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秀云
(復旦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433)
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高與世界影響力的顯著提升,近年“中國道路”成為備受國內外學術界關注的議題。國際社會從關注“北京共識”、“中國模式”,到探究“中國道路”的獨特之處、成功之道以及世界影響,研究視角逐漸多元和深入。囿于觀察視點、立場、目的導向以及論證邏輯之差異,對“中國道路”的理解和評價也不盡相同。需要在梳理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提煉“中國道路”的內涵、特征、價值,以提升我們堅持“中國道路”的自覺和自信,促進國際社會對“中國道路”的理解和認同。
1.“中國道路”是否存在
盡管國內外學者對“中國道路”給予了大量密集的關注,撰寫了相當數量的論文、著作、調查報告、新聞報道。從這一概念被提出開始,圍繞著是否有“中國道路”的爭議就一直存在。中國究竟有沒有自己的道路,如果有“中國道路”存在,那么她與西方的道路又有什么不同,為什么需要不同和如何可能不同?這是討論的邏輯起點。
西方有學者認為,并不存在所謂的“中國道路”。中國過去發展的道路只是“華盛頓共識”的成功案例或者東亞模式的模仿而已。持此種觀點的學者認為,盡管中國的發展有自己的特點,但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戰略在很大程度上符合華盛頓共識的主張,諸如建立健全的市場、保護產權、穩定宏觀經濟、執行穩健的財政政策等。“中國做的這些事情和標準的經濟學告訴我們應該做的事情沒什么差別,跟‘華盛頓共識’實際上沒什么差別。‘華盛頓共識’如果要找成功的案例,中國大概應該是一個。”〔1〕美國的社會學教授喬爾·安得斯(Joel Andreas)認為,中國走的是東亞道路,其特點是強大的國家、活躍的家庭勞動經濟和主要由小企業組成的私有經濟和小規模資本主義經濟。〔2〕
當然更多學者認為,“中國道路”是根據中國的國情、特點、發展階段等通向現代化的一條發展路徑,它既不是“傳統的”,也不是“外來的”,更不是“西化的”。英國劍橋大學教授彼得·諾蘭則認為中國開創了世界發展的“第三條道路”,可以作為對美國主導的全球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的一種替代選擇。俄羅斯著名漢學家季塔連科認為,今天的中國,沒有照搬任何一個國家的發展模式,而是經過對不同發展模式的比較,總結各個國家的經驗,在汲取精華的基礎上,走出了一條符合中國國情的道路。〔3〕英國作家威爾·赫頓認為,中國的發展道路非常獨特,極具中國特色,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對待資本主義,它從沒有把資本主義當成目標,而是把它作為實現目標的手段。它融合了資本主義的發展原理,但又受到國家的指導,而國家時刻牢記必須提高數以億計的人民的生活水平和生活質量。”〔4〕還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獨特之處就在于:中國的現代化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在既定世界政治經濟秩序下進行的。中國既沒有像依附理論那樣,完全與世界政治經濟秩序脫鉤,閉關自守地進行現代化;也沒有像“華盛頓共識”那樣,采取私有制、全盤西化和激進性變革的方式,而是根據中國改革所能承受的限度和改革的需要,在保證國家經濟政治安全的前提下,逐漸擴大開放的領域,在改革和開放中增強國民經濟抵御風險的能力和參與世界經濟競爭的能力。〔5〕楊承訓認為,“中國道路”不同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是一條非西方化的現代化道路。體現在:一,歷史進程不同。基于帝國主義經濟、政治發展不平衡規律,社會主義首先在經濟落后的國家取得勝利。二,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剝削著世界上其他國家。三,西方發動了無數非正義的戰爭。四,西方實行的是剝削制度,兩極分化嚴重。〔6〕安德烈·卡爾涅耶夫認為,中國的發展道路與其他東亞國家和地區存在相似點。但是,中國的實踐仍體現出其自身的特點,從而使中國與其他國家區分開來。這些差異主要體現在如下方面:財富分配、外部競爭力的構建、產業發展政策。〔7〕還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不同于蘇聯模式,是一條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現代化道路。〔8〕
2.關于“中國道路”的內涵、歷史起點和時間跨度的分歧
