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評論》對中國農業現代化思想的有益探索

○ 陳二祥

(安慶師范學院 政治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近代以來，中國先進知識分子對中國現代化進程具有一定的推動作用，特別是“九·一八”事變后，內憂外患的現實促發了人們的現代化意識，1932年5月由胡適擔任主編的《獨立評論》成為知識分子積極詮釋中國現代化的言論陣地。而《獨立評論》有關中國現代化的探索包含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諸方面，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歷史地位，具有極為豐富的思想資源。

一、“獨立”精神下的“文人論證”:《獨立評論》之宗旨

1932年5月，在內憂外患、民族矛盾深重的背景下，胡適在北平創辦了《獨立評論》，在引言中開宗明義倡言:“我們把這刊物叫做《獨立評論》，因為我們都希望永遠保持一點獨立的精神。不倚傍任何黨派，不迷信任何常見，用負責任的言論來發表我們各人思考的結果:這是獨立的精神。”〔1〕這種“獨立”精神寄托了胡適等在政治上被邊緣化的精英知識分子利用報刊走向社會“中心”的美好愿望，以負責任的言論，通過辦政論的刊物，帶動了一種新的政治力量。

近代中國面臨社會的轉型，使原本士的階層蛻變為處于邊緣化的知識分子，但他們熱衷于重新走向社會“中心”的努力，以胡適為代表的近代知識分子想憑借近代報刊這個作為西方文明的產品去體現“文人論證”，企圖走向“中心”的心態體現在教育、文化、學術方面:首先認為中國教育制度受傳統士大夫思想的影響，“學而優則仕”、“兼濟天下”，桎梏著中國的發展。中國缺乏的是各類專門人才，向西方學習，培養各種技術人才，只能依靠現代教育，要徹底擺脫傳統教育的陰影。其次認為中國教育黨化傾向嚴重，“把黨的主義或主張，融合在教課中間，使他漸漸的浸灌到學生腦經里去;而教育事業，則由黨的機關或人才去主持，使他完全受黨指揮。”〔2〕對于國民黨政府黨化教育的危害，叔永先生認為:“一則對于基礎教育，小孩的心靈發展有重大的妨害;二則對于一般教育而言，鉗制了思想，實質是專制思想，是與自由思想相對的”，所以，如何處理黨化與教育二者之間的關系，認為二者不能并列，有黨化，就不會有教育，反之，要有教育，就應先取消黨化，即使要有黨化也應先發展教育。《獨立評論》關于教育問題的文章討論的范圍十分寬泛，包含了教育的方方面面，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而事實上《獨立評論》也是一份政治性比較強的新聞周刊，刊行前后五年，從胡適在《獨立評論》上發表的大量言論來看，許多都體現了一種政治態度，由于受到各種政治力量的干涉，真正的“獨立”精神很難實行。另一方面，知識分子在深重的民族危機面前無法置身事外，期望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為苦難的中國尋找出路，所以“在全面抗戰爆發后，受蔣介石的征派，胡適也奔赴國難，去國外宣傳，以爭取多方支持，當起過河小卒。”〔3〕胡適等放棄了一直堅守“不依傍任何政黨”，尋求“獨立”精神的底線，走上了文人論證的道路。

二、“獨立”語境下的政治主張:《獨立評論》之歸宿

1928年到1931年間，胡適在《新月》雜志上發表許多關于“人權”、“憲政”類的文章，嚴肅批評蔣介石的獨裁統治。然而到1938年胡適卻公開擁護蔣介石的統治，這與胡適作為“希望永遠保持一點獨立的精神，不倚傍任何政黨”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4〕大相徑庭。而這種轉變正處在《獨立評論》刊行的1932年5月至1937年7月之間，這也是胡適與蔣介石政治關系從嚴重對峙到聲明擁護的轉變時段。

為什么作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胡適會跨越自己標榜的“獨立”精神，轉變成理解擁護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從政治思想史看，這是知識分子理想的民主政治與民族主義的沖擊過程中，知識分子被邊緣化的表現，表現在胡適政治理念——自由主義的追求與現實之間的沖突。胡適希望堅守自由主義的理想，然而政治現實又迫使他參與現實政治，這一行動選擇影響并改變著他的政治態度。

