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玄
(北京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1)
財政是將私人財產之一部分轉化為國家的公共財產,表現為對私人財產的合法、強制且無償的占有。為了防范此間可能發生的非正當侵占,“財富的個人和國家的所有權應以國內和國際的法律為根據,或者至少是以具有法律效力的風俗為根據”[1]。自前資本主義時期,“私人”就團結起來限制國家獲取財政的恣意,最高級的限制方式便是立憲,亦即用高級法規范來實現。世界財政立憲肇始于英國1215年的《自由大憲章》,財政因素在憲政的起源過程中恰好擔當了對抗和妥協的關鍵媒介物[2]。當英國的北美殖民地試圖獨立時,革命者們亦將目光投向作為財政最核心部分的“稅”。殖民地的議會議員清楚:“他們所擁有的稅收權不僅能保護私人財產免遭過度勒索之害,而且也是控制行政權的最強大武器。”[3]事實證明,他們選擇了一條正確之路,作為全體人民或其代表合意達成的憲法是控制財政的最適宜手段。因為,在憲法的架構內,政府對人民或人民的合法代表負有責任,以更好地確保公民的權利。對于什么符合(或不符合)他們自己的利益,作為一個整體的人民是最好的裁斷者[4]。中國古代已有“憲”或“憲法”的稱謂,但同近代以來特別是西方的根本法意義上所指的顯然迥異。直至清末變法,憲法、憲政等詞匯方夾雜著西方的意蘊在中國傳播開來。無論是秉承獨裁旨意制定的憲法性文件,還是由通過一定形式的選舉而產生的代議機關制定的憲法,均會對財政事項進行規范,這無疑體現了財政立憲主義的精神。這些憲法文本包括:清末的《欽定憲法大綱》、《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民國時期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中華民國約法》、《中華民國憲法》(1923年)、《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中華民國憲法》(1947年),以及新中國時期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以下簡稱《共同綱領》)、1954年憲法、1975年憲法和1978年憲法。這些文本雖已成為歷史,卻恰好作為研究財政立憲的素材。歷史固然沒有給這些條文提供多少實施的機會和空間,但從文本借鑒和中國思維角度看其價值仍舊不小。
清末預備立憲是中國制憲的起點,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欽定憲法大綱》和《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憲法文本,在中國制憲史上具有客觀的歷史進步性[5]。條文既少,內容又簡,可謂短小精悍,畢竟只是清王朝統治者拖延憲法制定的綱領性文件,是憲法性的法律文本。即便如此簡短,對財政經費的規定均占到兩個條款,可見當權者和立憲者對財政的重視,以示財政憲定。
《欽定憲法大綱》共計23條,君上大權14條,臣民權利義務9條。其第12條規定:“在議院閉會之時,遇有緊急之事,得發代法律之詔令,并得以詔令籌措必需之財用。惟至次年會期,須交議院協贊?!保?]因該憲法大綱與日本明治憲法無異,強調君權至上,且議院僅有協贊之義務或責任。從該條文看,國家所需財用原則上應以法律的形式通過,本條應當是例外之舉,以詔令代之,且因議院的非常任性,只能事后追認,但這種程序或形式是必要的。接下來,第13條的規定無疑更強調了君權至上,即“皇室經費,須經君上制定常額,自國庫提支,議院不得置議”,可見皇室經費不僅無須法律案的通過確認,只需君上一人裁奪,作為裝飾的議院的協贊也不需要了。這一條充分印證了當時的政治力量不能相掣肘,只是以大綱的形式為皇權粉飾而已。在九條的臣民權利義務中,有兩條涉及納稅,其一規定臣民按照法律的規定有義務納稅;其二規定臣民所納稅額,沒有新的法律加以改變,應照舊繳納。臣民在議院代表的廣泛性如何,即便真正能代表全體臣民,僅有協贊職能的議院也只能是君上的御用工具。