盡管眾多的文章都在討論“中國道路”,但細究下來,是在不同的層次上使用這一概念,對“中國道路”的內涵的理解并不一致。第一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道路,“中國道路”的歷史起點應定位于1840年鴉片戰爭,到現在已跨世紀而歷經170多年。〔9〕第二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近代120年來,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后,歷經舊民主主義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建設和改革,探索在一個十幾億人口的發展中大國,如何實現民族解放、擺脫貧困,加快實現現代化,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的道路。1880年代末至1890年代初,“中國道路”的探索進程已經拉開大幕。〔10〕第三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實際相結合的產物,包括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中國共產黨開啟了“中國道路”,1921年是起點。〔11〕第四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建設與改革之路,起始于1949年新中國的成立,包括了建國以來60多年的歷程。朱佳木指出,“中國道路”,不僅有改革開放后的歷史,而且有改革開放前的歷史,兩個30年之間雖然存在很大差別,但本質上是社會主義社會兩個不同的發展階段。兩個30年共同促進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形成。離開其中任何一個30年,這條道路都不可能是完整的。〔12〕第五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之路,是在進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之后,探索適合本國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的進程。1956年是中國社會主義改造成功實現之年,也是獨立自主地探索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起步之年,標志性起點是1956年4月毛澤東的《論十大關系》的提出。〔13〕第六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就是指我們堅持走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它是在改革開放的實踐中逐步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成功開辟的歷史起點和邏輯起點”〔14〕。
由于關注的立場、視角、方法等不同,國內外學者對“中國道路”的性質及特征方面存有不同的理解和認識。
1.性質之歧。對于“中國道路”的性質,來自不同國度、不同文化背景和不同利益代表的人士有不同的判斷,共有八種觀點。觀點一,國家資本主義,以伊恩·布里默、美國前國務卿賴斯、韓丁、約書亞·科蘭茲克、威爾·赫頓等人為代表。伊恩·布雷默在《自由市場之終結》一書中,把“中國道路”歸結于“極權政府與市場經濟結合的國家資本主義”,中國經濟上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國家干涉經濟的能力。觀點二,封建資本主義。日本綜合研究所首席高級研究員吳軍華、早稻田大學教授毛里和子、中國學者李澤厚等人強調中國儒家文化、封建官僚主義等在中國發展中的作用。李澤厚認為,現在的中國是有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就是官本位,政府權力過大。也有學者將中國的經濟制度稱為權貴資本主義或權力資本主義。觀點三,非資非社。波蘭科學院哲學和社會學研究所所長亞當·沙夫認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既不是中國式社會主義,也不是中國式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中國的社會形態問題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無法給予明確的界定。英國劍橋大學教授彼得·諾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既不同于資本主義又與經典社會主義相異的“第三條道路”。觀點四,“既資又社的混合體”。俄羅斯科學院研究員Э.皮沃瓦羅娃認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是一種聚合的‘混合經濟’,各種生產力水平參差不齊,各種形式所有制經濟并存,各種生產關系和分配關系并存。”〔15〕法國學者羅蘭·列夫認為,中國的“現實社會主義”,事實上是混合了來自西方資本主義的一種“現代化”的新穎形式和反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的民族主義的變種。〔16〕觀點五,儒家社會主義。甘陽認為,“從長遠的意義看,當代中國正在形成的‘新改革共識’,如果得到健康的發展,將有可能逐漸突顯‘中國道路’的真正性格,這就是:中國的改革所追求的最終目標,并不是要形成一個像美國那樣的資本主義社會,而是要達成一個‘儒家社會主義共和國’”。〔17〕觀點六,市場社會主義。美國學者普蘭納布·巴德漢(Pranab Bardhan)與約翰·羅默(John E.Roemer)認為,中國是市場社會主義道路的代表。美國學者大衛·施韋卡特則認為中國處于市場社會主義早期階段。〔18〕觀點七,后社會主義,美國學者德里克用“后社會主義”一詞界定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所走的道路,“后社會主義并不意味著社會主義的終結,而是在社會主義的危機中提供了以新的和更具創造性的方式反思社會主義的可能性。”