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敵豹紋檢查官

肖遙

老Z以前是我們部門同事，榮升局長后，經常下基層來檢查工作。老Z很低調，每次造訪，都“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就像小說《追憶逝水流年》里的洛姆親王夫人，對地位低微到認不出她的人等謙和微笑，暗示她的高人一等。

老Z有次悄悄駕臨，被新來的小F不客氣地攔住質問：“你找誰？”弄得老Z很沒面子，從此把突然襲擊改為提前通知。有次接到通知說老Z要來檢查，一大早主任開會叮嚀：“Z局今天要來檢查工作，大家都要精神些啊！女的都把口紅涂好，男的……嗨！說你呢！阿威，別吃了，把你嘴上的饃渣渣擦干凈！”

老Z能當上局長，主要業績是她特別善于迎接各種檢查。從前區領導來我們機關檢查工作，在機關大門口鋪上紅地毯，不明真相的群眾以為是機關大樓改成酒店了，正待慶祝開業。下次市領導駕到，動靜就更大啦，全體機關女同事都被要求站在門口列隊歡迎，老Z負責培訓，見領導如何微笑、鼓掌、握手，而年輕帥氣的男同事，被挑選出來站在各自的辦公室門口負責為領導挑門簾。阿威頭一次慶幸爹媽把自己生得歪瓜裂棗，沒有入選“卷簾大將”。省領導來的那一次更不得了，可領導和每個人都握了手，除了最想和領導握手的老Z，因為花籃太過巨大，把身材矮小的老Z給擋住了。

老Z來得多了，大家總結出了規律，她對并肩戰斗過的戰友們態度上分外客氣，工作上卻嚴格到苛刻。大家一邊返工一邊抱怨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什么的，其中小咪的吐槽最莫名其妙：“老Z現在用的是豹紋手袋，我可只把豹紋當內衣穿的。”

要理解小咪的吐槽，得從福柯說起，福柯說過一句繞口的話“檢查顯示了被視為客體對象的人的被征服和被征服者的對象化”。換成大白話就五個字“把人不當人”。最善于把人當機器人的是米哈伊爾大公，他在檢閱部隊時，讓一支團隊舉手站立了一個小時后，評論道：“很好，只是他們還在呼吸。”被查的人既然不是機器，對檢查難免會流露出敵意，為了對抗這敵意，檢查者需要前呼后擁以壯聲威。這樣的眾星捧月，使得檢查者誤以為人家都是在真心歡迎自己，一時分辨不出：被自己的魅力傾倒和懾于自己手中的權力，是截然相反的兩回事。檢查使得老Z容光煥發，捏著她的豹紋手袋就好像握著一支權杖。

可是，權杖之下，檢查被認為是正當甚至正常的，福柯還有句不太繞口的話：“現代人正在進入無窮盡的檢查和被迫客體化的時期。”可不是嗎？如今，孩子們在小學階段就要接受各種檢查了，我家小朋友感慨：真想把冰箱上的“國家免檢產品”撕下來貼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