可以說，《獨立評論》從崇尚“獨立”精神的政治傾向、政治思想走向多元、多重面向，所反映的不是簡簡單單的自由主義，而是與特定的歷史時期、民族矛盾、民族危機交織在一起。“胡適在政治上的獨立態度最終向國民黨政權傾斜，可以看作是自由主義者在處理民族與民主關系問題上兩難境地的折射，他最終選擇了民族利益高于一切而不得不暫時放棄民主努力的一種妥協表現。”〔5〕在《獨立評論》刊出的五年時間里，胡適并沒有放棄“獨立”精神的理想追求，在政治上依然主張個人主義、私有制、思想多元化以及西方民主憲政政體模式，特別是“美國”模式，但現實政治和政治現實又使其思想的天平已偏向了民族主義。

三、“獨立”發展下的現代化農業:《獨立評論》之探索

作為影響非常大的政論性刊物，《獨立評論》蘊含十分豐富的思想資源，關注面廣，涉及憲政、經濟、教育、社會科學、現代化等方面。《獨立評論》最大的特色就是在這群知識分子中展開的激烈論爭，具有強烈的現實關懷而且具有一定的影響力。而中國作為農業大國，億萬農民的命運關系到國家的命運，農村狀況如何?農民生存生活境況怎樣?從根本上制約中國的發展，他們以《獨立評論》為平臺對當時中國農村的發展道路問題進行了討論和設計，從研究中國鄉村建設方面的相關問題入手，思考農業大國的經濟發展之路，提出了一些解決中國農村和農業問題的思路和措施。

(一)關于工業化與農業現代化何者優先問題的探索

處于內外交困的中國鄉村社會應該走什么樣的發展道路?在這個問題上有三種代表性的觀點。以吳景超、陳序經等人為代表的《獨立評論》派強烈主張發展都市工業以救濟農村，但不反對發展農業，只不過認為光靠發展農業是救濟不了農村的。而鄉村建設派的梁漱溟主張振興農業、建設鄉村文明，從而刺激民族工業興起，以期建設自給自足的鄉村工業，走獨特的中國現代化道路。鄭林莊則提出中國應該走既非農業化，亦非立即工業化，而是由鄉村工業內生工業化的“第三條道路”。

吳景超是堅持以工業化救濟農村一方的旗幟型人物。他認為中國目前“只有一條路是活路”，那就是“努力走上工業化的道路”，“用機械的生產方法，去代替筋肉的生產方法。朝這一條路走下去，自然是工業化，自然是商業，自然是農業方面的人口減少，而別種實業方面的人口加強。假如在這些成績之外，還采用一種公平的分配制度，使貧富的距離不致相差過甚，那么工業化的結果一定是大家的生活程度都能平均的加增”。〔6〕他同時還提出了發展都市、救濟農村的三大辦法:興辦工業、發展交通和擴充金融機關。這些觀點引起了巨大反響。針對反對者的意見，吳景超于1935年1月在《獨立評論》上發表《再論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以“澄清”從事農運工作者的“誤會”，重申工業化論，堅持認為“農村中已無路可走”，主張發展工業要知難而進，而不是畏難而退。〔7〕

賀岳僧認同吳景超的基本看法。認為只有工業化才能夠有效抵御帝國主義的經濟政治侵略，也只有工業化才能給予大多數人以福利。他指出工業化是中國“挽救經濟厄運的惟一辦法”，是“走上近代化的惟一直道”〔8〕，認為“我們現在所需要抵抗的不完全是帝國主義，而是促成帝國主義之所以發生的優良的生產方法，我們要盡快利用機械生產來代替手工生產”，“現在中國的問題就不是什么復興農村可以解決得了，而是要盡量的采用機械的生產方法，應用于生產事業，以促進整個事業的繁榮”。〔9〕