〔19〕觀點八,中國式社會主義。俄羅斯學者季塔連科認為,“在某種更廣泛的意義上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建設新型社會主義社會的過程,以其獨特的形式(在中國條件下)反映了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思想)從烏托邦到科學。從革命浪漫主義到現實主義的總的發展趨勢,反映了社會主義的復雜演變過程并最終反映了對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思想)的豐富和完善”。〔20〕黃仁偉指出,“中國道路”堅持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而不是“國家資本主義”。二者的區別就在于“中國道路”是為全體中國人民而不是為少數人謀利益。〔21〕
2.關于“中國道路”的特征的爭議。由于觀察視角不同,目的不同,關注內容和對象不同,在“中國道路”究竟有哪些特征的問題上也存在一定分歧。一些學者主要從經濟的角度來分析,而有些學者強調“中國道路”的政治、社會、文化、外交等諸多角度。陳平認為,“中國道路”的經濟特征是:(1)混合經濟的健康發展,遠勝過東歐的全面私有化。(2)政府角色重新定位為“規劃協作之手”,其務實效果遠超過自由放任的“看不見的手”。(3)價格是國際競爭的手段,而非發展戰略的主宰。(4)中國創造了市場經濟下民主制衡的新方式。(5)中國發展了新的公平模式。〔22〕房寧認為,“中國道路”的民主特征是:第一,在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把保障人民權利與集中國家權力統一起來。第二,在工業化階段,選擇協商民主為民主政治建設的主要方向和重點。第三,隨著經濟社會發展進步,循序漸進不斷擴大和發展人民權利。第四,在民主政治建設和政治體制改革中,采取問題推動和試點推進的策略。〔23〕也有學者解析“中國道路”的社會特點,認為具有兩個規定性:一是實現了社會形態的局部跨越,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不經過資本主義的充分發展而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二是實現了現代性的內在超越,中國現代化道路不再重復西方現代化歷程中的一切苦痛。〔24〕
還有一些學者從多元視角對“中國道路”進行了綜合分析。張唯為認為,可以用“實事求是”、“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五位一體”三個關鍵詞概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特征。〔25〕嚴書翰認為,60年來,中國發展道路的特點可以用科學發展、和諧發展、和平發展加以概括。〔26〕章傳家則指出,“中國道路”所具有的科學性、人民性、時代性、開放性這些內涵特質,使這條道路成為了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方法論在當代中國最偉大的杰作。〔27〕姚洋總結了“中國道路”的四個特征:社會平等、賢能體制、制度的有效性先于制度的純潔性、中性政府。〔28〕郭萬超認為,“中國道路”有五大特性:自主性:“中國道路”是立足中國國情自主探索出的,具有濃厚的本土化特色;人民性:“中國道路”堅持以民為本、以人為本,最大限度調動了人民的積極性、創造性;實踐性:“中國道路”強調一切從實際出發,這是其順利成長的基本原因;整體性:“中國道路”堅持“五位一體”的有機統一,從而實現了發展合力最大化;穩定性:“中國道路”的關鍵秘訣是科學處理了改革、發展、穩定的關系。〔29〕劉應杰認為,“中國道路”的特點體現在:實事求是思想路線、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改革開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公有制為主體的多種所有制經濟制度、差異化發展戰略、國家宏觀調控、中國特色政治發展道路、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30〕歐陽康認為,一元主導、多樣并存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結構特征。“一元主導”是指堅持社會主義因素的一元化主導地位,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統領全局;“多樣并存”是指允許和鼓勵多種非社會主義因素與社會主義因素多樣共存、健康互動、共同發展,使社會更加豐富和富于活力。
