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文,曹寶岑,巴元明
(1.湖北中醫藥大學,武漢430061;2.湖北省中醫院,武漢430061)
狼瘡性腎炎(LN)是系統性紅斑狼瘡(SLE)最常見和最重要的內臟并發癥。我國LN發病率高,隨著社會工業化,環境污染加重,有不斷升高的趨勢[1]。SLE腎活檢腎受累幾乎為100%,其中50%以上有腎損害的臨床表現[2-3]。狼瘡性腎炎病情常遷延反復,易出現各種并發癥。西醫使用糖皮質激素、細胞毒性免疫抑制劑等治療,對病情的緩解及穩定起到了較好的作用,但在激素治療過程中易出現撤減困難、不良反應及并發癥多,患者依從性差等情況。據臨床總結[4],在應用激素治療的同時,合理的結合中醫辨證治療,有利于激素的減量,也能減輕其不良反應和并發癥,在提高臨床療效等方面有著獨特的優勢。邵朝弟教授是全國著名的腎臟病專家、全國名老中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學科學術帶頭人,第二,三,五批全國名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邵老從事腎內科臨床、教學、科研五十載,對診治狼瘡性腎炎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并自擬“狼瘡腎方”,隨證加減,療效確切。筆者有幸跟隨邵老門診,受益頗多。現就邵老臨床治療狼瘡性腎炎的經驗總結如下。
本病中醫古籍中無確切的病名,但從其發病及臨床表現體征分析,屬中醫學“痹病”“陰陽毒”“丹毒”“水腫”“血證”等病范疇[5]。《金匱要略·百合狐惑陰陽毒病脈證治》有:“陽毒之為病,面赤斑斑如錦紋,咽痛,唾膿血”“陰毒之為病,面目青,身痛如被杖,咽喉痛”。邵老認為,LN的發生多因先天不足,毒邪侵入,陰陽氣血失調,導致毒邪內蘊于臟腑經絡,血脈凝滯而致。正虛邪實是LN的主要病機特點,其中正虛以陰虛為主,攻注于腎,腎臟受損,致封藏無權,失于固攝,邪實以熱毒最為關鍵。本病基本病因病機為內、外火熱毒邪浸淫不能分清泌濁,開闔失司,加之熱毒擾動,邪毒閉阻經絡,血脈瘀滯,而加重腎臟損傷,共同導致精微下泄,形成蛋白尿、血尿、管形尿等。在LN早期和急性活動期或穩定期等病變不同階段,均有火熱毒邪灼傷血脈致血液瘀滯,故瘀血始終是重要病理因素之一,不僅能直接引起血尿等臨床癥狀,且熱壅血瘀,深入臟腑,攻注于腎,阻于腎絡,加重腎臟損害。同時瘀久化熱又可致瘀熱,瘀熱互結阻于腎絡,不僅引起血尿、蛋白尿等臨床癥狀,更加重腎臟損害,是病程中多個階段均可發生的重要病理因素。
通常本病早期和急性活動期多表現為一派熱毒熾盛之象,后隨著激素大劑量使用,病人又會出現陰虛火旺的表現,癥見:手足心熱、口干咽燥、頭暈耳鳴、舌紅少苔等表現。穩定期即激素撤減階段病人熱勢已退,以陰虛內熱,余熱未清為主,同時因長期使用大量激素后耗氣傷陰,故表現以肝腎陰虛和氣陰兩虛證為主。
邵老遣方用藥時,重視穩定期的治療,認為此期關系控制病情的發展并減少復發率。根據LN病機特點,此期多表現為氣陰兩虛、肝腎陰虛之證,宜滋補肝腎、益氣養陰。針對穩定期的特點并結合臨證經驗,自擬“狼瘡腎方”,以“滋陰清熱,補腎益氣”為大法,靈活運用“活血、化瘀、理氣”等法。隨證加減,配合激素、免疫抑制劑,有利于激素減量,減少不良反應,調整機體陰陽氣血和臟腑功能,調節免疫平衡,提高生存質量,臨床療效卓著。
3.1 主方分析 自擬“狼瘡腎方”由生地黃、山藥、山茱萸、茯苓、知母、牡丹皮、炙甘草等藥物組成。本方以“六味地黃湯”為主方化裁而成。方中生地黃甘、苦、寒,歸心、肝、腎經,甘寒養陰,苦寒泄熱,入肝腎經而滋陰降火,養陰津而瀉伏熱,為君藥,《珍珠囊》謂:“涼血,生血,補腎水真陰”。山茱萸味酸微溫質潤,入肝經,滋補肝腎,秘澀精氣,為平補陰陽之要藥,于補益之中又具封藏之功;山藥甘平,主入脾經,補后天以充先天,同為臣藥。知母味苦、甘,性寒,入肺、胃、腎經,王好古云:“知母能瀉肺火,滋腎水,治命門相火有余”;茯苓健脾利濕;牡丹皮清泄相火,并制山茱萸之溫,俱為佐藥。生地黃、知母、甘草有激素樣增效作用,有利于激素的撤減。有研究[6]發現生地黃、知母、甘草能部分拮抗地塞米松對腎上腺皮質功能的抑制,從而使血漿皮質醇濃度升高。邵老認為,澤瀉可利水消腫、滲濕、泄熱,恐其傷陰傷津,故很少使用澤瀉。甘草為使藥,甘草清熱解毒,又可調和諸藥。