陳序經是30年代“中國本位”和“全盤西化”大論戰中“全盤西化”論的著名代表，主張工業化與都市化，“把中國的鄉村西化起來，使能調和于西洋或西化的都市而成為一種徹底與全盤西化的文化。”并特別指出:“西洋農業之特別發達，還是在工業發達之后”，“中國工業茍不發展，則農產出路也成問題”。〔10〕同屬以工濟農派的張培剛認為，“想要迎頭趕上人家，就非順著大勢，增加演進的速度不可”。主張中國應該統制全國經濟，全面地、迅速地實施工業化。〔11〕

以梁漱溟為代表的鄉村建設派則認為，應把發展農業置于優先地位，振興農業以引發工業。“從農業引發工業是我們翻身之路”，鄉村的翻身需要進步的生產技術和社會化的經濟組織，但關鍵則看能不能工業化〔12〕。認為商業的工業道路不僅無法滿足多數人吃飯的問題，不會使民族工業資本成功，而且會使中國社會關系的增進和調整受到妨害，造成貧者益貧，富者益富，人才錢財充于都市，鄉村衰蔽無人問。梁漱溟還認為，由農業引發工業的道路，是從農民生活需求出發，志在整個中國經濟的改造，既不同于當時日本提倡的工業到鄉村去，也不同于馬寅初等提倡的以小工業和手工業補足農業，因為前者骨子里是維持工業資本的立場，后者則只是局限于對鄉村的考慮，沒有考慮整個中國社會的根本大計。在梁漱溟看來，中國不能走西方資本主義的以營利為核心的發展商業資本的工業化道路，也不能走蘇俄強制集團化的社會主義工業化道路，而是一條側重社會主義的以鄉村建設為基礎的工業化道路。“如何工業化，普通說有兩條路。一是統籌全局而實行工業建設;一是追求利潤而工業自然發達。現在的中國人大抵都想走中間(我們也然)，誰也不敢說走一邊的話。而其實呢，骨子里都側重第二條路(尤其政府中人為然);唯我們則真是側重第一條路的。從反對資本主義來說，從要完成社會的一體性來說，我們的鄉村建設原是一種社會主義;那么，在工業化問題上能不能實行其統籌建設，就是我們之成功失敗所攸關的了”。〔13〕

與梁漱溟觀點相似的還有姚溥蓀。其觀點同樣也是堅持先復興農村、振興農業然后再工業化:“中國農村沒落，即不足以激進工商業之發展，而消弭匪患，安定生活，澄平政治，又都為一般貧民迫切之要求”，“復興農村則不獨可以提高農村的購買力，幫助工業化……似為治本之要圖”〔14〕。姚溥蓀表示不反對工業化，但是認為工業化在目前的中國還不具有可能性。因為中國沒有一個能夠實施“統制經濟”和“保護關稅政策”的“統一政權”〔15〕。如果不首先救濟農村、復興農村，則農村購買力低落，工業產品沒有市場，國家財政也無安定保障，工業化不免陷入失敗;更何況，農村破產急需救濟。所以目前還是以復興農村為要。

與上述兩種截然對立的觀點相比較，鄭林莊的觀點頗具特色。他提出，中國應該走既非農業化，亦非立即工業化的“第三條道路”。認為中國暫不具備迅速工業化和都市工業化的條件，都市大規模工業化要具備經濟自主、國際市場和科學意識三大條件。“在中國今日所處的局面下，我們不易立刻從一個相傳了幾千年的農業經濟階段跳入一嶄新的工業經濟的階段里去。我們只能從這個落伍的農業社會逐漸地步入，而不能一步地跨入那個進步的工業社會里去。在由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的時期，應該有個過渡時期來做引導的工作”〔16〕。工業經濟應該由農業經濟蛻化出來，而不能另自產生。中國須著手急圖的是農村工業化。在農村培植小規模的農村工業，以作為建設工業的基礎。都市工業重在機械利用，吸收人工有限;農民受了故土觀念和知命觀念限制，未必會背井離鄉;都市工業所需要的大資本、大改造非中國一時所能辦到。而發展農村工業，勞力與場地方便，不需要大量資本與技術;都市工業還可以由此萌芽。因此，都市工業是中國經濟建設的百年大計，而農村工業則是目前救亡圖存的急務。