與國外媒體和學界避談、甚至貶損中國制度不同,中國學者強調,成功的發展道路背后一定有與其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失敗的制度不可能產生成功的發展道路。王國敏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有著非常豐富的績效內容,它有著維護國家穩定、為社會成員提供足夠的公共品、集中力量辦大事、為全體社會成員提供充分的利益表達和參與渠道的四大基本功能,其本身也是一種具有自我完善與自我發展能力的制度,具有強有力的自我調節能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中國道路’成績背后的驅動力”。〔31〕黃仁偉指出,中國發展道路成功的真正秘訣,也是最重要的條件,就在于堅持這條道路的核心力量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發展道路具有歷史責任感和使命感,站在時代前沿,謀劃長遠全局,而且能夠制定切實的發展戰略并付諸實施。中國共產黨與世界上其他政黨相比的另一個巨大優勢,就是它具有完整的理論體系,并在實踐中不斷地檢驗和創新這個理論體系。根據“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中國共產黨能夠突破種種束縛,大膽開辟歷史上所沒有的道路,也能及時發現失誤并加以糾正。〔32〕還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給世界啟示,社會主義制度、強有力的政府、混合經濟、宏觀調控,同樣可以成為現代化的成功元素。〔33〕
對于“中國道路”,支持、期待、炒作、捧殺、質疑、憂慮、牽制、敵意、圍堵者應有盡有,給出的評價也各不相同。一些人士根本否定“中國道路”的存在與成就。還有學者對“中國道路”大加贊揚,認為“中國道路”將取代西方道路,成為人類文明發展的新選擇。
1.否定性評價。否定“中國道路”的大致有三種說法。(1)否認中國的發展。在一些學者看來,并無“中國奇跡”。首先,中國取得的成就僅限于經濟數字的增長,社會發展水平與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距,仍將長期處于發展中國家之列。其次,中國發展的代價高昂,低成本、低人權、高消耗、高污染的經濟增長方式,并不可取。再次,中國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兩極分化現象已日益明顯,沒有實現共同富裕。(2)否認中國的發展與“中國道路”的關系。一些學者盡管承認中國創造了經濟奇跡,但認為,中國創造奇跡的方式,與荷蘭、英國和美國的早期發展以及東南亞諸國并無二致,沒有打破正常的經濟增長方式。中國的進步是搞了市場經濟回歸人類文明發展大道的結果,是“搭便車”的結果,西方國家的資本、市場、技術和中國廉價勞動力的結合成就了中國奇跡。如陳志武認為,“中國過去30年的成就佐證了自由選擇和市場化會帶來繁榮”,“是自由市場、普世人性戰勝權力管制的結果,是全球化力量的具體表現。”〔34〕(3)否認“中國道路”的可持續性。有一些學者認為,不應被中國所謂的成就蒙蔽,應該看到中國問題很多,疾患深重,難以持續。甚至有國外學者預言,中國會像前蘇聯一樣在高速增長中突然走向崩潰的宿命。國內也有相似的觀點認為,“中國道路”的第一個三十年走的是極權政治加統制經濟的道路;第二個三十年走的是威權政治加不完善的市場經濟的道路,即權力市場經濟道路。這條路也很難走下去。最終中國要走向西方道路。〔35〕還有學者認為,“中國未來發展的大方向和原則與西方體制并沒有根本上的區別,中國特色的道路,就是選擇適合的方式去實現這些普世原則”。〔36〕
2.肯定評價。肯定“中國道路”的學者一致認為“中國道路”對人類文明發展道路有重要影響,但就“中國道路”的影響力的大小和作用的范圍的評估上,還是存在一些分歧。概括起來有三種評價:
第一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成功挑戰了西方道路,給世界帶來巨大的示范效應。鄭彪認為,“中國道路”從理論到實踐,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心理等各方面都顛覆了兩百年來引導人類文明發展的西方道路、西方模式、西方中心論、西方至上等等諸如此類的觀念。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道路”具有革命意義,是一場對西方文明的統治地位及其主導的當代世界秩序的革命,并不算夸張。〔37〕潘維指出,“‘中國道路’“中國道路”的成功挑戰了西方經濟學知識里的‘市場與計劃兩分’,西方政治學知識里的‘民主與專制兩分’,西方社會學知識里的‘國家與社會兩分’”。〔38〕周弘認為,“中國道路”豐富了人類的社會實踐,挑戰了西方經驗唯一正確的神話,中國將市場和社會主義管理有機結合的國家結構也會通過繼續的自我完善而影響到市場主導的世界力量格局。〔39〕陳學明認為,“中國道路”代表了一種對真正的人的生存狀態的追求,是對正處于危機之中的西方文明支配下的那種人類存在方式的革命,為人類文明探索出了一種新的發展模式。〔40〕“軟實力”概念的提出者約瑟夫·奈認為,“中國的經濟增長不僅讓發展中國家獲益巨大,中國特殊的發展模式和道路也被一些國家視為可效仿的榜樣……更重要的是,將來,中國倡導的政治價值觀、社會發展模式和對外政策,會進一步在世界公眾中產生共鳴和影響力。”〔41〕
第二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一種可資借鑒的模式。也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對發達國家來說價值有限,但在發展中國家可能魅力無窮。“中國道路”破解了一系列發展中國家現代化難題:一是打破了發展中國家現代化對西方的路徑依賴;二是有效克服發展中國家現代化的“后發劣勢”;三是成功破解了發展中國家現代化過程中普遍面對的“發展”與“穩定”、獨立自主與對外開放的兩難問題,〔42〕能夠滿足現代后發展民族國家和地區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一條可資借鑒的反對經典現代化理論和“華盛頓共識”的現代化新路。
