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英雄主義與個人主義的關系

○ 季 文

(安徽新華學院 外國語學院，安徽 合肥 230071)

近代以來，西方社會以強大的文化價值觀對東方世界不斷進行著激烈地精神沖擊。西方英雄主義隨之來到東方，來到具有悠久文明的中國，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人們的價值觀與思維方式。西方文學作品就可以驗證這一點。不容否認，在近現代中國接觸到的西方英雄主義，不論是文學讀本形象，還是電影文學形象，不論是歷史學家的敘述還是哲學家的闡釋，給中國人追求民主、科學、革命與人民的福祉帶來了正能量。但是，當這些英雄與英雄主義同中國歷史上的英雄與英雄豪情交相輝映時，不免給當代正在轉型的中國人帶來一些思考:東西方的英雄與英雄主義究竟有些什么共同本質和不同特質，我們怎樣去認識在各民族的民族斗爭、民族革命中，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各國人民進行資產階級性質或社會主義性質的革命中涌現的英雄們，從而在這些認識中弘揚一種健康的歷史文化價值，去懷念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本文試從西方英雄主義與西方個人主義哲學關聯這個角度去尋求這方面的答案。

一、西方文學作品中個人主義價值觀下的英雄特征

卡萊爾將英雄史觀作了綱領性宣言:“可以公正地說，整個世界歷史的靈魂就是英雄的歷史。”〔1〕他將英雄的定義和評價總結為:“世界歷史是人類所取得的種種成就的歷史，實質上也就是在世界上英雄的歷史。他們是民眾的領袖，而且是偉大的領袖，凡是一切普通人殫精竭慮要做或要想得到的一切事務都由他們去規范和塑造，從廣義上說，他們也就是創造者。我們所見到的世界上存在的一切成就，本是來到世上的偉人的內在思想轉化為外部世界的結果，也就是他們的思想的實際體現和具體化。可以恰當地認為，整個世界歷史的精華，就是英雄的歷史。”〔2〕歐洲的英雄史詩分前期和后期，不同時期所衍生出的英雄母題也不相同，可歸納出以下幾個主要母題:

1．奧林匹克式英雄。法國學者丹納曾經說過，希臘人將健美的人體敬奉為偶像，在地上頌之為英雄，在天上敬之如神明。古希臘文化孕育出的奧林匹克式英雄母題，是對個人形體、外表、力量的關注，是個人主義中外形價值的體現。荷馬史詩中，天上的神靈、人間的英雄都擁有健美的體魄。孔武有力，英雄埃內阿斯不敢迎戰阿基琉斯，是由于后者的“每塊肌肉如同青銅鑄成”，他心甘情愿認輸。無論是在荷馬人還是在古希臘人的心目中，健美的肉體具有神靈一樣的崇高地位，是神祇的另一表征。他所體現出的力量既代表著神圣的神力，也是來自于心靈的超自然力。

2．原欲型英雄。原欲型英雄母題更多地關注個人生命價值的實現、追求自然生存的基本需求。在很多文學作品中，這種個人本位的價值觀體現在諸多英雄形象上。希臘神話中，英雄都是神祇和人類的后代，因此，他們也都有著人的七情六欲和基本生活需要。這些英雄們神性有余，人性更足，個人主義價值觀是他們的行動指歸。于是，個人思想的局限性也得以體現，如尚武思想的推崇，英雄們把血腥的戰場當作展示其英雄品格、實現人生價值的重要途徑，以大規模地殺傷對方來顯示自己超人的武藝、膽魄與智慧。這些英雄都傳遞了一個共同信息:英雄并非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抽象符號，而是血肉豐滿、有著每一個正常人都存在的一切欲望的世俗個體。

