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暢
(三峽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宜昌 443002)
西方傳統社會學向來瞧不起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地位,認為馬克思主義用道德情感和黑格爾形而上學取代科學理性,對待證據不夠嚴謹,沒有采用“現代科學方法”。〔1〕傳統馬克思主義者堅持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地位斗爭,但主要是在“實證科學”意義上論證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的,認為馬克思主義運用近代自然科學的方法研究人類社會,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2〕這種情況導致馬克思主義理論闡釋的自然科學化傾向,是二十世紀馬克思主義理論教條化和庸俗化的重要原因。受此影響,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盧卡奇、柯爾施、葛蘭西以及法蘭克福學派都強調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批判特性,主張在批判哲學的意義上理解馬克思主義理論,反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自然科學化和實證化。美國學者古爾德納將這種情況概括為“科學的馬克思主義”(Scientific Marxists)和“批判的馬克思主義”(Critical Marxists)兩大流派的對立。〔3〕
古爾德納的分類有其局限性,但反映的問題無疑是嚴重的。最緊要的是,如何理解作為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把馬克思主義理論闡釋為類似于自然科學的科學,顯然是不行的;但僅僅從“批判理論”的角度看待馬克思主義,則必然導致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危機。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哈貝馬斯和阿爾都塞都對此進行了探索。哈氏的做法是調和,他認為馬克思主義理論既不是純粹的科學,也不是純粹的批判哲學,而是介于哲學與科學之間的一種理論形式。〔4〕阿爾都塞的做法是區分,即馬克思在創立一門新科學的同時也創立了一門新哲學,〔5〕因此阿爾都塞的著力點在于區分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中哪些是“科學”,哪些是“哲學”。哈貝馬斯和阿爾都塞的觀點既遭到了正統馬克思主義者的批評,也不為西方社會學界所認可,哈氏后來放棄了上述立場,〔6〕阿爾都塞則在學理上走進了死胡同。〔7〕近年我國學界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科學性質的爭論是這一問題的再現。
筆者認為,這一問題始終未能得到合理解決的根本原因是近代以來的科學與批判二分法。具體說:一是沒有在從康德到馬克思的科學概念形成史視野中理解科學與批判的關系,科學的批判圖式嚴重缺失;二是沒有在近代科學觀念演變大背景中把握馬克思科學觀變革實質,導致經驗主義、實證主義、自然主義科學觀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盤根錯節,極大地增加了馬克思主義理論闡釋的難度。
本文將集中處理三個問題:科學的批判圖式在康德體系中如何形成的?黑格爾對康德的批判科學概念進行了哪些改造和拓展?馬克思又是怎樣超越黑格爾,實現科學觀偉大變革的?
人們往往把康德的思想體系稱為批判哲學,卻很少有人注意到,康德的批判哲學就是批判科學,康德不僅沒有嚴格區分批判與科學,實際上是把批判當作科學來看待的。對這一點的忽略,加劇了康德以后科學與哲學的分離過程,也是產生“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與“批判的馬克思主義”相對立的學術根源。
事實上,早在1770年,康德就在《論可感世界與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則》中,明確地把批判規定為一種重要的科學方法論。康德寫道:
“關于方法、尤其是就感性認識和理性認識的區別而言,一旦經過審慎的研究被精確化,它就會成為一門預備的科學,對于所有想深入研究形而上學自身奧秘的人都將功德無量。”〔8〕
對感性和理性進行嚴格區分的方法,就是批判。此時康德已經清楚地認識到批判的方法對于科學的重要性。此后,康德多次談到自己在《純粹理性批判》核心問題上取得突破,關鍵在于“批判”。“批判”已成為康德科學概念的重要標尺。
按照康德的分析,批判至少在五個方面與科學是一致的:
第一,體系化。康德認為,構成體系,才叫科學:“任何一種學說,如果它是一個體系,亦即一個按照原則來整理的知識整體的話,那就叫做科學。”〔9〕康德對沃爾夫有諸多批評,但高度贊揚了沃爾夫的縝密精神,認為沃爾夫在科學的體系化方面作出了榜樣。康德也是這樣理解批判的:“我……懷著感激的愉悅發現,縝密精神在德國并沒有死滅,而只是一時被思維中的一種符合天才的自由的流行口吻蓋過了,而批判的那條通向一門符合學院規范的、但惟有這樣才持久的、并且因此才極具必然性的純粹理性科學的荊棘小路也并沒有阻礙勇敢的人們去掌握批判。”〔10〕
第二,區分、辨別和澄清。科學的第一步是辨別、審視和懷疑,而不是盲目信從與肯定。在這個意義上,批判與科學并無二致。一般說來,人們總喜歡不斷增長知識,而不喜歡對知識的否定性審查,甚至把否定性審查看作知識增長的敵人。但在康德看來,對知識的否定性審查比增長知識更重要,是科學不可缺失的重要方面。批判的科學功能正在于此。
第三,確定性。人們在理解康德的批判概念時,往往較多關注它的否定性或消極性方面,其實在康德這里,批判不僅使理性受到懷疑,而且還使它得到原則上的證明。為了說明這個問題,康德把理性認識過程分為三個階段:獨斷論階段、懷疑論階段和理性批判階段。在第一階段,理性處在“童稚”時代;在第二階段,經驗學會了謹慎地判斷;第三階段,即批判階段,才是成熟了的、成年的理性階段。在這一階段,理性不僅僅受到懷疑、限定、審查,更重要的是得到“一種完全的確定性”,從而能夠指明未來發展的道路。〔11〕可見,批判雖是消極的、否定的,但這種消極、否定是建設性的,具有確定性和實證性(positiveness)。而確定性和實證性正是近代科學最顯著的特征之一。
第四,自由。批判不受任何利益約束,完全自由。一方面,任何理性都要受到批判,沒有什么東西神圣且重要到可以不受批判的地步。批判的自由保證了公民展示自己的思想以供批判的自由。批判和被批判都是人類理性“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權利。〔12〕另一方面,理性又不怕批判,接受自由的審查也是理性存在的必要條件。只有在自由的批判中,理性才能成為科學,不經受自由批判的理性對理性自身是有害的。
第五,具有啟蒙功能。根據康德的理解,批判是一種體系化、學院化而非大眾化的活動,不熟悉批判活動的普通民眾沒有必要參與其中,只需在觀眾席上平心靜氣地觀看這場爭斗就行了。對置身于批判的斗士來說,批判是艱辛的,對于普通民眾來說,則是輕松愉快的。批判的結局兵不血刃,旁觀的民眾卻得以啟蒙。〔13〕事實上,這正是西方近代以來對科學的通常理解——科學是民眾啟蒙的重要工具。
通過“批判”概念的科學界定,康德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近代經驗科學在發展中的教條化傾向,恢復了西方科學概念的完整性。完全可以說,在康德這里,批判即科學。遺憾的是,康德以后,哲學與科學分離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人們寧愿把批判視為哲學專用語,而忽略了它的科學性質。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康德的批判科學概念并沒有得到充分理解。
黑格爾深受康德影響,早年曾一度到了用康德術語重新描述一切的程度。〔14〕但黑格爾很快發現了康德科學觀的問題所在。黑格爾堅決反對康德“真理就是思維與對象一致”的命題,在他看來,批判哲學(科學)的這種二元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黑格爾的看法是:科學決不是單純的主觀認識或客觀反映,思維與思維對象的關系不應在“一致”或“相符”的意義上來理解,而應該認識到,二者本來就是“一個東西”,是“同一”的。理解這一點,必須弄清黑格爾辯證法。
全面討論黑格爾同一性問題不是本文的任務,這里只需指出一點:黑格爾的“同一”不同于康德的“同一”。在康德體系中,同一就是A=A,一個事物與它本身相等同。對于黑格爾來說,這樣的同一是同語重復,沒有什么意義。關鍵要達到如下命題:A=非A,即一個事物與它的對立面相同一。這是什么意思呢?