第三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它拓寬了民族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俞可平不同意上述觀點,認為,不能簡單地把“中國道路”的價值,看作是為其他發展中國家提供了可供選擇的發展道路。中國的國情太特殊了,建立在這種特殊國情基礎上的“中國道路”,恐怕是其他任何國家都不能簡單地效仿的。而且,我們的現代化任務還沒有完成,“中國道路”并沒有完全定型,探索的路途還很長。以為“中國道路”已經是一條成熟的現代化道路,既可解決國內發展中的一切問題,又可供他國模仿,這不僅過于樂觀,而且對我們解決目前面臨的各種嚴峻挑戰甚至是有害的。“中國道路”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它拓寬了民族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豐富了人類對社會發展規律和道路的認識,促進了全球化時代人類文明的多樣性發展。〔43〕
世界文化是多元的,歷史條件是多樣的,人類文明的道路也應是多樣的。馬克思曾用“在現象上顯示出無窮無盡的變異和色彩差異”來表達這種人類文明的多樣性。在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中,中國展現出了一條與西方國家不同的現代化路徑,即從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實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道路。這條道路,是由近現代中國所處的世界格局、國情和面臨的基本問題、歷史任務決定的,是鴉片戰爭以后的中國歷史不斷演變、不斷積累的必然結果,是客觀發展的歷史進程,具有不容否定性。“中國道路”盡管只有90多年的歷程,還存在一些待解的難題,但是,這條道路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前途命運,不可逆轉地結束了近代以后中國內憂外患、積貧積弱的悲慘命運,不可逆轉地開啟了中華民族不斷發展壯大、走向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使具有5000多年文明歷史的中國面貌煥然一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44〕沒有普遍適用的所謂“中國模式”,確有“中國道路”。
從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關于“中國道路”的界定有兩種傾向,一是,把“中國道路”鎖定為近三十年的中國發展,將中國的改革開放經驗、特點定義為“中國道路”,理解為當下的概念而非歷史性概念。二是,把“中國道路”推演到1890年代乃至1840年,把近代以來的中國歷程等同于“中國道路”。其實,這兩種觀點都有失偏頗。
其一,把“中國道路”鎖定為改革開放30年是不恰當的。從世界歷史的大視野看,“中國道路”是世界歷史的產物,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開辟世界市場的過程中,中國遭遇到西方入侵,面臨民族危亡和文明危機下的歷史背景下,為救亡圖存,經歷了“以歐美為師”的種種嘗試,在諸路走不通的情況下,另尋出路,最終納入無產階級政黨領導之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和民族復興的道路。“中國道路”可以概括為,一個受壓迫民族的解放和復興的過程,或者是中國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從傳統文明社會向現代文明轉型的過程。這是中國社會的艱難而偉大的轉型,“中國道路”艱難、曲折而漫長。
近代中國始終面臨著兩個重大課題:一個是如何擺脫帝國主義的統治和壓迫,實現國家獨立,一個是如何實現現代化,這兩個問題是密切相關的,對這兩個重大課題的科學回答構成了“中國道路”的雙重規定。處于列強環伺的近代中國,現代化的發展只有通過一場真正的社會革命才能獲得其客觀的基礎,革命是“中國道路”第一步。中國共產黨將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置于無產階級的領導之下,改變中國“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形態,使之變成一個獨立的民主主義的社會”,獲得民族解放和政治獨立,不僅為社會主義創造了前提,而且為中國走向現代化開辟了現實的道路。第二步,創造性地實現了從新民主主義到社會主義的轉變,完成了社會主義革命,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以計劃經濟體制建立起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奠定了中國發展的制度基礎和初步的物質基礎。第三步,進行了改革開放新的革命,開創、堅持和發展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盡管中國的現代化成就直到今天才得以彰顯,但是幾代人接力探索的成果。從歷史的軌跡看,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改造、社會主義建設、改革開放,是一個接續奮斗的歷史過程,是一項救國、興國、強國,進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完整事業。改革開放并非是歷史的斷裂,也不是對新民主義革命、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的背離,而是近百年來中國現代化進程的繼續。改革開放是“中國道路”的一個階段,不能涵蓋“中國道路”的全部。歷史不容假設,道路不能割裂。以歷史否定現實,或者以現實否定歷史,都不能準確地把握“中國道路”的內涵,都不符合道路自信的要求。
