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語詞典（組章）

南往耶 苗族

苗語詞典（組章）

南往耶 苗族

南往耶，苗族，八十年代出生于貴州雷山。曾在夜總會、磚廠等處干過最底層的工作，后在報社干過編輯、記者。有小說、詩歌、評論、訪談等在《小說月刊》《詩刊》《民族文學》《百花園》《貴州民族報》等報刊發(fā)表。著有詩集《南往耶之墓》、雜文集《南往耶的刀鋒》。

苗語：旮弄

有自己的名字是幸福的。在獨南村，我們自稱旮弄。旮弄就是鳥的意思。鳥出身鳳凰，化為飛禽，就是錦雞。

故國不在，苗族的故國在歷史深處灰飛煙滅。上古九黎之君蚩尤統(tǒng)轄的八十一兄弟已經(jīng)無名無姓。只在漢籍留下了“黎民百姓”。這是樸實的民族。而三苗國也太久遠了，一不小心就編入了太多人的族譜。直到楚國，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叫做苗族。楚國崇拜鳳凰，連屈原的穿著都是奇裝異服。這是鳳凰的啟示，艷麗而雄奇。

左衽：屈原留給世間最后的詩句和遺囑。

苗族人把鳳凰繡在衣服里，鑄在頭頂?shù)你y飾上。流在血里。神秘又奢華而高貴的民族。來到獨南村，就是旮弄。這就是——錦雞苗族。三萬年前就已經(jīng)學會仰望星空，三千年前就開始敬拜楓樹和楠木。

巫的楚國，在獨南村。

念角笱、芭鍋奠和錦雞舞，就是它的史書，豐滿而鮮活的史書，用苗語才能解讀。解讀者在大山之上。大山之上是大霧，大霧之上是大巫。旮弄的人，飲清晨的露水，聽鬼叫的聲音，著上等的錦衣，穿雍容的銀飾，再窮也要擁有清高。披金戴銀不是奢靡，而是信仰。旮弄是貴族的后裔。楚國不在，但楚國的精神還在。獨南村，蒼茫的云海就是項羽的三萬大軍。

我生而為苗族人，母語養(yǎng)我風骨，亂世當做英雄，盛世則做學者，濁世而做詩人。從我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我與這個世界鑿枘不入。死一千次還想再死，活一百年還想再活。

苗語：劈呶

苗族人來到貴州的獨南村之前，他們的國籍是楚國。在楚國之前，他們是中原的人，生活在黃河中下游。在五千年前，他們的祖先叫做尤，生活在今天的河北涿鹿。尤是奇族異人，三頭六臂，吃沙石子，旁人藐稱其為蚩尤。涿鹿的最后一戰(zhàn)蚩尤大敗，由此構成了苗族浩浩蕩蕩的苦難史。遷徙途中丟掉的身份證，哪些是漢語、漢字？哪些是苗語、苗文？已經(jīng)分不清了。

今天，獨南村的巫師，占卜問卦用的劈呶證明我們來自涿鹿。劈呶是兩片對半分的同段竹子，在與鬼神和祖先對話的時候，它對接了陰陽兩界，答應或不答應，對或者不對，該這樣做或該那樣做，劈呶一反一正，或者反反、正正，傳達冥界的意思。

涿鹿在古老以前是莽莽竹海，鹿種豐富，時稱“竹鹿”。尤人崇拜自然，相信萬物有靈，把竹當做神祗。吃竹筍，編竹簍，建竹樓，做音樂時便是蘆笙。竹有萬能之功。筒水車、魚笱、扁擔、斗笠、撮箕、弓箭、背簍、曬策、簸箕、竹席、籮筐、莽簡、笛子、笤帚、篋笥、筷子、篾繩。這些都是竹的靈魂。竹有生命和語言。得到竹的元氣，劈呶辨別了天地和陰陽，發(fā)現(xiàn)了日月和春冬，還知道了父母、時空和生死。天地渾沌之時便是易經(jīng)。