說起來也簡單,黑格爾的“同一”只不過比康德的“同一”增加了一個內在的辯證運動過程罷了。以思維與思維對象的關系為例,在康德認識論中,只要完成了對對象的認識,得到一個與對象一致或相符的認識、知識或原理,科學就算完成了。黑格爾則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思維還是思維,對象還是對象,二者之間沒有過渡與轉化,因而也就沒有形成真正的“同一”,科學還不是真正的科學。更重要的是往前再跨一步,達到如下理解:一旦得到某種認識、知識或原理(即客體的主體化),認識、知識或原理還必須再次向對象回歸,在對象中確認自身(即主體的客體化)。這一不斷異化和回復自身的過程是沒有止境的。
因此,對于黑格爾來說,科學不是對事物的解剖學式描述,哪怕與事實相符的知識,只要它還僅僅處在知識層面上,就還稱不上真正的科學。黑格爾說得很明白:“知識只有作為科學或體系才是現實的,才可以被陳述出來;而且一個所謂哲學原理或原則,即使是真的,只要它僅僅是個原理或原則,它就已經是假的了。”〔15〕必須在“運動”中、在變化中、在“自我”與“他者”的相互過渡與轉換中才能構成“體系”,才能形成真正的科學。
如果說在康德那里,科學的起點是二元劃分,最終也沒有走出二元論陰影,黑格爾則通過“內在關系辯證法”〔16〕使這一缺陷得以彌補。如果說康德的批判科學指的只是一種外在的、靜態的、解剖學式的認識論分析,從根本上說,沿襲的仍是近代經驗科學的認知模式,黑格爾則把批判科學改造成了內含辯證過程的生成論模式,這是自培根以來西方科學史上一次偉大的科學觀革命。
第一,黑格爾彰顯了科學的歷史性和生成性。對黑格爾來說,歷史不是僵死的過去,也不是史料的堆積,歷史意味著發展變化的過程。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結尾處說:“歷史,是認識著的、自身中介著的變化過程。”〔17〕可西方長期存在的關于自然的本體論觀念防礙了對歷史的這種理解。本體論認為世界存在著一種“基質”或本源,科學的根本任務是發現這些不生不滅、被排除在時間之外的“本體”——世界本源或永恒規律,運用的方法是觀察與實驗。黑格爾的偉大之處在于,他在思維與對象、主體與客體、物質與精神之間鋪設了一道過渡與轉換的橋梁。這道橋梁告訴人們,沒有永遠的客體,也沒有永遠的主體,一切都在生成與發展中。可以說,只有在黑格爾這里,關于科學的歷史觀念才真正形成。
誠然,沒有人否認黑格爾思想的歷史感,但至少自盧卡奇以來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特別是英美學者,通常把黑格爾科學觀局限于封閉的“絕對知識”,在他們看來,黑格爾著作中作為科學完成形式的“絕對知識”是一種封閉的本體論體系,是最終狀態,缺乏歷史內容。〔18〕這種情況誤導了人們對黑格爾科學概念的理解。其實,黑格爾不僅在歷史與變化中看待“絕對知識”形成過程中的各環節,也這樣看待“完成”了的科學——“絕對知識”本身。用黑格爾的話說,“絕對精神”也存在一個外化問題,這個“外化”就是對其自身的否定(the emptying of itself by itself)。也就是說,“絕對知識”并不是最終狀態,不是辯證運動的終結。相反,“絕對知識”必然再次表現為“絕對知識的否定”。否定的否定沒有盡頭。
第二,黑格爾強調了科學的主體性和人文性。一點也不奇怪,直至今天,仍有相當一部分人在理解科學時,僅僅把自然科學或運用自然科學的方法建立起來的科學稱為科學,在他們看來,只有把人的主觀意識即主體性排除在外,科學才能成為具有確定性和客觀性的東西。這一傾向在黑格爾時代已經十分明顯,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終于鑄就了“科學與價值無涉”的客觀主義科學思潮。客觀主義科學觀的最大問題是過分強調科學的客觀性,忽視人的主體性和能動性,導致科學時代人文精神缺失,為宗教唯心主義留下了半壁江山。馬克思在《關于費爾馬哈的提綱》第一條中對此進行了明確批判。
無論對于黑格爾時代還是現時代來說,黑格爾的另一偉大之處在于,借助辯證法,黑格爾意識到科學中根本不存在什么純粹客觀的東西,在他看來,客體具有主體性,主體也具有客體性,科學活動的目標主要不是發現客觀性——自在的東西,而是實現自在的東西向自為的東西的過渡與轉化。這番意思用黑格爾的原話說就是:“沒有什么被認識了的東西不是作為被感覺到的真理、作為在內心中被啟示的永恒的東西、作為被信仰的神圣的東西或作為任何可以說出來的東西而出現的。”〔19〕黑格爾試圖表明,只有充分重視人的主體性地位,在主觀的東西和客觀的東西的相互過渡與轉換中,才能真正實現科學的整體性和系統性,實現人類精神的自由與提升。正是通過這樣的洞察,一種不僅強調確定性、客觀性、實證性,而且重視主體性、文化性、歷史性、生成性的科學觀念誕生在黑格爾體系中。
借助黑格爾,馬克思清楚地看到了傳統經驗科學的缺陷。早在1844年從事政治經濟學研究之初,馬克思就指出:“從斯密經過薩伊到李嘉圖、穆勒等等,國民經濟學的昔尼克主義不僅相對地增長了……,而且肯定地說,他們總是自覺地在排斥人這方面比他們的先驅者走得更遠。”〔20〕又說:“穆勒——完全和李嘉圖學派一樣——犯了這樣的錯誤:在表述抽象規律的時候忽視了這種規律的變化或不斷揚棄,而抽象規律正是通過變化和不斷揚棄才得以實現的。”〔21〕對經驗主義科學觀的這一批判立場,馬克思終生未變,越到后期越明顯。可以說,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一個重要維度,就在于批判傳統政治經濟學從孤立的事實出發,以發現永恒規律為要務,忽略了人的能動性和豐富性,忽略了特定歷史條件。