其二,把“中國道路”的源頭上溯到1890年代或者是1840年顯然不妥。1840年以來,西方文明借助于其現代化的“船堅炮利”入侵中國,為救亡、救國、興國,無數仁人志士開始探索現代化發展之路,農民革命、自強運動、和平改良、民主革命相繼發生,從繼續維護封建集權帝制到君主立憲再到民主共和,變動甚為迅速;在思想觀念上,從最初的“師夷長技以治夷”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再到“全盤西化”。這些嘗試固然提出了現代化的一般目標,但很少顧及中國社會的特殊性,很少注意“現代性”的“中國化”問題。辛亥革命失敗后,孫中山力圖“按照自己的社會情形”,尋找一條“駕歐美之上”的現代化道路,然而并沒有成功。盡管我們不能否認先驅者們探路的積極意義和進步作用,但也應看到,這些現代化的嘗試,“始終在抄襲外國和回歸傳統之間搖擺,時斷時續,雜亂無章,不論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沒有找到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模式”,〔45〕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性質沒有改變,中華民族既沒有實現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也沒有實現國家現代化。因此,我們認為,直至新民主主義革命,中國未能找到走向現代化的現實道路,在此之前的探索,只能算作是“中國道路”的“前史”階段。
馬克思主義揭示了歐洲民族國家崛起的資本主義本質,為山窮水盡諸路皆走不通的中國指出了一條超越資本主義“西化”模式的新的道路。“走俄國人的路”成為中國先進分子重覓中國現代化道路的時代結論。“走俄國人的路”至少有三重內涵:一是社會主義方向,二是通過社會革命取得無產階級專政,三是具體的革命道路。不可否認,立黨之初,最為中國共產黨人所認知的是具體的革命道路。直至“八七”會議,黨對“走俄國人的路”的理解側重的是以城市為革命中心的革命道路。這種“蘇維埃革命”的俄國模式,雖然為中國選擇了一條超越西方模式的社會主義道路,但由于脫離中國現實而難以實際運作致使中國革命甚至一度曾因將蘇聯經驗神圣化的教條主義而吃夠了“俄化”的苦頭。面對大革命失敗的慘痛教訓,中國共產黨人開始反思“城市暴動”的革命道路,走上與俄國人相反的道路,這就是“建立農村根據地,以農村包圍城市,最后奪取城市”的道路,即井岡山道路。唯當中國共產黨人意識到中國問題不應是“中心城市武裝起義”,而是“農村包圍城市”時,才開始取得自身的立足點,才開始有中國道路和中國經驗,也才開始有真正的理論和實踐創新。〔46〕2007年胡錦濤同志指出“南昌起義和井岡山根據地的建立,是我們黨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革命具體實踐相結合、創立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偉大開篇。”〔47〕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使“中國道路”的選擇成為現實,“中國道路”的起點應始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開篇——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建立。
快速變革發展的中國從現象看很復雜,不僅社會主義因素(目前在我國是占主導地位的因素)、資本主義因素和前資本主義的落后和腐朽的因素并存,而且,巨大的成就與巨大的問題交織在一起,把握其發展主流和基本趨勢,全面客觀地看中國實屬不易。懷疑甚至否定“中國道路”的社會主義性質的論者,大多數是未能抓住中國社會發展中的主導方面,只是抓住了其中的某些特征和問題,在此基礎上把某些方面的特征和問題加以放大甚至擴展為整體,由此得出了“盲人摸象”式的片面結論。
受制于國情與起點的制約,中國與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差距甚大,還需要利用資本,甚至還存有封建勢力的殘余,但并不能據此斷言中國的資本主義性質或封建主義性質。把握“中國道路”的本質,應該看到,“中國道路”奠基在社會主義革命的基礎上,這決定了其社會主義的歷史基因,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遺產“民族經濟的一體化、自主發展、政治和經濟的主權以及社會平等等”〔48〕內在地成為“中國道路”的基本規定。90多年來,“中國道路”一直遵循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毛澤東終生致力于走出一條公平與效率并重、實現現代化的同時避免兩極分化的道路。鄧小平提出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不搞兩極分化。