《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的頒布過程已然坎坷,命運卻依舊缺乏韌性,沒及付諸實施便同清王朝一道成為歷史。在全國上下傾向英國立憲模式的大勢下,該文本雖尊崇皇帝,但已經將其手腳俱縛。單從對財政的規定就可看出,其已與憲法大綱明顯不同。第14條規定:“本年度預算,未經國會議決者,不得照前年度預算開支。又預算案內,不得有既定之歲出,預算案外,不得為非常財政之處分?!眹鴷讶怀蔀閷崣嘧h會,皇帝成為虛君。未經國會通過決定,當年的年度開支就無法進行,強調了國會對預算的決定權,非常明確;后半部分的規定,也顯示了財政支出和任何處分必須依據預算。關于皇室經費,不再由君上擅定,其制定與增加或減少,必須由國會討論通過。君上沒有了以詔令代法律行財用籌措的權力,連其一應人等的生活經費亦須服從國會安排,雖神圣不可侵犯,顯然已被架空,于是遜位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中華民國臨時約法》被視為近代中國第一部資產階級性質的憲法性文件。其改總統制為責任內閣制,實為限制袁世凱的權力。之所以屈從于袁氏,同南京臨時政府的財政困難加劇不無關系。當時,帝國主義出動軍艦在長江示威,并乘機劫奪了中國的海關稅收[7]83。財政的實際困難也反映在該約法之中,在巧妙構思如何配置各種權力的時候,對財政的規定不甚詳細。在“人民”一章中,規定了人民依法納稅的義務,在“參議院”章中規定其職權:“議決臨時政府之預算、決算;議決全國之稅法;議決公債之募集及國庫有負擔之契約。”僅有此一條三款,這與當時的形勢不無關系。“決算”第一次被寫入,說明了議會不僅有事前的預算決定權,也有事后對預算執行情況的監督權。同時,也擴充了財政的內容,在稅收之外添加公債及國家的契約之債。
國民黨一廂情愿的約束,袁世凱“極感不便,思于憲法根本糾正之”[7]?!吨腥A民國約法》的公布遂了袁氏心愿,責任內閣制重新回到總統制,且擁有高度集中的權力。本約法除在“立法”一章中對財政有涉及外,獨設“會計”一章對財政事宜詳加規定,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第一次。其一,對于“預算”,由立法院議決,并且國家的收入支出,以該議決預算為準?!邦A算不成立時,執行前年度預算,會計年度既開始,預算尚未議定時亦同”。同時列明諸多例外情況,如對特別事件應預定年限,并設繼續費;為防備預算不足或預算以外支出情況,在預算內設預備費;為應對對外戰爭或戡內亂,大總統有財政緊急處分權。可見對預算內項目的豐富化,雖稱為繼續費或預備費,但都明確列在預算之內,即使總統的緊急處分,亦須在下次開會時得到立法院追認。其二,對于“決算”,并沒有規定在立法院應議決事項中,而是歸于“會計”一章,第57條規定:“國家歲出歲入之決算,每年經審計院審定后,由大總統提出報告書于立法院,請求承諾?!保?]34審計院的設立,應當是一個創新,但立法院對預算的審查力度似乎沒有了,審計院隸屬于大總統還是立法院,抑或獨立機構,不得而知。其三,關于“租稅”和“稅率”,現在征收的租稅,約法對其是確認的,未經法律的變更,仍舊征收;新課租稅、變更稅率,須通過法律規定。這些對今天的中國有一定借鑒意義。
因曹錕賄選總統的行為,1923年《中華民國憲法》雖被冠以“賄選憲法”之名,但其“繼承并發展了從《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到《天壇憲草》所確立的制度和原則,體現了西方資產階級的憲政精神,在中國法文化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5]125。該法延續“會計”獨立成章,其財政規定卻有很多新意。其一,突出眾議院對“有國民負擔之財政案”的“先議權”和實際決定權。第112條第1款規定:“國家歲出歲入,每年由政府編成預算案,于國會開會后十五日內,先提出于眾議院?!痹摋l款第一次在憲法中明確了預算的編制主體和提交時間限制。第2款規定:“參議院對于眾議院議決之預算案,修正或否定時,須請求眾議院之同意。如不得同意,原議決案即成為預算。”對于“預備費”,除列明在預算案中外,其預備費被支出后,應當在下次會期得到眾議院追認。其二,對國會審查預算的權限進行一端限定,即“國會對于預算案,不得為歲出之增加”[6]43。