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賓
境界說在當代的意義
世賓
世 賓:詩人,詩歌評論者,現任職于廣東省作協。
“后現代”一詞是用來描述社會的,而不是個人的;或者說“后現代”一詞是用來規范社會的,而不是個人的。西方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和對集權主義的反思,人們已經不再信任由邏各斯建立起來的秩序,努斯——自由的靈魂要在社會領域行使它的權利,因此,各種亞文化和俗文化便大行其道。哲學家們通過反思現代性而為這個時刻的到來鼓和呼,我們迎來了后現代的生活——多元化、平面化、去深度、去中心化,等等,這些詞從不同角度描述了當下社會文化的模樣。這就是后現代。但對于個體來說,無論社會有多少維,多少層面,你只是一個個體,你只有一個選擇,你是唯一的;無論你怎樣選擇,你只是某一維的一個分子。生命本身構成了一種召喚,你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文學會在默默中應對你的愿望,也最終會把你帶向你應去的地方。因此,一個人不必過多地呼應這個時代,你永遠是時代的一個分子,你的存在,就豐富了時代的種種可能。
當代文學呼應著后現代的思潮,各種私我的、庸俗的、大眾化、日常性的文學占據著文學的大量空間。在后現代的背景下,這樣的文學有其必然性和價值;在這樣的背景下,只有那些對專制、謊言、暴力和不要臉的行徑唱著野蠻的贊歌的“文學”,才是真正的垃圾。但是,有一種不被潮流裹挾的心靈,它們卻在一片去中心、平面化的呼叫聲中,堅守在越來越安靜、人越來越少的,能抵達人類的幽暗、深邃和高遠的存在之處。他們愿意從現實的泥坑里抽身出來,去開拓人類想象的疆域,去說出生命存在的可能。是他們,使后現代的社會生活不僅僅是平面化、去中心化,還保留了多樣化、多元化;也是他們,在后現代的瞬時化、娛樂化、消費性的浪潮里,保留了深刻性和永恒性的可能。
當代漢語詩歌寫作是在現實主義美學觀的引導下發展、演變的。無論是朦朧詩,還是第三代的代表性詩人;無論是下半身,還是垃圾運動,它們都緊密地呼應著時代和社會的變革,或者直接歌唱,或者迂回支持,或者策略解構,它們的最高美學旨歸都是與現實的結合、糾纏,現實成了寫作的唯一背景和最高目的。但在第三代詩歌運動中,在1986年《詩歌報》的中國詩壇現代詩群體大展中,“三明詩群”明確地提出“大時空”“大心境”“大技巧”。這無疑是背向現實主義美學的潮流,在境界說的層面上提出了自己的美學追求。這是中國現代詩在境界說方向上的第一次明確的提出,從時空、心境和技巧三方面描述了境界的可能和抵達的途徑。在上世紀80年代的背景下,“三明詩群”的美學宣言可能是暗淡的、后退的,在狂飆突進和革命式的第三代詩歌運動浪潮中,并不能為時代所認識、接受。
我們古代詩歌美學是有境界一說的,但在現代詩歌百年的歷史進程中,現實對人的擠迫和現實的召喚無不強烈吸引著詩人的目光,現實無疑成了詩性產生的大地。但何謂詩性?詩性和詩意在翻譯和運用上常常混為一談,就像意大利哲學家維柯關于“詩性智慧”的理解(他說:這些原始人沒有推理的能力卻渾身是強旺的感受力和生動的想象力),實際上抵達的是“詩意智慧”;詩性強調的是推理、邏輯和二手知識的運用、貫徹,即是“關于存在的存在”,我們關于“存在”的思考必須建立在尊嚴、愛、自由等等這樣的價值立場上,這就意味著關于美的思想資源必須具有世所公認的價值,滯后、野蠻的思想無法產生詩性。而詩意是原初的,不需要推理和邏輯,它強調的是感受力和想象力,是“存在”本身,它也是詩性產生的源泉。詩性的寫作必須以思想來作為資源進行批判性的詩歌生產,而詩意寫作在理論上要把最原初的存在召喚出來,并成為詩歌的頂峰來標識時代的寫作的。“三明詩群”“三大”的提出,指向的應該就是詩意,是建立在傳統繼承基礎上的具有現代意義的大境界。
由于人類理性的發展,無論是現實主義還是現代主義,在這個時期里,人們更強調詩性在文藝創作中的意義,而由于詩意的飄渺和不可捉摸、稀薄,人們逐漸對詩意的存在不再在意,不再信任,而使詩意寫作慢慢被人們遺忘。從上世紀80年代建立起來的美學觀都是努力在現實中尋找詩性,那詩性就是個體的覺醒,就是日常的合理性,就是解構的權利,他們在對抗一個龐然大物的現實生存中尋找個體活著的存在感。這無疑是我們時代生活的緊迫性任務,它強烈地召喚著知識分子和大眾的傾注、熱情。這種情況無疑會使那些切入時代痛點的詩歌成為社會矚目的熱點:英雄贊歌、日常抒寫、矮化解構便像潮流一樣席卷著詩壇。但“三明詩群”從一開始就是對這個潮流的反撥,在對于古典文學的繼承基礎上,確立了不為潮流裹挾的美學立場。這無疑是可取的、是超前的。