與此相反,馬克思提出了“歷史科學”概念:
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22〕
一方面,“歷史科學”就是講發展變化的科學,就是在過程中理解一切的科學。借助黑格爾辯證法,馬克思認識到,科學的目標不是發現那個不生不滅的東西——世界的本源或永恒規律,而是在變化中、在歷史中看待一切——不僅這樣看待人類社會,也這樣看待自然世界。于是,“生成論取代了存在論。”〔23〕在這個意義上,所有把馬克思視為本體論哲學家的學者都犯了理解上的錯誤。另一方面,“歷史科學”在人與人的關系中看待人與自然的關系,因而,即使自然科學也離不開人的主體意識,離不開社會實踐。馬克思眼中的科學,主體性和人文性色彩非常明顯。
不過,上述思想早已蘊含在黑格爾體系中了。能不能說馬克思的貢獻只是擺脫黑格爾唯心主義外殼,吸取其“合理內核”呢?不能。
唯物唯心的問題,實質上是認識論問題。恩格斯曾正確地將之概括為:“全部哲學,特別是近代哲學的重大的基本問題,是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問題。”〔24〕如果你認為存在是第一性的,思維是第二性的,你就是唯物主義者,反之,你就進入了唯心主義陣營。從根本上說,無論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費爾巴哈等人持什么樣的哲學立場,都是對這個“基本問題”的回應,都沒有走出傳統認識論的圈子。馬克思當然也要對這個問題做出回應,也當然選擇了唯物主義立場。但當經歷了從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費爾巴哈的思想歷程后,馬克思的貢獻決不是仍在這個“基本問題”上兜圈子。
馬克思的新貢獻主要表現在哪里,取決于馬克思如何批判費爾巴哈(關于這一點,恩格斯直到晚年才意識到,當他整理馬克思遺稿并發現《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時,對這份包含著“新世界觀的天才萌芽”的文件驚嘆不已)。馬克思不僅了解一切舊唯物主義的不足,深知思辨唯心主義的缺陷,也對費爾巴哈的“半截子腿”唯物主義保持著清醒的認識。如果僅僅在認識論領域批判費爾巴哈,極有可能再次回到黑格爾的老路上去,仍然擺脫不了主客關系陷阱,在科學上難有根本性突破。幸運的是,馬克思借助費爾巴哈找到了“能動的社會實踐”這一批判科學的重要維度。
早在《博士論文》時期,馬克思就意識了到實踐的重要性:
在自身中變得自由的理論精神成為實踐力量,作為意志走出阿門塞斯冥國,面向那存在于理論精神之外的塵世的現實,——這是一條心理學規律。〔25〕
這段話有明顯的黑格爾痕跡。根據黑格爾辯證法,理論與實踐構成反思關系,理論一旦形成,必然不滿足于理論自身,必然通過“非我”確認自己、實現自己,也就是說,理論必然走出自身,面向現實世界。因此,理論的問題不能在理論自身范圍內得以解決,必須通過實踐,在實踐中來解決。這一思想后來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發展為:
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26〕
這段話聽起來很像純粹的經驗主義者口吻,而事實上,經驗主義者也很愿意把馬克思這句話理解為自己的立場,于是“真理就是思維與對象一致”的康德命題重新出現在了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結果,原本反對經驗主義的命題反倒成了經驗主義的真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們長期把馬克思的這句話誤讀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理論對不對,要在實踐中檢驗嘛。但是,這樣理解,根本沒有把馬克思與費爾巴哈區別開來——費爾巴哈也重視實踐,但費爾巴哈所理解的實踐一種低俗的客觀存在,人的思維不過是客觀存在的機械“反映”,理論與實踐仍是兩張皮,所以才需要用實踐“檢驗”理論的客觀真理性。馬克思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理論一定要實現自身的外化——走向實踐,在實踐中實現自己、確認自己。這樣,理論不再是純粹的意識之物,理論同樣具有確定性、客觀性,實踐也不再是純粹的客觀存在,實踐同樣具有主體性、能動性、革命性,理論與實踐之間的鴻溝消失在了內在關系辯證法中。通過內在關系辯證法,馬克思使實踐脫離了費爾巴哈所理解的那種“卑污”的形式,黑格爾思辨唯心主義傾向也得以克服,徹底消除了唯物與唯心、思維與存在、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等的機械對立,擺脫了康德以來的二元認識論困局。