3．尼采式英雄。這是充滿權力意志、反叛的個體，從不放棄屬于自我的權利。文藝復興標志著個人主義不再滿足于生存需求，對權力的渴望也逐漸加強。文學作品中英雄們基本都是與社會相抗衡的。海明威在《太陽照樣升起》中塑造的杰克·巴恩從個人主義角度出發，一度沉淪于第一次世界大戰，認為所謂的“光榮、神圣、犧牲”所代表的傳統道德都是荒謬可笑的，這是個人意識試圖反叛傳統的第一階段。拜倫在《恰爾德·哈洛爾德游記》中塑造的英雄哈洛爾德以遠游的方式叛離資產階級創造的不安全社會，《曼弗雷德》中的曼弗雷德認為罪或無罪只是“自我”的事，“自我”是絕對自足，毫不用他物相助，無論是上帝還是惡魔，最后獨自背負所有的罪孽，以毀滅的方式——死亡表示永不屈服的意志。甚至生活在統治階級內部的成員都不滿所處的環境，挺身而出，約翰·麥考利小說中的佐羅形象就是個例子。加州在脫離西班牙的殖民統治、加入美國聯邦之前，最后一任總督拉弗爾采用高壓獨裁的統治方式，令百姓苦不堪言，于是貴族狄亞哥便用蒙面俠的身份來對抗暴政，“佐羅的傳奇”由此誕生。英雄們在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過程中，反叛烈火燃燒不息。

4．“反英雄”式英雄。所謂的“反英雄”概念與“英雄”相對立，在文學作品中反英雄是個矛盾體，一方面，他們是傳統英雄母題的反面、對立面，形象多面目可憎、行為常偏離常規，具備著不屬于傳統英雄的不良特征。另一方面，他們是特定情景下的英雄，有著崇高的理想和強大的力量。這類英雄母題是對現實價值觀的“證偽”，展示著人們對傳統道德觀的質疑、個人主義的張揚和傳統英雄母題的衰微。德國啟蒙作家狄德羅在其哲理小說《拉摩的侄兒》中塑造了既卑鄙又高尚、“一半是野獸，一半是天使”——拉摩的侄兒這一“反英雄”式英雄形象。作為統治階級的幫閑，他低三下四，任人作踐，同時又坦率耿直地鄙視、揭露上流社會的腐朽。可以說，拉摩的侄兒集愚蠢與才智、卑鄙低劣與光明磊落為一體。恩格斯稱《拉摩的侄兒》是一部“辯證法的杰作”，馬克思稱之為“無與倫比的作品”。自此，“反英雄”式英雄在西方文學作品中開始流行起來。如《麥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爾頓、《第十二條軍規》中的尤索林，他們明確地意識到自我與周圍社會環境的對立，試圖擺脫困境獲取自由，最終都無法實現愿望，這些英雄最后不會讓自我意識消融在對自我厄運的內省中，更無法以宿命論的態度接受厄運，而是強調個性的張揚，反抗控制自我的外在力量。有些反英雄式英雄以自我為中心，驕傲自大，過分執著于財富、地位、復仇，如《呼嘯山莊》中的希斯克里夫，一個撿回來的孤兒，被世俗的等級觀毀滅了他的愛，于是，愛變成了強烈的恨，進而成為殘酷無情的報仇陰謀。還有部分反英雄式英雄受到不可控制的外在力量的影響，被卷入與英雄對立的困境。他們會表現出和普通人一樣的焦慮、驚慌失措，甚至是恐懼，所表現出的情感比傳統英雄的完美形象更貼近生活，顯得真實而富有感染力。如《哈利·波特》小說中的西弗勒斯·斯內普，為了心中所愛，冒著生命危險，用謊言周旋在伏地魔和食死徒之間，西弗勒斯·斯內普守護著自己的信仰，卻成為沒有愛人、朋友、孤獨而陰險地活著的“英雄”。

二、個人主義價值觀下西方英雄主義嬗變原因探析

馬克思認為:“個人發展經歷三大階段，原始社會形態下，個人通過狹小的層面依靠救世主生存;第二階段是以物質為基礎;第三階段則是建立在個人主體與社會共同生產的自由個性之上”。〔3〕這三個階段恰恰符合西方古希臘時期、文藝復興時期與現代三大時期的特征。從現實層面上說，西方英雄母題嬗變現象下的本質是個人主義實現其追求安全有序社會環境的過程。