其三,規定了國務員的責任,在眾議院對預算案的追認案否決時,國務員應當對其財政緊急處分行為負責。其四,對審計院詳加規定。審計院由審計員組成,其資格由法律規定,并且審計員任職期間,不依照法律規定,不得減俸、停職或轉職。審計院的院長,由參議院選舉產生。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與眾議院的權力平衡。其五,在中央與地方財政關系方面,因地方自治可能發生的省際重復課稅、交通費過高、地方保護課稅等,國家有權糾正。當國家財政預算不足,或者財政緊急處分時,經國會同意,各省應按照各自的歲入額比例分擔。相應的,當地方財力不足或遇非常之事,經國會同意,國庫可予以補助。
據孫中山的標準,國民政府本一直處在“軍政府督率國民掃除舊污之時代”的軍法之治時期[8],但依然進行訓政約法,期“以文明治理,督率國民建設地方自治”[9]。因故《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就有了“訓政綱要”一章,但對財政的規定寥寥無幾。后者主要體現在“中央與地方之權限”一章,大部分是對稅收權限的原則規定,即“以法律定之”。由于國民政府享有行政、立法、司法、考試和監察五種治權,故“國家之歲入、歲出,由國民政府編定預算、決算公布之?!保?]47雖沒有代議機關的單獨審議,但公布于眾至少是必要的。該約法還獨設“國民教育”一章,中央及地方應從經費上予以“寬籌”保障,國家對私立學校和華僑教育予以獎勵和補助,這些費用的支出也應歸于財政的范疇,雖沒有提及是否歸屬預算,但對教育的重視可見一斑。
1946年底,“偽國大”召開,通過了于1947年開始施行的《中華民國憲法》。該法按照孫中山“五權”憲法的思想設置結構,有關財政的規定散布于幾章。其一,對于行政院,預算案向立法院提出之前,應經過行政院會議議決。行政院應當在會計年度開始三個月前,將預算案提出于立法院;會計年度結束后四個月內,提出決算于監察院。行政院對難以執行的議決預算案有復議權。其二,對于立法院,有預算案的議決權,但不能在行政院的提案之上增加支出。對于行政院的復議請求,經出席立法委員的三分之二通過即可維持原決議。其三,對于監察院,其內設審計長,由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而任命。由審計長在行政院提出決算后三個月內,依法完成審核,并向立法院提出審核報告。其四,關于中央與地方權限,分中央、省、縣三級基本財政。由中央立法并執行中央財政、國稅以及國稅與省稅、縣稅之劃分;由省立法并執行省財政、省稅、省債及省財產經營處分;由縣立法并執行縣財政、縣稅、縣債及縣財產經營處分。出于經濟平衡發展目的,中央對貧瘠之省,省對貧瘠之縣,應酌于補助。其五,關于教育文化,該法雖未將其獨立設章,但納于“基本國策”章內,且規定更加詳細。對于邊遠及貧瘠地區教育文化經費,國庫予以補助;對重要教育文化事業,中央應辦理或補助。專條規定了中央、省、縣應負擔的教育、科學、文化經費的預算總額比例。
新中國成立的前夕,具有廣泛代表性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了《共同綱領》,“共同綱領帶有憲法性質,是新民主主義時期全國人民的大憲章?!保?0]在1954年憲法頒布之前,《共同綱領》起了臨時憲法的作用。其中有兩個條文涉及財政,一是第八條關于國民有繳納賦稅義務的規定,一是第40條的財政條款的規定。第40條規定:“建立國家預算決算制度,劃分中央和地方的財政范圍,厲行精簡節約,逐步平衡財政收支,積累國家生產資金。國家的稅收政策,應以保障革命戰爭的供給、照顧生產的恢復和發展及國家建設的需要為原則,簡化稅制,實行合理負擔。”[6]72從該規定可以看出,預算決算制度國家應當建立;中央與地方應界定清楚財政范圍,這意味著一定程度上的分權;財政的原則是精簡節約和平衡收支,目的是積累生產資金,以應對百廢待興的局面;相應地,稅收也以當時的主要任務為導向,取向合理負擔原則。這些規定極具有原則性,但沒有明確這些制度或政策是否以法律或法令的形式作出,與綱領的模糊地位不無關系。