這三種觀點實際是“以農立國”還是“以工立國”和“第三條道路”的論爭，盡管這三種不同的論爭對當時中國所處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性質缺乏深入的正確認識，但從思想認識水平上，國人對中國經濟發展道路的認識上了一個新臺階，這些言論也蘊含豐富的時代價值。

(二)關于鄉村建設的理論問題的探索

近代以來，中國農業的衰敗是不爭的事實。上述各派觀點盡管在農業現代化的邏輯排序上有爭論，但它們都關注如何救濟農村、發展農業、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問題，并針對當時農業和農村的具體現實，提出了很多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措施。

1．關于土地問題的探索

關于中國農民的土地問題，吳景超指出:“現在的農民，仍以自耕農最多，”“中國沒有田的農民以及雖有田而不夠的農民，仍占全民二分之一以上”，“為安定社會秩序起見，耕者有其田的主張，有立即施行的必要。”并且進一步提出了方案措施，他認為中國可實行丹麥的政策，即以政府的力量，幫助農民購地。不過捐稅的征收與社會環境密切相關，財政緊缺與用款浩繁永遠是廢除苛雜的障礙。鑒于此，吳景超在其《從佃戶到自耕農》一文里指出:“中國實行丹麥的政策，有三點仍須注意。第一，政府應效法愛爾蘭減租的方法，使地主肯將土地出售。第二，應以東歐各國的成例為鑒，由政府以公平的方法，規定土地的價格，使地主不致居奇。第三，購買土地所需之款，應由政府全部借給農民”〔17〕。這一建議獲得了廣泛響應，吳世昌也在《獨立評論》發文認為，“在現行的田賦制度下，即使無條件把土地分給農民，他們也納不起賦來……在田賦問題未解決之前，一切救濟農村的工作只怕都是陸象山所謂‘支離事業’而已”〔18〕。

2．關于農村人口問題的探索

人口數量和不合理的城鄉人口比例是鄉村問題的癥結所在。吳景超指出，“我們國內有一個大阻礙，這個阻礙，并非時人所說的‘帝國主義’及‘封建殘余’，而是我們的人口數量。”“我們生活最大的敵人，就是我們自己龐大的人口數量，在這種觀點之下，節制生育運動，是中國今日最有意義的一種運動”〔19〕。巫寶山作為一個經濟學家，也十分關注這一問題。指出人口密度過高，人民過一種僅僅足以維持生存的生活，造成“人口質量惡劣”。尤其嚴重的是，“低的生活程度與不健康的人口，在個人是無幸福可言，在整個民族也是一種惡運”。他認為，解決中國農村人口的問題有三種途徑:振興工業、節制生育和移民城市，“在鄉村，中國應該從戒除早婚與節制生育兩方面著手。”并指出，“節制生育是解決中國鄉村人口問題的最后武器:城市化解決鄉村人口問題最困難的是中國大工業發達的可能性如何”〔20〕。

但錢實甫關于農村人口現狀的看法稍有不同。他也承認，“中國自來就是一個農業國家，農地的面積和農民的人數，都比較高出于世界各國。”既然有如此廣闊的農地及眾多的農民，按理來說，應該可以處于自給自足的狀態下，然而他發現，現實的狀況卻并非如此。他認為，由于“天災人禍的摧殘”和“科學落伍的結果”，中國實際上存在著“勞動的不足”。這種“勞動的不足”分為兩種:“一種是量的不足，一是質的不足。”“量的不足，很明顯的即是農業勞動者的人數太少，”“質的不足，即是農業勞動者的本能過低”〔21〕。