從個人主義歷史淵源出發，最早可追溯到傳統的基督教精神。《圣經》在肯定神性的同時強調個體的創造性。它一直秉持個人通過自我的不斷認識、肯定、追求與完善就能夠到達象征理想的“神的彼岸”。亞當、夏娃所犯的“原罪”通過努力也能獲得救贖。正是這種可改變現實的意識激勵著西方人不停地進行自我認識、自我奮斗、自我發展，形成了強烈的“個體”意識，衍生出諸多英雄人物，為西方個人主義提供了成長的土壤。原始社會的現實秩序處于原始狀態，人類在長期生命活動的實踐中，通過對自然界的不斷認識，最后終于從自然中分離了出來，以自然人的姿態站了起來。普羅米修斯盜火的英雄行為“作為理性的開端”，起了里程碑的作用，標志個人意識的覺醒，說明人類從“無意識的存在升華到了人的水平”。然而，英雄普羅米修斯所受到宙斯的懲罰，被釘在高加索山上遭受的痛苦象征著人類為實現自我的主體精神所面臨的困難。《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竭力逃避神諭所示的命運，本質上是個人覺醒意識的勃興，從自然人開始向社會人過渡，反抗意識也日益明顯，來自于自然外力之外的社會阻礙更束縛了個人力量，俄狄浦斯的結局也標志著人類追求自我的艱辛。詩人承認命運存在的同時，譴責命運的邪惡，贊頌個人永不屈服的斗爭精神。以荷馬史詩為代表的文學作品是英雄的聚集所，其體現出的英雄主義為了當時個人主義想要宣揚的思想、追求的目標擔當先鋒、主力軍。在不發達的古希臘時期，社會環境處于野蠻階段，正如霍布斯對現實所描述的:“人的生活孤獨、貧困、卑污、殘忍而短壽”，因此，古希臘時期的個人主義處于滿足原始欲望的階段，神秘莫測的大自然未能轉化成服務于人的力量，人類處于原始的形象思維，感覺生存的恐怖，為了存活，個人的獨立自主意識正在逐步覺醒，追求靈肉并重、神人勢均力敵的英雄理想體現了當時個人主義價值觀。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下所衍生出的英雄主義主要為了與自然、命運相抗衡，不惜犧牲自我，唯以暴力、戰爭以求實現、獲取有序社會環境的權力。人與人之間的沖突大都源于為了爭奪個人所需的、有限的物質生存材料，個人原始的生存欲望超越了所有道德、倫理的羈絆，人的利己本性在生存意念上完全釋放，個人強健的力量、戰爭上無畏的戰斗和競技場上英勇的角逐必然成為每個人為獲取物質財富、個人榮譽的唯一手段，通過戰爭還能獲得更偉大的成果——建立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的主動權。文學作品中的英雄特征主要體現在追求孔武有力的外表和實現個人生存欲望方面，這些都是發動戰爭達到目的的充要條件。伴隨著戰爭的延宕，雅典后期“亞西比得綜合征”泛濫，個人主義盛行的最終結果是為了政治權勢。〔4〕在古希臘修昔底德所著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英雄伯拉西達于戰火中拿下了城池安菲玻里，最終戰勝雅典人，換取50年的和平條約，史稱《尼西阿斯和約》，用戰爭開創了一段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綜合來看，奧林匹克式英雄母題是個人主義初期追求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的先決條件，而原欲型英雄母題則是個人主義實現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目標下的現實子目標，也是英雄主義為了達到最佳號召力對人類大眾的許諾。