1954年憲法是中國第一部社會主義性質的憲法,現行憲法與其一脈相承。涉及財政事項的規定也較為簡約、原則。第27條第10項賦予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查和批準國家的預算和決算”的職權,第34條規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設立預算委員會,第49條第7項規定國務院有執行國家預算的職權,第58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有權“審查和批準地方的預算和決算”,第102條規定公民依照法律納稅[6]83。從這幾條規定看,預算的編制機關沒有明確,對預算執行情況沒有規定監督;雖明確在人大設立預算委員會,但并非一個常設機構,依條文應隨全國人大會期而定;預算和決算劃分為國家的和地方的;公民的納稅義務法定化,而不再似《共同綱領》概括地稱國民有繳納賦稅的義務。
1975年憲法是在文化大革命后期頒布的,基于這種背景,該憲法具有極強的政治時代性,條文減少至30條,內容表述政治化、口號化。同1954年憲法相比,對財政的規定似乎變動不大。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列舉的四項職權中,“批準國民經濟計劃、國家的預算和決算”赫然在列;國務院的職權中,明確“制定和執行國民經濟計劃和國家預算”;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它產生的地方各級革命委員會,“審查和批準地方的國民經濟計劃和預算、決算”[6]86。憲法全文沒有規定任何稅收的問題和公民納稅的義務。
1978年憲法對1975年憲法進行了部分糾正,豐富了相關國家機關的職權,對于財政內容的規定兼具1954年憲法和1975年憲法的風格。關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查和批準的職權表述同于1954年憲法,關于國務院編制和執行的職權表述同于1975年憲法,關于“稅”,該法同1975年憲法一樣沒有任何提及。
從清末1908年的《欽定憲法大綱》至新中國1978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七十年的財政立憲實踐已經呈現于前。清末兩個憲法性文件是中國財政立憲的開端,兩種截然相反的財政權配置,說明三年中對立政治力量的消長變化。當時的臣民很大程度上意識到:“君主要干涉共同體每個成員的財產,應當獲得所有當事人(至少是其代表)自由的同意。未經同意即行干涉,不服從便是合法的?!保?1]其條文雖簡約,但表述十分恰當,特別是1911年的《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
民國時期的財政立憲,由簡到繁,由粗到細,雖然其他方面的規定可取性意義不大,但關于財政的規范是值得學習和借鑒的。從憲法的高度對財政事項進行清晰勾畫,有助于從根本上解決權力機關對財政的決定和監督權,行政機關對財政的忠實執行權,從而有助于保障權利和約束權力。對照新中國的財政立憲實踐,對財政的規定偏少、偏粗,甚至不規定稅收的依法取得,這些與那一時期的國家工作重心有關,或者與對政策的依賴有關,不重視從憲法或法律的角度進行制度化,有很大的隨意性,將很多本應由立法機關行使的權力,被迫地委任于行政機關,使前者成為“橡皮圖章”,權力本末倒置。
在財政立憲的70年中,社會情勢的變遷沒有給上述憲法文本留下真正的實施機會和空間。隨著改革開放的啟動,1982年憲法的頒布實施,中國社會有了穩定的基本生產生活秩序,公民對財政的要求越來越多,其知情權、監督權等得力于更高位階的法律規范予以明示,予以細化。只有如此,公民才能真正成為國家權力的主體,才有利于實現對權力的有效制約。而這一更高位階的法律無疑就是憲法,唯有實施憲法,對財政的控制方能奏效。誠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憲法的生命在于實施,憲法的權威也在于實施。我們要堅持不懈抓好憲法實施工作,把全面貫徹實施憲法提高到一個新水平?!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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