對于農村人口“質的不足”，學者們紛紛提出應加強教育，提高農民的素質。錢實甫認為，“農業的勞動者固然多半是運用經歷，但卻不是絲毫不需要較高的知識”，而“知識的來源是由于教育。”但是我們反觀中國的農村，“既沒有實施強迫教育，也沒有普遍的設置義務教育機關。”由于這種“教育程度的低落”，導致農業經營方式不能改良，無法制定合理的管理方法，從而阻礙了農業的進一步發展。我國傳統的鄉村文化正如陳序經先生早年曾經指出的，“正是因為中了這種鄉村制度的遺毒，和老子、孟子的‘老死不相往來’的理想鄉村的影響。結果是知識塞閉，科學不振，工業商業固無從發展，連作為鄉村基礎的農業，也是沿舊蹈常，與原始文化的社會的情況，相去不遠……”〔22〕從而造成了舊中國的積弱、腐敗。因此陳序經提出要“建設社會主義鄉村文化，用先進文化推進鄉村社會的發展”。任叔永指出我國國內的農業學校都免不了兩重的大失敗，第一是不能造成農業專家，第二是改良的失敗;并指明了農業學校的“農業教育的兩點重要方面，一是用科學的研究以求農業的進步，二是農業教育的結果，就是他的最大應用”〔23〕;整個的農業教育，應該包含三個階段，首先是“學術的駕馭”，“其次是訓練人才的教育”，“再次是普及農民的教育”〔24〕。鄭林莊也提出了舉辦學校教育事業、舉辦社會教育事業以及創辦科學研究機構和文化服務機構的三步走。

3．關于生產技術問題的探索

勞作效率的低下是影響農民生活的因素。要建設中國農村，勢必引用新式生產方法，應用機械。符致達指出，中國農村經濟急待發展，但各有各的說法，其中被政府及社會一般人所最為注意的則為農村合作，尤其是農村信用合作。符致達肯定了農村信用合作在當時的中國農村發展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但認為發展中國農村經濟的根本辦法，并不是信用合作而應該是“耕種合作”。“信用社固可使農民取得低利之資金”，但使農民“從事于舊式的或不合理的農業經營，而不能用以購買農業機械而行大規模之生產。”故“欲發展中國之農村經濟必須使中國農業機械化，科學化，而欲使中國農業機械化，科學化，則非使農民有耕種合作之組織不可”〔25〕。“耕種合作”的實行可以增加耕地面積，方便實施灌溉排水等工事的實施，擴大農業機械的應用，從而達到節省工作時間及勞力的效果，使中國農業生產力急速增加，使農產收獲激增，農民生活長進。但費達生也對此提出了疑問，認為將“機械引用到農村中去，并不是一件簡單而容易的事。”由于中國習俗歷經了千年，因而更為根深蒂固，“中國社會任何一方面著手改變的時候，一定要兼顧到相關的各部，和可能引起的結果，不然，徒然增加社會問題和人民的痛苦罷了”〔26〕。

4．關于政府管理問題的探索

針對當時因所謂的糧食過剩而采取的開辦積轂的方法，董時進提出了異議，認為，這種方法的效用僅僅只是收納目前所謂的過剩的糧食，儲備起來以備荒年。但在事實上用這種方式來解決所謂的生產過剩的效用卻極為微弱，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同時，董時進指出“中國目前所鬧的過剩，是局部的過剩，是因為生產地方的糧食，運不到消費的地方。”提出了要想救濟農村，首先要做的便是發展交通運輸業及相關事項，只有溝通生產區域與消費中心，才可以“使糧食可以順其自然的道路流通，才不會郁積在生產地點。這樣一方面可以救濟生產者，一方又可以減少漏資，才不至于鬧出一面苦過剩，一面買外國糧食的笑話。”〔27〕張培剛也指出，“靠天吃飯，農耕技術的落后，水利的失修是造成這些災荒的原因”〔28〕。完善交通設施、建設水利等公共設施相關做為，無疑是屬于政府的公共職能范疇內的。