到了中世紀，人類傾向依靠救世主，好容易站立起來的個人主體意識又甸伏在以上帝為代表的宗教腳下，上帝完全主宰了人類精神，成為他們的行為指歸，個人主義失去自主性。在基督教占據統治地位后，打著上帝旗號的教皇、國王們，尤其是宗教所宣揚的禁欲主義，扼殺人的本性，以救世主的名義控制人們的精神，竭力去掩蓋、甚至抹殺人智與科學，愚昧地將人類的進步交由上帝去完成，唯上帝論讓個人主義在上帝面前枯萎，英雄主義進入歷史上的衰退時期。以神權、王權為代表的統治階級自欺欺人地認為社會正按照他們所希望的狀態維持下去，沒有正視平靜的社會秩序下不斷匯集的個人主義力量。在基督教義極力鼓吹上帝全能的同時，現實生活中的事實證明上帝是無能干預現實的，在現實層面上埋藏了個人主義反抗的導火索。思想層面上，隨著文藝復興帶來的人本主義思潮，個人個性、欲望不斷尋求解放，每個人急于在有限的生命中實現個人價值最大化，對君主權力開始質疑，國王地位開始動搖，人們急于掙脫傳統價值、理性規范的束縛。18世紀末浪漫主義文學運動席卷了整個西歐，以宣揚個性解放為旗幟，繼法國興起之后，西方其他國家也積極跟隨，德國、意大利、英國、美國、俄國、北歐等國都相繼爆發了浪漫主義運動。文藝復興的目的就是要發掘個人的本性及存在的價值，相應的文學作品也由此展開。但丁的《神曲》正是個人主體精神和自我意識走向“天堂”，個人人性完善的過程，同時所經歷的痛苦與反抗，被后人稱為對《神曲》兩重性的解釋。薄伽丘的《十日談》高調倡導個人的本能要求、情欲的美好，莎士比亞對個性的崇高概括為“個人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個人對自我認識更為深刻、細致和具體。人本思潮與現實社會秩序的矛盾，促使人類急于向上帝索取個人的尊嚴和個性的自由。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霍桑的《紅字》中的普通人類都是與宗教的虛偽、封建強權統治相抗爭的英雄，歌頌人性中的真、善、美，追求人性的發展。19世紀，愛默生的思想“上帝在我心中”宣揚了“人就是一切，世界因為人而存在”，在人與神的關系中，個人是主體，而上帝則退居其次，成為客體，使人性得到極大的張揚。由此可以看出，上帝的形象越來越人化，上帝的世俗化、平凡化反映出人類將上帝從信仰的殿堂拉了下來，個人主義發展蓬勃的歷史事實。文學作品看到了這一事實并對其進行藝術加工，尼采式英雄母題就秉持了這種現實的傾向性，這種傾向性不僅包含對神祇、王權專制統治的質疑，也預言了個人主義在英雄力量的號召下必將勝利。他們追尋自我價值，英雄們不斷挖掘自身的身心特質，使個人意識形態的基本邏輯和個人主體對社會話語權的渴望得以充分的表達，充滿了權力意志、反叛的個體從不放棄屬于自我權利的追求。巴爾扎克現實小說中就出現了諸多尼采式英雄，如蕪特冷、拉斯迪額、馬爾賓和呂崩柏禮，他們一直宣稱“只有獲取權力，才能獲得別人的注意”，這一母題揭示了有序安全的社會秩序還是靠個人追求權力、創造財富來推動。