現代性是我們必須共同面對的現實。古典時期的詩歌是產生于農業文明,自然、田野、悠然自得的生存方式以及傳統宗教的觀念培育了古典的詩意,這個時期的詩歌不必去面對破碎、雜亂的生活和越來越復雜的各種制度關系,寄身山水、直抒胸臆就是最高的詩意。然而在現代,詩性、詩意的發生機制變得越來越復雜,自然和天國可能已經無法直接抵達或打開了。就像海德格爾在描述現代詩意的產生時,一再提醒我們必須面對一個他稱為“深淵”的處境,只有在“深淵”之上說出人類的危險,詩人才能給終有一死的同伴找到出路。而詩意就置身于這“深淵”之上。“深淵”的出現是諸神遁走之后而人又不自知的“黑夜”,在這時代,詩人的職責就是指出“黑夜”“深淵”的存在并說出人可能抵達的存在。
“破碎”“黑暗”的處境是我們無法規避的現實,但詩歌美學不應該僅僅糾纏于此,詩歌的價值還在于為生命開拓更高、更寬闊的空間。詩歌具有這種功能,這是其他文體難以達到的。因此,在所有文學、藝術都傾向于現實的時候,某些詩人必須讓詩歌的觸角伸向更高遠的地方。抱著這種態度,就能理解境界說在當代詩歌寫作中的意義。
由于現實主義美學的影響,詩歌與現實結合的觀念根深蒂固,一切文藝都必須和大眾與時代相結合已成為大多數藝術工作者創作的圭臬。但由于歷史的任務、時代的意識、大眾的風尚,使這種與現實結合的文藝日益矮化、小化、賤化。我們可以看到文藝表現的對象從民族救亡到集體英雄,從個人英雄到個人私我,從肉體到垃圾到腦殘的不斷弱化過程。這是詩人強烈地想進入時代、干預時代、反映和表現時代的愿望在寫作中的反應。西方現代主義也有對現實介入的美學觀,有在歷史的進程中確立個人價值的要求。但在中國,我們并沒有也不能在批判的道路上建立一種嚴正的批判功能,因此,我們在現代主義的個人主義過程中,陷入了平庸、欲望、弱化和自我賤化的泥坑中。
強調境界說在詩歌寫作中的價值,就是要在日常化的寫作中加入神圣的維度。神圣的維度一方面是指寫作必須呈現人在艱難、苦難或者消費性的生活里面所不能剝奪的尊嚴、愛、勇氣和存在感,使人從畏葸、妥協、隨波逐流和自我踐踏的困境中站立起來,成為一個真誠的、富有勇氣的、不屈不撓的具有“完整性”的人;另一方面從時代和肉身的困境中抽身出來,通過感受力和想象力,創造一個神圣的世界。當其他文學和藝術在描繪和抵抗時代的壓力和消解力的時候,詩歌有必要重新建構一個神圣性的世界,拓寬生命的生存空間。
在被現實功利裹挾的背景下,重提境界說便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在《藝術大街》紀念東蕩子的專號編者按中,我就當下的寫作狀況和東蕩子詩歌的重要性,寫下這樣一段話:
多少人的詩歌只是庸常生活的映像,或者憂煩于日常的得得失失;或者陷于一點溫情的渴求,或者根本就屈服于現實秩序,成為平庸和野蠻的歸順者。有的人感受到和體驗到現實世界的黑暗性,但他們僅滿足于策略性的批判和最終導致自我萎縮的解構;縱使有人借用人類文明所創造的精神價值來批判和建構一個有存在感、有尊嚴的詩歌世界,但也充滿著搖擺和不確定性。這是人類的極限和寫作的艱難決定的,這種寫作無可厚非,但依然留下缺陷。……多少優秀的詩人,他們的詩歌世界就是依靠一首詩一首詩一塊磚一塊磚建造出來的,這些詩歌浸透了人間的氣息,有著人性的弱點和光輝;而東蕩子的詩歌是從他存在的世界中散發出來的——他仿佛有一個先于詩歌的存在的詩性世界——一個現代的神圣世界,他后期的每一首詩都具有他的詩歌世界的屬性,就像太陽的千萬縷光線都具有太陽的屬性。
在我們當代的詩歌寫作中,存在者的寫作這個維度是被忽視的、被遺忘的。大多數寫作者沉迷于個體欲望,以及欲望權力的書寫,他們并不追問生命的可能。在詩歌的源頭,詩人是作為神的祭師出現的,他們擔負著傳達上天旨意的責任,他們要說出上天的秘密;而現在,詩歌落到了人間,它不僅僅要說出人的欲望和恐懼,更必須說出生命的可能。這可能就是生命的境界,要說出生命能到達多高、多寬廣的境地。
從生命本體論來說,一切思想和行為的目的都是為了完成“人”這個主體;寫作無疑也是通過思以及書寫,來完善生命的歷程,來澄清和抵達一個美好的生命境地。如果可以,沒有一個生命愿意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生命渴望激情、豐盈、自我完善,康德說“頭上的星空和道德律”是最迷人的東西,那些深邃、美好的生命狀態無不吸引著人們為之奮斗。