“近數年來，國內朝野一致高唱救濟農民，復興農村，然而救濟之聲浪愈高，農民之破產者愈多，復興之高潮愈未切實努力。”根據當時的社會狀況，董時進提出了有關政府職能方面的建議，“救濟農村根本不在機關之添設，而在其運用。”認為如果政府將物資與人力運用得當，并且分清有關單位事局及相關社會團體的任務與職能，那么就可以使政府的職能得到有效的發揮，如若沒有處理好相關方面的關系，那么添設機關來辦救濟的事情往往救濟不成反而增加了人們的負擔。同時他還指出:中國農村的衰敝，由于純粹的經濟原因者少，而因為軍事政治的原因卻較多。認為，“許多地方當局只要能維持治安，自己不去擾民就夠了。不然，即使施一點兒小惠，又何異乎將一個人緊緊捆綁，剝去衣服，再喂他一點兒米湯。”“救濟農民，必須有真為農民謀利益及為農民而犧牲之誠意”〔29〕。

張培剛認為，由于軍閥割據，造成戰亂不斷，“裁兵是行不通的，中央要維護權威，地方軍閥要維持實力，擴充地盤，共產黨和國民黨要逐鹿中原，都不肯裁兵”。社會經濟的蕭條和戰爭的不斷，使得農民的苛捐雜稅由于養兵的需要難以消除。胡適也指出“救濟農村有兩條大路，一是積極的救濟——興利，一條是消極的救濟——除弊，”具體來說就是裁官、省事、裁兵三件，并認為這是救濟農村的先務之急。何會源認為“地方新政得減便減，不能減時中央政府應與以補助”，同時“如果中央政府無款可助，他應當裁汰冗兵，節省糜費。……如果冗兵裁無可能，中央政府應當裁并駢枝機關，減低官吏俸給，以移省經費。”“如果俸給移無可移，政府創新稅亦可不惜”〔30〕。

5．關于農民負擔問題的探索

何會源指出，“真正病農的，不是田賦本身，而是他的附加稅”。他將田賦附加的危害分為兩種，“一是病農，一是妨害工商。”并且進一步指出，“田賦附加還將會牽連涉及到很多復雜的問題”。對于田賦附加的原因，何會源認為是由于農民比較馴良，對于重稅不敢反抗;舊稅上附加，又比創設新稅輕而易舉;并且田賦是地方稅，他們的稅率可以自由增加。董時進也指出，“地畝捐也是與生產過剩間接有重要關系的，重稅無疑在無形中又使農民遭受了一種損失。”并提出具體的方法:“各省田賦附加是否超過正糧的一倍，暫不管他，但以后無論如何，不再增加新的賦稅，以后各省新增田賦賦稅，事前必須請準中央政府，方得征收”〔31〕。

6．關于產業結構問題的探索

董時進指出，中國鄉村問題的原因是農民太多，而農民太多是因為“大家沒有別種事可做，只好擠在鄉間種田”，而且“只要別種實業發達，農民便會從農業中踴躍地跑出來，同時農業生產技術的改變，也會不成問題。”工業化進程的落后和城市的不發達也是中國鄉村問題未能解決的重要原因。因為無法發展更多工業來吸收農村剩余勞動力，才使鄉村問題更為嚴重。董時進還從產業結構的視角提出了農村救濟方案，即“救濟農村不必專門在農村上謀救濟是也。”強調人們在考慮農村救濟問題上時不必將注意力單單放在農村這一點上，而應該從大局來考慮，從整個中國的發展來考慮，因為他們是一個整體而不是分割而據的部分，農村的發展不僅僅要依賴于農業本身，也要依賴于工業的發展。董時進更為詳細地指出了增加農民的收入方法，將其分為技術與經濟兩種，“經濟之方法在使農民之勞力能充分利用，且獲得較高之代價。”提高農業生產力所賴于工商業之發展者最多。“工商業發展對于農民至少有兩重利益:一為農產品之價格可以提高，二為創造工作機會，消納過剩人口，其影響不但使農村之失業及浪費之勞動力減少，且可以增加勞動者之購買能力”〔32〕，這樣就為農業現代化發展提供了主要前提。