個人主義代替神本主義無疑是歷史的進步，然而，社會為此轉變也付出了沉重代價。到了20世紀，資產階級社會秩序的建立，遠不如啟蒙主義者所鼓吹的美好，對權力、財富的一味追求使人類感到理想破滅后的失望，隨著對上帝信仰的缺失，王權權威遭到質疑和顛覆，傳統的宗教道德失去了約束力，同時卻沒有效的約制力來替代，人的自然欲望和沖動肆無忌憚的釋放，急劇斂財、縱情聲色，導致了道德的腐化、社會的無序。人性解放的同時，其消極的一面也引起了西方對社會精神的反思。個人主義強調每一個人發展的哲學意義受到經濟市場的影響，在被金錢主宰的資本主義社會里，缺乏有效的精神約束，英雄形象開始衰微，個人主義中種種劣根性——自私、貪婪、偏執、背叛與物質高度發達但精神貧乏的社會現實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英雄們在人性解放的同時，感受到了迷茫與無措。如何發展自我、如何處理自我與世界的關系，以及如何正確地實現自我價值等等問題都擺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人欲橫流、理性規范缺失的時代，人們沉溺于物質貪欲的追求、無節制的現世歡樂享受之中，欲望膨脹、道德失范、利己主義橫行。這就推動了嶄新的英雄母題的生發——“反英雄”式英雄，如金斯堡《嚎叫及其他》中以激進的方式展示出喪失理性后的個人主義成為“垮掉的一代”。海勒在《第二十二條軍規》中借尤索林的話道出理性與信仰一齊消失后的迷茫:“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撈錢。我看不見天堂，也看不見天使。”這種消極的影響本質上是由于個人喪失理性發展自我所陷入的精神危機，從而出現扭曲，最終導致人性泯滅。拜金思想給西方社會帶來了信仰危機、文化危機，人性喪失，尼采在感受到上帝之無能、救贖之無果與人類之絕望后，喊出了“上帝已死”的箴言。英雄們就處在一個失去上帝，缺乏理性約束的時代，財富與權力使父女、姐妹、弟兄反目成仇，朋友背叛，正如哈姆萊特所感嘆的:“這是一個荒蕪不治的花園”。英雄們感嘆的是處在資本主義社會秩序下人性的茫然和個人發展的迷茫。在追求人性價值和物質的兩難基礎上，英雄們彷徨在高揚和衰微的路口。追求財富的社會中，個人的發展毫無意義，不過是累積財富的過程，人與自然、與社會、與他人自我嚴重背離。因此，到了20世紀，西方文學都將迷茫的個人主義作為文學作品的主題。在卡夫卡的《變形記》中，個人從肉體到精神都變得沒有存在的意義，面臨被消滅的危險，人的發展更是無從談起。由此可得出，個人主義單維度的發展并沒有給社會秩序帶來安全與有序。面對這種個人主義的式微，杜威認為致使個人主義價值觀陷入此境地的原因在于:快速而一味地追求工業發展，忽視了與個人全面發展的和諧共處。杜威提出了“新個人主義”，以期挽救“失落的個人”，即“通過控制性地利用業已掌握自然界物質力量的科學與技術之全部資源”，〔5〕讓個人主義價值觀的實現與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相結合，在實踐中重新塑造新的個人和實現新的個人主義。羅爾斯的《正義論》對西方社會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甚至形成了“羅爾斯產業”，他認為，“在價值多元化的社會中，唯有基于個人權利的‘社會正義’才能產生自由平等的個人主義和保障合理的社會秩序”。〔6〕

三、辯證看待中國社群主義和西方個人主義，構建跨文化交際的和諧

關于個人主義，中國古已有之。孔子云:“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由己”指的就是個體的自主性。除此之外，莊子思想中的“自得”“自善”“自適”等等，以及儒家哲學中“人的道德自主性”，都是對個人主義追求的體現。由于中國歷史的原因，個人主義觀念一直停留在心理層面，并沒有上升至政治、法律高度。其次，中國傳統倫理觀來自儒家的純粹利他主義，認為凡是利己的，都是有害于社會的、他人的，是不道德的，唯有無私利他的行為，才符合道德目的。從根本上否定了“單純利己”“為己利他”，唯把“無私利他”奉為唯一準則。抵制了通過凸顯個人主義來強調每一個人的全面發展，它與西方個人主義的區別可以說既是個人主義政治概念與哲學概念的區別，也是個人在追求高尚品德和充分發揮才能上的區別，西方個人主義認為，個人只有將自我才能發揮充分，才能有助于社會及他人，沒有能力培養和約束的品質是無法發展、適應社會的，畢竟，道德的規定與約束是隨時間、空間變化而不停改變的變量，只追求個人品質而忽視個人發展既無利于社會的進步，有時甚至會與法律相悖。個人自我獨立、自我奮斗的執著精神，強調自信與個人利益，重視自我表現，追求獨特的活力和創新意識才是永恒的價值。弗朗西斯·福山就對西方個人主義的強大進行了總結，“西方人把個人主義看作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品德，代表著創造性、開拓性、積極進取的精神和不向權威屈服的自豪”，這也是個人主義在西方歷史上所發揮的積極動力。