如果把理論與實踐理解為辯證的同一體,那么科學與人類解放活動必然也是這樣的同一體。馬克思由此發現,哲學家們只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十一條)。就是說,人們一直熱衷于“是什么”的問題,卻沒有追問“為什么”。
一旦認識到這一點,馬克思終于實現了他偉大的科學觀革命。馬克思寫道:自然科學通過工業日益在實踐上進入人的生活,改造人的生活,并為人的解放作準備。〔27〕這就把科學的解放功能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說馬克思曾經主張“消滅”哲學而代之以科學的話,這個科學必然不再是以往的“純科學”“純理論”“純思想”,而是與實踐活動相同一、以改變世界為指向的新科學——批判的科學。
因此,馬克思的哲學觀變革——當然也是科學觀變革的關鍵,決不在于回答思維與存在誰第一性、誰第二性的問題,而在于通過理論與實踐辯證法,突破傳統認識論困局,第一次把科學理解為有關人類解放的革命的實踐活動。無論康德、黑格爾、費爾巴哈,還是當時的自然科學家、空想社會主義家們,都沒有理解科學的這種隱蔽而復雜的形式。“批判科學”終于走出阿門塞斯冥國的陰影,實現了質的飛躍。
“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與“批判的馬克思主義”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如何理解《資本論》的科學性上。究其原因,一方面《資本論》以大量事實為基礎,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一般規律,客觀性、實證性是毫無疑問的。另一方面,《資本論》又是一部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進行無情批判的著作,價值傾向性和道德判斷似乎也無法否認。這就產生了能不能把《資本論》看作一部純粹科學著作的難題。
本文研究表明,難題是傳統科學觀造成的。傳統科學觀強調思維與對象的一致性,客觀主義、實證主義、機械唯物論色彩明顯,實際上這種科學觀不僅沒有達到馬克思的水平,也遠遠低于康德、費希特、黑格爾、費爾馬哈的水平。依據科學的批判圖式理解《資本論》的科學性,這一難題可迎刃而解。科學當然具有經驗性、實證性、客觀性、確定性,但不再是對無情世界的靜態剖析;科學當然具有主體性、能動性、人文性、價值性,但不再是純粹的意識之物,而是以內在關系辯證法為橋梁、促進人類自由與解放的實踐活動。如此,科學與價值統一,與批判同義,與哲學同質。由此來看《資本論》,《資本論》當然是科學。只不過,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科學,而是理論與實踐辯證同一的科學,是“內容確實豐富的和真正的科學”。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危機,正是資本主義社會實踐的危機;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從來不是、也不應該被理解為純粹的理論批判,而是對資本主義社會本身的實踐批判。至此,關于馬克思主義理論是實證科學還是批判哲學、是客觀規律還是價值判斷的紛爭可以結束了。
進一步說,如何理解作為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是一個如何處理馬克思主義理論與當代社會發展實踐關系的重大問題。站在傳統經驗科學的立場上,勢必像理解自然科學那樣理解馬克思主義,使原本把社會實踐從一切觀念束縛中解放出來看作自身使命的馬克思主義理論,重新成為新的觀念束縛。如果改弦易轍,從西方批判理論的角度理解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確定性和科學性就不能得到充分論證,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果也會陷入沒有根基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這兩種情況都不利于當代中國社會發展實踐。依據馬克思的“批判科學”概念理解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理論才能不被僅僅理解為一種理論——哪怕是經過實踐“檢驗”了的理論也不行,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批判性和革命性才能被不斷激發出來,才能發展出契合當代中國社會實踐的馬克思主義新境界。
注釋:
〔1〕Burawoy,Michael.“Marxism as Science:Historical Challenges and Theoretical Growth”,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Vol.55,No.6(Dec.,1990),p.775.