吳景超在關于怎樣解決中國人口過剩問題中提出，應該“發展實業，把那擠在鄉間的農民，疏導到都市中別的職業里去。”就怎樣發展農業這一問題，吳景超贊成“發展農業以外的實業，如工業，礦業，商業，交通業等等，疏導擁擠在農業中的人口，到別的實業中去。”吳景超還指出，改造中國的經濟組織時，“別種實業的發展固然要注意，同時農業本身的改良，也不可忽略”〔33〕，強調改良農業與提倡實業兩者都要抓，要均衡發展，不可偏頗一方。同時陶希圣也指出了當時城市發展存在的問題，認為“現在中國多數的都市還只是商業性的都市。在這種郡市里，主要的事業是農村產物與外來的商品的交換。這種都市，在農業繁榮的時候，固然繁榮，但并不一定使農村富庶。他們的繁榮并不促進生產的進步”〔34〕。鄭林莊堅持“農村工業可做經濟建設的一條路走”，他提出的“在農村里面培植小規模的農村工業”，“農業與工業相并進行”〔35〕的設想，在當時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中，提倡“獨立”精神的知識分子關于鄉村建設問題的理論思考與探索，其中一些政治主張在當時境遇下并不適宜，而且由于受知識分子自身政治現實影響，他們的政治立場也徘徊不定，這樣他們所徜徉的政治主張很難轉變成實際而被政府當局所采納，但他們對鄉村建設的理性探索，可以讓我們感知他們對深處災難中的國家命運的關切，對民族生死存亡關切，體現了一代知識分子社會責任感。通過廣泛深入思考，他們已經意識到中國建設發展的根本問題是鄉村建設問題，這對當前我國的新農村建設具有一定的歷史借鑒意義。

(三)農業現代路徑的選擇與啟示

在20世紀30年代，對于中國的鄉村問題，知識分子基于不同的背景和立場，進行了有益的探索。有的把對鄉村問題的關注付諸實踐，深入鄉村，用實際行動來努力使這一現實困境有所改觀;有的積極思考，用自己的理性和觀察來關注現實批評現實。如何使中國走上農業現代化的道路，選擇哪種路徑走上現代化?如吳景超認為從發展都市以帶動農村發展入手，工業發展可以吸納農村過剩的勞動力，都市交通的發展可以帶動農業運輸，可以吸納農村經濟來擴充農村資源發展鄉村建設。鄭林莊認為要發展農村工業與改良農業技術并重才能解決農民問題。有的認為要大力發展農業教育;要節制農村人口數量規模;鄉村建設要得到政府的廣泛支持，要建立一定的社會保障體系等等，不管他們之間的分歧多大，他們對于中國現實困境的關注是相同的，體現對農民群體的深切人文關懷，他們都希望能解決中國鄉村的危機，希望國家能夠逐步現代化。

《獨立評論》周圍的知識分子對于鄉村建設的論爭也并不是過眼煙云，人們最終逐步認識到工業化和都市發展對于中國現代化的意義，也最終意識到進行鄉村建設的必要性。盡管在當時中國內憂外患的情況下，他們微弱的努力最終未能挽救時局，但這種努力仍然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并對今天我們解決“三農”問題有著積極的啟示。

時過境遷，雖然當今快速發展中的中國已經絕然不同于過往，但仍舊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農村和農民問題不僅影響著整個中國經濟的發展，而且事關中國全社會的安定和現代化建設的全面實現。因此，“三農”問題仍舊得到政府的高度重視及社會的廣泛關注。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要求按照科學發展觀的要求，統籌城鄉經濟社會發展，并且圍繞這一基本途徑建立五大機制，即:“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長效投入機制;黨和政府各部門合力、協調促進農村經濟社會全面發展的工作機制;引導農民在國家政策扶持下發揚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依靠自己辛勤勞動建設自己幸福家園的激勵機制;引導全社會力量支持新農村建設的參與機制;改變城鄉二元結構的經濟和社會管理機制。新農村建設實質上是一場全面的改革，也是解決三農問題的突破口和總方針。盡管從社會發展階段和社會性質上看，當下農業、農村的發展不可與30年代同日而語，但從現代化的總體歷史進程來看，我們今天的這種努力，仍可被視為對先賢所做努力的最新接續。胡適及其主編的《獨立評論》關注農業問題，是其美國實驗主義精神在中國的具體實踐，雖然不能影響當時中國的政治導向，但體現了一批進步的知識分子的可貴探索，值得借鑒。