巫師說，蚩尤部落最先在浙江一帶出沒，河姆渡遺址是祖先的胎記。巫師說，苗族祖先居住在東方：黃河中下游，長江中下游。種族或者民族？故鄉(xiāng)大而蒼茫。

苗語：野芳

一個晚上就竄了九個寨，一個凌晨就爬了九個坡。用苗語說出野芳一詞的時候，水田的水就翻騰著細波。每條河流都清新豐潤，每座村寨都亮麗富饒。

談戀愛是美好的。

在吊腳樓邊談戀愛是美好的。

美好的戀愛應該和心動的人一起談。

大山大野，大腿大胸，雨露滋潤的季節(jié)野花芬芳。

樹根粗長，山澗深邃，米酒的故鄉(xiāng)，醉了櫻桃也醉了草莓。云端都在半山腰。半個月亮半個村莊，回頭一看還有半個樁，放馬過來。整個世界都在半山腰。

粗俗而徹底的野芳。

豐饒而唯美的野芳。

回味而無窮的野芳。

苗族人擁有干凈、干脆、干紅的愛情，深入五寸就深入人心。哪怕萍水相逢，回眸一笑，都會撕心裂肺。三千年。

苗語：甘沐

這是火車穿過隧道后就變成了高鐵的年代。甘沐只能生長在黔東南，最好生長在獨南村。在別的地方，甘沐將枯萎、無所適從。

有情種的地方就有甘沐。

情種必須說苗語，必須唱苗歌，偶爾還寫四句短五句長的詩篇。偶爾目中無人，偶爾豪情萬丈，有必要時還狂妄和囂張。

甘沐會種棉花，會紡織，會繡衣服，會采豬菜，會挑水，會生火做飯，會釀酒。

多情的人，在酒碗里出生入死。

那時也沒有國家，那時也沒有民族，單純地說著苗話，愛上村頭的稻田也愛上村尾的棉田。心動。沒有高山擋住的路不是路，沒有大河截斷的橋不是橋，心中若有甘沐，懸崖峭壁自有曲徑通幽。誰是誰的表哥，誰是誰的表妹，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愛過一回就像愛過一生。偶爾想起酒碗和木樓，一輩子不忘。

苗語：耳洋箜

甘沐都是最美的。耳洋箜應該出自甘沐。只有甘沐有資格噴涌耳洋箜。銳利的耳朵，鋒利的耳朵，可以聽見情種心事的四面楚歌。

泥鰍，鯉魚，蝸牛。酸菜壇。

走在冰凍三尺的冰面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迷人的危險。峽谷深澗，大風吹拂。閉著眼睛的甘沐就想起來了遠方。遠方有碾米房，有臼，舂米棒抹了菜油。蝴蝶和麻雀繞了三圈。迷迷糊糊的遠方，死里逃生的遠方。遠方真遠。

酸菜壇。青菜，白菜，韭菜，蘿卜；洗凈，曬干，切細，腌蓋。水就從高山上流了下來。兩萬種樹有兩萬種水，經(jīng)過巖層的縫隙，擠了出來。

甘沐。水淋淋的甘沐。甘沐長到了好年齡，野芳坡上成群結隊的少年都在找鳥窩。

呼喚：表妹，表妹。

苗語：念角笱

大風刮過農(nóng)歷四月，農(nóng)歷四月站在稻田上，稻田里的秧苗長了再長，雨還是沒有下來。雨在獨南村的上空等待一場盛大的祭祀活動。

獨南村用去年的糯米稻桿燒成炭灰釀酒，用前年的河魚充當水牛。圓錐形的粽粑用細竹篾捆，甜米酒在土壇里夢回故鄉(xiāng)。木板上放十二個碗，十二塊肉，十二堆糯米飯。香在繚繞。

屈原從楚國歸來。

屈原穿的還是那件繡著蝴蝶和鳳凰的衣服，色彩艷麗而雄奇。屈原說話的時候還是喜歡將目光投送遠方和他的手指頭。屈原還是佩劍。那是古老的屠牛刀。還是帶回熟悉的鄉(xiāng)音。還是豪飲和多情。還是敢愛，敢死——這個巫師，最后把咒語沉入江河，把詩篇掛在天空。長發(fā)蒙住半邊臉，為別人招魂也為自己招魂。

大雨傾盆而下。農(nóng)歷四月是獨南村的農(nóng)歷四月，念角笱是獨南村的念角笱。圓錐形的粽粑像櫻桃一朵在竹頭結滿農(nóng)歷四月。沒有文字記錄歷史的獨南人用一個節(jié)日銘記祖先，說：“我們是旮弄人。”

念角笱，屈原無意中留給獨南人的史書。偉大的詩人要誕生在獨南村。獨南村應該誕生偉大的詩人。這片群山環(huán)繞而雄奇的土地，云海蒼茫有天兵天將；這片一望無垠而神秘的土地，山高路遠有鸑鷟鯤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