為公平的正義:正義新論》，姚大志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179頁。

〔12〕〔57〕〔美〕約翰·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萬俊人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11 年，第198、199頁。

〔13〕〔14〕〔美〕凱斯·R·孫斯坦:《設計民主:論憲法的作用》，金朝武、劉會春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 年，第5、8 頁。

〔15〕〔阿根廷〕卡洛斯·桑迪亞戈·尼諾:《慎議民主的憲法》，趙雪綱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9年，第264頁。

〔16〕〔25〕王堃、張擴振:《西方協商民主的理論淵源》，《學術界》2011年第11期。

〔17〕陳家剛:《協商民主與當代中國政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頁。

〔18〕陳家剛:《中國協商民主的比較優勢》，《新視野》2014年第1期。

〔19〕李昌鑒:《關于中國的協商民主制度》，《中國人民政協理論研究會會刊》2008年第3期。

〔20〕李龍:《論協商民主——從哈貝馬斯的“商談論”說起》，《中國法學》2007年第1期。

〔21〕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研究室、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第四編研部:《老一代革命家論人民政協》，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年，第45頁。

〔22〕李強:《自由主義》，長春:吉林出版集團公司，2007年，第20頁。

〔23〕〔英〕哈耶克:《自由憲章》，楊玉生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28頁。

〔24〕〔美〕約翰·凱克斯:《反對自由主義》，應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3頁。

〔26〕〔美〕羅伯特·A·達爾:《多元主義民主的困境——自治與控制》，周軍華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6頁。

〔27〕〔美〕菲利普·塞爾茲尼克:《社群主義的說服力》，馬洪等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社集團，2009年，第23頁。

〔28〕〔美〕麥金太爾:《追尋美德》，宋繼杰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3年，第335頁。

〔29〕〔英〕戴維·赫爾德:《民主的模式》，燕繼榮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第56－57頁。

〔30〕〔澳〕菲利普·佩迪特:《共和主義:一種關于自由與政府的理論》，劉訓練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28頁。

〔31〕〔美〕索羅金:《創造的愛》，孫慶馀譯，臺北:臺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75年，第23頁。

〔32〕《孟子·告子上》。

〔33〕魏光奇:《天人之際:中西文化觀念比較》，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02頁。

〔34〕約翰·S·德雷澤克認為“協商民主的一個典型特征是，因為協商引起反思性，所以，參與民主過程的個體會自覺地改變其想法和偏好”。參見〔澳〕約翰·S·德雷澤克:《協商民主及其超越:自由與批判的視角》，丁開杰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第24頁。公民偏好的改變只有在自由的前提下才有意義，強制下的偏好改變不是民主而是專制的體現。

〔35〕從憲法理論上講，人性尊嚴的法律淵源是《聯邦德國基本法》第一條第一項的規定:“人性尊嚴不受侵犯”。此一條文后來為聯合國人權條約和許多國家憲法所繼承，成為民主憲政國家的重要理念。然而在競爭性民主下，公民的人性尊嚴雖受人權保障和救濟制度的呵護而免受來自國家的侵犯，但每個公民有尊嚴地參與政治活動方面存在一些問題，協商民主則通過“小而美”的參與、面對面的協商，較好地實現了公民的需求。有關討論可以參見〔澳〕何包鋼:《協商民主:理論、方法和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

〔36〕《論語·為政》。

〔37〕這樣理解孝來源于孟子在《梁惠王上》所講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及《禮運·大同篇》的“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38〕〔美〕郝大維、安東哲:《先賢的民主:杜威、孔子與中國民主之希望》，何剛強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10頁。

〔39〕俞榮根:《儒家法思想通論》，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45頁。

〔40〕〔44〕趙宇紅:《陪審團審判在美國和香港的運作》，《法學家》1998年第6期。

〔41〕2008年總統大選的投票率約為65%，為1960年以來最高。http://news．sina．com．cn/o/2008－11 －04/040614674232s．shtml。

〔42〕〔43〕〔47〕任蓉:《英美陪審團審判制度機理與實效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3、43－44、167 頁。

〔45〕愛麗絲·馬里恩·揚:《激進分子對協商民主的挑戰》，〔美〕詹姆斯·菲什金等:《協商民主論爭》，張曉敏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年，第116頁。

〔46〕Neil Vidmar，World jury syste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344．

〔48〕〔56〕〔美〕詹姆斯·博曼:《公共協商:多元主義、復雜性與民主》，黃向懷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第52、53－58頁。

〔49〕在此案件中，陪審團認為，“這些煙草公司在50年的時間一直否認產品的危害性，……〔這一賠償裁決〕會警示對美國公眾涉嫌欺詐或者虛假陳述的公司——不只是這些煙草公司，而是所有公司”。可見陪審團早就注意到了其對公共政策可能的影響，并致力于充分發揮這一機制。參見〔美〕威廉·L·德威爾:《美國的陪審團》，王凱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年，第174頁。

〔50〕仲相、施艷麗:《美國陪審團對公共政策的影響》，《政治與法律》2002年第5期。

〔51〕Mark curriden，Power of 12，ABA Journal，August 2001，p．38．

〔52〕王紹光認為西方代議制民主無法解決代議制真正代表人民訴求的問題，只有中國式的代表型民主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參見王紹光:《代表型民主與代議型民主》，《開放時代》2014年第2期。代議制本身的確有其問題，但如托克維爾所言西方民主的根基是地方自治，是地方自治中逐步形成的協商民主制度。

〔53〕美國地方政府的組織形式有市長議會制(又可分為強市長制和弱市長制)、委員會制、市經理制。強市長制下市長對市議會的立法具有否決權，市長任命大部分行政官員，具有編制預算的權力。此種情況下市議會的權力較弱，議員的協商和代表功能被削弱。參見王名揚:《美國行政法》，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5年，第273－275頁。

〔54〕〔澳〕何包鋼:《協商民主:理論、方法和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151頁。

〔55〕具體過程描述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誕生記》，http://www．cctv．com/news/china/20040321/100552．shtml。

〔58〕王堃、張擴振:《網絡民意的困境與出路》，《學術界》2012年第9期。

〔59〕〔美〕詹姆斯·博曼:《協商民主與有效社會自由:能力、資源和機會》，王文茲、陳志剛譯，陳家剛:《協商民主》，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4年，第163頁。博曼在這篇論文中提出了公民政治能力平等的理想，希望能夠通過協商民主實現之，但是在西方競爭語境下，筆者認為實現的機會極為渺茫。

〔60〕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33頁。

〔61〕王紹光:《毛澤東的逆向政治參與模式——群眾路線》，《學習月刊》2009年第12期。

〔62〕黃振、張擴振:《中國語境下協商民主的涵義初探》，《西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