注釋:

〔1〕〔4〕《引言》，《獨立評論》，第1號，1932年5月22日。

〔2〕叔永:《黨化教育是可能的嗎?》，《獨立評論》，第3號，1932年6月5日。

〔3〕徐曉旭:《獨立還是依附——〈獨立評論〉時期胡適派學人政治態度論析》，《社會科學論壇》2006年第12期(下)。

〔5〕黃波粼:《近三十年來國內〈獨立評論〉研究綜述》，《民國檔案》2008年第4期，第133頁。

〔6〕吳景超:《我們沒有歧路》，《獨立評論》，第125號，1934年11月4日。

〔7〕吳景超:《再論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獨立評論》，第136號，1935年1月21日。

〔8〕〔9〕賀岳僧:《解決中國經濟問題應走的路》，《獨立評論》，第131號，1934年12月16日。

〔10〕陳序經:《鄉村建設運動的將來》，《獨立評論》，第196號，1936年4月2日;《鄉村建設理論的檢討》，《獨立評論》，第199號，1936年5月13日。

〔11〕張培剛:《第三條道路走得通嗎?》，《獨立評論》，第138號，1935年2月17日。

〔12〕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梁漱溟全集》第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第585頁。

〔13〕梁漱溟:《答鄉村建設批判》，《梁漱溟全集》第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第587－658頁。

〔14〕〔15〕姚溥蓀:《不復興農村中國也可以工業化嗎?》，《獨立評論》，第137號，1935年1月27日。

〔16〕鄭林莊:《我們可走第三條路》，《獨立評論》，第137號，1935年1月27日。

〔17〕吳景超:《耕者何時有其田》，《獨立評論》，第165號，1935年8月25日。

〔18〕吳世昌:《耕者肯有其田嗎》，《獨立評論》，第175號，1935年11月3日。

〔19〕吳景超:《土地分配與人口安排》，《獨立評論》，第155號，1935年6月16日。

〔20〕巫寶山:《鄉村人口問題》，《獨立評論》，第134號，1935年1月6日。

〔21〕錢實甫:《中國農業的“勞動不足”》，《獨立評論》，第16號，1932年9月4日。

〔22〕陳序經:《鄉村文化與都市文化》，《獨立評論》，第126號，1934年11月11日。

〔23〕叔永:《農業教育與農業改良(一)》，《獨立評論》，第21號，1932年l0月9日。

〔24〕叔永:《農業教育與農業改良(二)》，《獨立評論》，第23號，1932年11月7日。

〔25〕符致達:《提倡耕種合作之必要》，《獨立評論》，第153號，1935年12月19日。

〔26〕費達生:《我們在農村建設事業中的經驗》，《獨立評論》，第73號，1933年11月16日。

〔27〕董時進:《論復興農村》，《獨立評論》，第56號，1933年6月25日。

〔28〕張培剛:《近年來的災荒》，《獨立評論》，第150號，1935年5月12日。

〔29〕董時進:《如何救濟農民》，《獨立評論》，第24號，1932年10月30日。

〔30〕胡適:《從農村救濟談到無為政治》，《獨立評論》，第49號，1933年5月7日。

〔31〕何會源:《論田賦附加》，《獨立評論》，第89號，1934年2月25日。

〔32〕董時進:《最近獨立評論上引起的兩個問題》，《獨立評論》，第43號，1933年3月26日。

〔33〕吳景超:《討論〈中國農民何以這樣多〉》，《獨立評論》，第45號，1933年3月29日。

〔34〕陶希圣:《都市與農村》，《獨立評論》，第137號，1935年1月27日。

〔35〕鄭林莊:《論農村工業》，《獨立評論》，第160號，1935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