從英雄主義語義層面上看，中西方之間有著巨大差別。《辭海》《新華字典》以及《古籍漢典》等詞典對“英雄主義”的定義都趨同于“才能過人、無私忘我的品質、為人民利益而奮斗的精神”，而西方詞典的解釋多傾向于“a man who is a defender or protector with great bravery and obligations”(一個有著勇敢與責任的捍衛者或保護者)。由此可見，作為社群主義為主的東方與崇尚個人主義的西方在英雄母題的塑造上也有著巨大差別。由于中國漫長的封建專制與以國家理性至上的民族主義體認，英雄主義在“社群”優先的強勢話語下，過于側重政治概念，過于強調社群主義，忽略了個人主義與社群主義的辯證關系。中國大一統文化下的英雄主義也是屬于集體的，英雄們是廣大人民利益的代表，卻將自己的利益置之度外，他們承載了太多的集體責任，包括保護大家的財產和人身安全、維護社會穩定及國家統一等等，個人利益被忽視，個人欲望理應犧牲，個人發展應建立在集體發展之上，英雄的品格與天下蒼生有著直接聯系，個人永遠不能凌駕于國家、集體之上，這樣的英雄才值得古今世人的膜拜，于是，諸多克己復禮、舍生取義、追求以禮為主的集體主體性(仁、禮、義)的英雄層出不窮，如屈原、岳飛等等。中國傳統遺留下的重集體輕個人的價值觀，缺乏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在不損害社會、他人利益范圍內充分展示個人發展的一面，更缺乏互己互他的一面，容易澆滅個人熱情，形成不思進取的消極影響。不是任何一類價值僅僅因為發端于社群就是好的，某些社群，比如新納粹就會培育出廣受譴責的價值觀。在中國近現代發展中，社群主義作為歷史意識形態中的核心，已經成為了中國現代化的前提，個人主義更是處于國家支配下的地位，“社群主義”優先的原則長期存在。辯證地看待西方個人主義及其為英雄主義搭出的框架，這種“框架的力量”既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夸示，也為社會環境安全有序地建立奠定了基礎。如愛因·蘭德所說:“每一個生命體的存在是他目的本身，而不是其他目的或他人利益的手段，正如生命是以其自身為目的一樣。所以，人必須為了自己的緣故而生存下去，既不能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也不能為了自己而犧牲他人。”〔7〕孫中山的“建國三時期”停留在“軍政”和“訓政”階段，始終未能過渡到“憲政”。雖然六法完備，卻是具文而已。國難當頭，依舊是集權壓制民主，權威抹殺自由，社群主義自然也就凌駕于個人主義之上。每一個人的權利和自由無以保障，個人發展更是無從談起，安定的社會秩序自然也難以建立;改革開放正式標志著中國社會由傳統向現代轉型。歷史一次次證明了在社群主義和個人主義之間的錯誤認識影響到了安定社會環境的構建，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中國在傳統文化中，有家族本位主義，有國家本位主義，卻鮮少談個人，然而，如今的中國正在民主法治的道路上迅速前行，在生活方式不斷轉變的同時，更有精神、文化、制度上的革新。忽視個人主義的觀念必須予以超越，個人權利、自由和義務既成為了國家立法的基礎，也是民心所向，社會的普遍共識。人是社會產物，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社會與個人是不可分離的。社會依靠個人才能得以存在，同時，個人又須依賴社會才能生存，正如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所總結:“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個人只有在集體中，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實現個人自由”。戰勝人性的弱點，發揮個人的才能，超越生命的價值，才是人類最科學、最神圣的精神所在。社會的主體是個人，富國、強國根本上還是為了富裕、發展國家中的每一個人，社群主義與個人主義的關系亟待予以深刻的反思與辨正，這是國家政法的重要問題，也是中國未來的發展理念。強調發展普遍人性的英雄母題，發軔于個人主義，立足于社群主義，為個人發展開拓盡可能廣闊的平臺，英雄主義作為重要的承載者，寄望于哲學概念上的個人主義，同時在與追求安全有序的社會環境的周旋中保持著可能的張力和勇氣，衍生出更多的英雄，匯聚成偉大的社群。

注釋:

〔1〕〔2〕卡萊爾:《英雄和英雄崇拜》，上海三聯書社，1988年，第1、1－2頁。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上冊)，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04頁。

〔4〕Barry S．Strauss and Josiah Ober．The Anatomy of Error:Ancient Military Disasters and Their Lessons for Modern Strategists．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90，p．71．

〔5〕杜威:《新舊個人主義》，《杜威文選》，孫有中、藍克林、裴雯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7年，第93頁。

〔6〕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06頁。

〔7〕愛因·蘭德:《新個體主義倫理觀》，《愛因·蘭德文選》，秦裕譯，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