但當我們面對當下的生存狀態時,卻發現生命已經臣服于慣性的日常秩序:一日三餐,為了維持物質的生活,寄生于某個機構;對于所從事的事情,也不問價值和意義;秩序徹底地規范和綁架了人的生命。我們的文化不鼓勵人們去反思、去追問生命的意義,去詢問人之為人的可能。生命在追逐物質或者在無知無覺中日益枯萎。反觀歷史,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宋朝之前,中國文化積累日益豐厚,人們雍容從容地生活著,詩人、畫家落筆氣象萬千。但元朝之后,中華文化開始沒落,清朝、民國時的文化景象我們現在還在時常懷念,但那已是傳統文化的強弩之末了。文化的弱化使人的形象已難以凝聚,人們的生命就像一片落葉在物質和制度社會的海洋里隨波逐流,隨后悄無聲息地湮沒;在活著的時候,除了情欲的小小騷動,并無其他什么能撼動心靈,活著就是在等待流逝。我常常眺望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俄羅斯,我能感覺到普希金的黃金時代給俄羅斯積累的巨大文學能量,縱使在蘇聯革命之后,在斯大林的大清洗的環境下,巨大的文學能量還是擠迫地催生出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曼德爾施塔姆、帕斯捷爾納克等等一大批作家、詩人,催生出一個白銀時代。我們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文化、文學力量在酷烈的社會環境中那不可壓制的噴發和對人的養育。在大清洗的背景下,白銀時代的作家們并沒有選擇自我解構、自我賤化的手段來應對社會的變革,在苦難的社會環境中,他們依然保留了人的良知和尊嚴。
而我們在20世紀90年代之后,一方面人文精神和理想主義失落了,一方面把生命全部融入了物質的潮流中,人徹底淪為物質和秩序的奴隸,沒有人會承認也羞于承認偉大的思想偉大的靈魂的存在,整個社會默認了平庸默認了得過且過。文學要么作為平庸生活的映像復制著日常生活來自我安慰,要么在面對體制的龐然大物時無可奈何地用自我解構來嘲弄對方并最終嘲弄了自己。
面對著一個流俗的社會,生命如果隨波逐流,那就會越發平庸、單薄;給生命增加任務,給生命增加維度,就不僅是文學的需要,也是生命的需要。
在西方現代詩歌的寫作歷史中,最偉大的詩人并不是諾貝爾獎的獲獎詩人們,不是那些寫出在現實的困境中不屈不撓抗爭的詩性詩篇的詩人們,而是類似荷爾德林、里爾克這些創造出想象世界的、抵達存在世界的詩人們。海德格爾在《人,詩意的棲居》一文中指出:詩人的特性就是對現實熟視無睹。詩人無所作為,而只是夢想而已。他們所做的就是耽于想象。僅有想象被制作出來。詩人在原初的意義上,就是作為溝通上天和人之間的祭師出現的,他們要說出神的意志,說出上天的秘密。在歐洲,在浪漫主義之前的詩歌里,這一傳統一直被作為準則為所有的詩人繼承著。現代主義之后,經由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以及浪漫主義的推動,人蘇醒了,人的遭遇越來越占據詩歌的重要位置。然而,詩歌作為傳遞存在世界的秘密信息的任務并沒有消失,它依然被那些偉大的詩人繼承著。雖然人神分離、諸神遁走的現代世界關于神性世界的消息越來越稀薄,但詩人在指出人類“深淵”的處境時,還是隱約能感受到某種文化中的神圣性的存在,以及由這神圣性通知的世界的存在。在現代,最偉大的詩人就是那些在人類雞零狗碎的事務中道出那神圣性依然存在的詩人,雖然那聲音越來越飄渺,越來越稀薄;越稀薄,越飄渺,也就越偉大。這些神圣性的消息也許存在于一個被詩歌保存的詩意的世界里,也許隱秘于人類活動的碎片中。那些對人類事務保持著熱情的詩人們,他們只要能在那人類的活動中抓住有關詩意的蛛絲馬跡,便能創造出一個詩性的世界,雖然里面依然有恐懼、無奈和軟弱。關于神圣性傳統在中國從孔子編《詩經》時就被弱化了,孔子是一個強調現實社會、現實秩序的人,《詩經》中風雅頌大多數都是關于社會生活和國家事務的詩篇。但在人類生存的源頭,肯定是自然和那些不可知的事物在支配著他們的命運;強大的支配力使人類的一切想象和創造都與這些事物相隨;文字和語言的創造無不被這些事物所規范、制約、誘導、制造。在人類智力被開發的初期,所有的聲音、字、詞、句子都是詩,是詩的源頭。
在當下的詩歌寫作中,重提境界的寫作,就是從偽現實主義的美學統治下抽身出來,與強調想象力和創造性的詩寫傳統結合,在詩歌中,努力創造一個具有現代意義的存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