3.2 藥物加減 兼下焦濕熱者,癥見小便黃赤灼熱,心煩口渴,夜寐不安,舌紅,苔黃膩,脈數。常合小薊飲子之義加車前子、益母草、蒲公英等以清熱利濕,使濕從下利,則濕去熱孤,熱自易解。兼肝火亢者,癥見煩躁易怒,大便干結,舌紅苔少,脈弦數。常合一貫煎以滋水涵木,調暢氣機,從而使血循經而行。兼脾腎陽虛者,癥見腰膝酸冷,納呆便溏,舌淡胖有齒痕。常伍菟絲子、杜仲、懷牛膝、干姜、續斷等藥于大隊養陰藥中以合“陰中求陽”之義,同時配伍少量桂枝,兼取“少火生氣”之義。
同時,邵教授還善于根據患者主要伴隨癥狀不同,注意隨癥用藥。關節肌肉酸痛者,加用桂枝、威靈仙以溫經通脈,祛風通絡;面部蝴蝶紅斑、皮膚紫斑者,加用地膚子、赤芍、白花蛇舌草、酒制大黃等以清血分熱毒;兼有蛋白尿表現者,常加水陸二仙丹(金櫻子、芡實)及萆薢以收澀精微,分清別濁;尿少浮腫者,加冬瓜皮、玉米須;若患者因肝腎陰虛出的顏面潮紅、痤瘡、青春痘等,則在基礎方上加用重樓、蒲公英,往往能夠取得明顯的臨床改善效果[7]。
華某,女,20歲,2013年3月7日因“面部紅斑伴腎功能異常1年余”為主訴就診。患者1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面部對稱性盤狀紅斑,關節肌肉酸痛伴腰部不適,查腎功能示:CREA 110.2 uml/L。2011年12月于外院腎活檢示:狼瘡性腎炎(Ⅲ型),治療后腎功能恢復正常,間斷復查尿常規示潛血波動在(+~±),肌酐偶有異常。期間規律服用強的松(20 mg,1次/d)。入院癥見:面部對稱性盤狀紅斑,皮膚干燥脫皮,勞累后腰部不適。查體:一般可,心肺聽診無異常,雙腎區叩擊痛,舌尖紅,苔黃,脈弦細。輔檢:入院查腎功能示:CREA 98.0 uml/L,K+5.4 mmol/L。尿常規示:潛血(±),蛋白(±),紅細胞(+)。西醫診斷為:狼瘡性腎炎,中醫辨證屬肝腎陰虛內熱。治法:滋補肝腎,清熱涼血。處方:自擬“狼瘡腎方”加赤芍10 g,牡丹皮15 g,地膚子10 g,續斷 15 g。3 劑,水煎服,1劑/d,分2次早晚空腹溫服。2診:面部皮膚干燥較前好轉,不癢,仍訴關節肌肉酸痛,易疲勞,勞累后伴腰部不適,舌紅,苔薄白。尿常規示:潛血(±),蛋白(-),紅細胞(-)。辨證屬氣陰兩虛,以“益氣養陰,涼血止血”為法。處方:上方加茜草10 g,白茅根30 g,威靈仙10 g,桂枝9 g。7劑水煎服。3診(2013年3月22日)服藥后偶有氣短,余癥基本消失,舌紅,苔薄白,脈細。復查尿常規正常。為鞏固療效,守上方加黨參10 g,黃芪30 g,白術10 g。隨癥加減,繼服8個月,期間強的松規律減量至5 mg,定期復查腎功能、尿檢正常。
狼瘡性腎炎治療的最終目標是控制狼瘡活動、阻止腎臟病變進展、最大限度地降低藥物治療的不良反應[8]。對狼瘡性腎炎的治療,目前仍以激素治療為主,且患者需終身服用。邵老認為應采取辨病與辨證結合的中西醫結合診療模式。本病以腎陰虧虛為本,又因熱邪之毒久傷機體臟腑,再加上長期大量服用激素,導致陰虛之證嚴重,久病體虛,耗氣傷津,每易出現氣陰兩虛、肝腎陰虛之證。針對穩定期特點,自擬“狼瘡腎方”以滋補肝腎、益氣養陰為大法,以六味地黃湯為主方化裁而成。邵老認為,狼瘡性腎炎病人尤應避免感染而誘發或加重病情。SLE患者免疫功能低下,激素、免疫抑制劑的應用,亦能降低機體免疫力而引起嚴重感染。狼瘡腎病死因中42.8%~50.0%為感染,占本病死因的第1位[9]。《內經》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在氣陰兩虛階段,常伍以黃芪、白術、黨參以健脾益氣、扶正固表,同時重用黃芪還能增強患者免疫力[10]。總之,邵老治療本病之特色在于重視陰虛之病機,并且貫徹整個病程之中。采用中西醫結合治療LN已取得成效,中藥在緩解癥狀,提高療效和減輕西藥的不良反應等方面具有優勢。在西醫辨病的基礎上結合中醫辨證,在紛繁諸癥中,馭繁為簡,用藥簡潔,療效甚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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