江澤民指出: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這幾個字是不能沒有的,這并非多余,并非畫蛇添足,而恰恰相反,這是畫龍點睛。今天科學發展觀的提出表明“中國道路”志在追求“人與人的和解、人與自然的和解”,以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終極目標。盡管由于所處的社會基礎尚未超越資本邏輯統治的全球化時代,當前中國的經濟制度是公私并存、社資兼有的,經濟關系具有過渡性、兩重性特征,但中國一直堅持“一元主導”的根本原則:在基本經濟制度、所有制形式上,堅持以公有制、按勞分配為主體;在政黨制度上,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在意識形態上,堅持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為指導。這種“一元主導”表明中國已經不再高攀一種作為烏托邦理想的社會主義,但也決不會“低就”資本主義。
不過,我們也應實事求是地承認,盡管“中國道路”的志向和目標是最終否定和超越資本主義,但在目前階段,中國的社會主義因素還不夠充分。實現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的結合,讓社會主義切實成為規避資本異化的根本力量,是未來“中國道路”最為重要的任務。
“中國道路”給世界帶來的意義,不在于要挑戰西方道路或模式,也不是要向全球輸出。世界上沒有一個最好的現代化模式,沒有一個盡善盡美的體制,只有最適合自己的道路,不同發展道路的優劣比較一定要謹慎。“中國道路”的提出,其主旨在于,說明我們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路,證明“獨立自主的探索”是最重要的。根據自身國情、選擇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和發展模式,是各國人民擁有的自主權利,是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法則。“各國的事情,一定要尊重各國的黨、各國的人民,由他們自己去尋找道路,去探索,去解決問題。”〔49〕
對“中國道路”的評價,我們要客觀理性。一方面,面對外界的質疑、否定的聲音,不應妄自菲薄。“中國道路”成功與否,發言權并不在西方學者。“鞋子合不合腳,自己穿了才知道”。一個國家的發展道路合不合適,只有這個國家的人民才最有發言權。中國人民從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深刻變化中,從衣食住行的持續改善中切身感受到“中國道路”走得對、行得通。今天我們已經迎來了民族復興的曙光,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民族復興的目標,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這就是我們的道路自信。另一方面,面對各種對“中國道路”的熱捧,我們不能妄自尊大。道路自信不僅建立在已有的成就基礎上,而且更需要有理論的自覺反思:我國還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民族復興尚處于進行時態,中國的現代化還在路上。“中國道路”還不是一條公認的成功的現代化道路,作為現代化的后來者,中國只是為破解現代性危機做出了初步的探索,對西方道路的超越還是有限的和不充分的,而且在未來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里,這種超越都將是有限的和不充分的。我們還面臨很多沒有弄清楚的問題和待解的難題,還處在不斷調整、完善和探索新的可能性的過程中。破解現代化的難題,中國既不可能從歷史傳統中、也不可能從他國經驗中發現答案,而是要在現代化理論、制度、觀念基礎和技術基礎等方面進行一系列的創新。“中國道路”的成功源于獨立自主和變革創新,未來中國的發展尤其是道路選擇也需要獨立自主和變革創新。
注釋:
〔1〕〔美〕喬納森·安德森:《走出神話:中國不會改變世界的七個理由》,余江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06年,第165頁。
〔2〕Joel Andreas,“Changing Colours In China”,New Left Review,2008 Nov./D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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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吳曉明:《馬克思主義哲學創新需要怎樣的國際視野》,“中國社會科學網”,2014年11月26日。
〔47〕新華社:《胡錦濤強調大力弘揚崇高革命精神和優良革命傳統》,“中央政府門戶網站”,2007年7月27日。
〔48〕〔美〕阿里夫·德里克:《中國發展道路的反思:不應拋棄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遺產》,《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5年第5期。
〔49〕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