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垛

地里的莊稼收了，整個村莊顯得蒼茫遼闊，荒涼而又孤單，放眼望去，除了近處溝渠旁的樹木跟臨河而居的屋舍，就只有一堆堆稻草垛立在無垠的曠野上。稻草垛在夕陽里顯得越來越高，那些影子也拉得老長的，在它的周圍有一群雞在覓食，它用尖嘴和爪子不斷地翻動著稻草垛，尋找那些散落在稻草垛里的谷粒。在稻草垛的另一旁，是一只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啄著草籽兒。在村莊里，秋天是很少有人孵小雞的，因為春天三四月里孵的那群雞仔讓黃鼠狼叨走了幾只，又病死了幾只，所以母親不得不在秋天里再孵一窩。小雞出生快二十天了，長得很好，它們圍著稻草垛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六七個稻草垛散落在田野里，高高低低的，純色的金黃，另外的幾個稻草垛上有幾只要準備過冬的麻雀沿著稻草垛跟田野起起落落。偶爾會從最遠處的稻草垛里飛出一只大鳥來，它長叫一聲便撲打著翅膀飛向了高空。天空里，有一群雁子掠過，排成“個”字朝著南方飛去。夕陽很好，在寬闊的村莊與蒼穹之間，它是這秋天惟一的王者。我坐在稻草垛邊，有風緩緩地吹了過來，心中的一種情緒慢慢地彌漫開來，如同灌溉莊稼地里那個水塘一樣，散了一圈圈波紋，它們是那樣不動聲色地向四處蔓延著，淹沒了整個村莊。

風聲漸漸喚醒了我的記憶，在寧靜的夕光中，我便會想起村莊里的一些事來，空曠而沉靜的村莊對于從前的我顯得有些荒涼，而更多的時候它的貧窮讓人充滿痛苦，我一直想逃離村莊?，F(xiàn)在我坐在秋天的風聲里，抽著煙，望著西邊那一片桔黃的天空，心里再回想起那些事，充滿感慨，過去的一些人以及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切都是那樣記憶猶新，卻不能重返。時光對于我們總是很新鮮的，它充滿了流水一樣的味道?，F(xiàn)在當我安心地居住在村莊里，侍候著我的三畝莊稼地，它上面的泥土與植物都讓我充滿了感情。春耕秋收，夏長秋藏，時光便是這樣一年一年地消逝了。那些在記憶中曾經有過的枝枝葉葉，一些想法與念頭全都在時間中老了，干枯了，像稻草垛一樣堆在過去的時光中，沒有人再去理會了，只是偶然間才會想起來。這塊田地是我的，包括我身邊的稻草垛，母親幫我孵的小雞還在我身邊走動著。除了漸漸下落的夕陽和繚繞著上升的香煙，四周很安靜，風聲都是那樣輕微的，可以忽略，收獲后的莊稼地里沒有蟲聲，不像夏天，一坐在莊稼地里的土坑上，滿眼是青蔥的莊稼，滿耳都是蛙鳴和灌溉莊稼地的水渠里傳來的潺潺水聲，偶爾還會有蛇從水中游過……四處都是一片繁華與熱鬧。如今莊稼地里只剩下跟我一樣孤單站著的稻草垛。

暮色來臨，我還坐在稻草邊，半閉著眼睛，旁邊是一本詩集，我隨意地翻著，誦讀著，默想著詩歌里的村莊是不是我現(xiàn)在的村莊。村莊里的年輕人都去了遠方，我前年也跟他們去了，去了東莞，一個叫長安的小鎮(zhèn)上，在一個塑膠玩具廠的流水線上裝配那些塑膠東西，本來村莊里在前些年荒了好些地，地里沒有稻草垛，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在瘋長著。如今再不見荒蕪的莊稼地了，收割后的稻田也種滿了紅花草，嫩綠的紅花草幼苗像星星點點遍布收割后的稻田。是的，現(xiàn)在種地不交稅，還有補貼，這使得曾經拋荒的地有了新的活力。遠方是修路工正在修路，鋪水泥道，從公路到村莊。

我躺在稻草垛邊，想著跟我一起去東莞打工的強子，他前幾天打電話說過完年也不再外出打工了，想在家里種地，順便搞點養(yǎng)殖，他計算了一下，在家的日子并不會比在城市打工過得差。我翻動著手中的詩集，是寧夏一個在鄉(xiāng)村種地的叫張聯(lián)的農民寫的：“在日落的暗藍里/……/獨自兒步著暮色的長短/在這白色的村路下/……/空靈里靜著一株小草/守著這初的夜/守著夜？”是的，他寫的一定是我，在稻草垛旁邊，在這個空曠而安靜的秋日黃昏里，一個農民讀著另一個農民的詩句，他們相互成為影子，在村莊里活著。

暮色越來越濃了，我坐在稻草垛旁邊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在我旁邊覓食的雞都回去了。村莊里升起了炊煙，暮靄掛上了屋舍前的樹梢，在薄靄里，有燈亮了，我站了起來，撿起稻草垛邊的那本詩集，向家里走去。

（413116湖南沅江市雙豐鄉(xiāng)康寧村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