〔2〕黃枬森:《哲學的科學之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頁。
〔3〕Gouldner,Alvin.The Two Marxisms.New York:Seabury Press.1980.
〔4〕哈貝馬斯:《理論與實踐》,郭官義、李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259頁。
〔5〕Louis Althusser,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says,Translated by Ben Brewster,Monthly Review Press,1971,p.13.
〔6〕通過交往行為理論,哈貝馬斯提出了徹底超越傳統經驗科學觀的問題,從而否認了其早年關于馬克思主義理論是一種介于科學與哲學之間的理論形式的判斷。參見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年。
〔7〕為了論證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阿爾都塞走上了把馬克思主義哲學與馬克思主義科學區分開來的路子。我們只能這樣來評價阿爾都塞的這一探索:它沒有沿著馬克思主義理論自身的邏輯進行,而是“一個共產主義哲學家”“介入到了特定的形勢之中”(阿爾都塞語)的結果,阿爾都塞既沒有說清楚馬克思主義是一門什么樣的科學,也沒有說清楚馬克思主義是一門什么樣的哲學,更無法回答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哪些是科學,哪些是哲學的問題。參見范暢:《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問題》,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5年。
〔8〕李秋零主編:《康德著作全集》第2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430-431頁。
〔9〕李秋零主編:《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476頁。
〔10〕〔11〕〔12〕〔13〕李秋零主編:《康德著作全集》第3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4、487-488、482、479頁。
〔14〕Pinkard,Terry.2000.Hegel:A Biograph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60.
〔15〕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卷,賀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6頁。
〔16〕“內在關系辯證法”是田世錠教授依據美國學者奧爾曼、塞耶斯、哈維等人近年的相關論述首先提出的。該術語強調了把“內在關系”視為辯證法核心的思路。不過,西方學界一般不將“內在關系”(internal relation)與“辯證法”(dialectics)并用,奧爾曼只是使用了“內在關系哲學”(the philosophy of internal relation)的說法。參見田世錠:《奧爾曼“內在關系的辯證法”視角下的當代資本主義》,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2-32頁。
〔17〕〔19〕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下卷,賀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310、304頁。
〔18〕這一觀點受到美國學者彼得·胡迪斯(Peter Hudis)2014年在布拉格學術討論會上的發言稿“Karel Kosik and U.S.Marxist Humanism”的啟發。感謝胡迪斯教授將發言稿提供給我,并且在本文撰寫過程中就相關問題與我書信交流。
〔20〕〔2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91、307頁。
〔21〕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64頁。
〔22〕〔2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16、500頁。
〔23〕Murzban Jal,“The Irresistible Science of Karl Marx”,Social Scientist,Vol.38/Nos5-6,2010,p.23.
〔2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7頁。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