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的再定義

肖復興

音樂的再定義

出乎我的意外，布魯明頓首屆爵士音樂節，地點的選擇竟然不在音樂廳體育館酒吧或公園，而在市中心第五街旁的一條不足百米長、二三十米寬的一條小街上。或許，和這里的人口少有關，要是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里，簡直無法想象。所謂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

街兩頭用黃色帶子一圍，車輛禁止通行，一頭搭起了白色的帳篷，安放了音響器材，算作舞臺，一頭成為了入口，免費，人們隨便出入。中間擺放著折疊椅，路旁開來一輛裝滿啤酒和飲料的廂式貨車，人們可以邊喝著啤酒或飲料邊欣賞爵士樂了。這種臨時將街巷當成舞臺的演出形式，便于附近社區人們欣賞文藝演出，在國內未曾見過。

音樂會在上午11點開幕，到晚上11點結束，中間不停歇，各個組合輪番上陣，演奏不同風格的爵士樂。我不大懂爵士樂，只聽到時而歡快時而憂郁，架子鼓、吉他和貝斯敲打得格外激越，即興演奏特別的多。最引起我興趣的是，此次爵士音樂節由此地印第安納大學音樂學院教授爵士樂的教授組織并領銜出演。這頗有些與民同樂的意思。爵士樂本來就屬于底層人民，屬于酒吧或廣場，屬于現場和即興，應該說，也算是將越來越經院化和唱片化的爵士樂還原于人民。教授們并非是屈尊下駕，但他們如此自覺而樂此不疲，還是令人感動。

或許，布魯明頓是依托印第安納大學而興建的一座城市，大學有責任和義務為社區人們服務。這里音樂學院的教授們，還有一樁要做的事情，便是走進教堂。教堂，是不少美國人常去的活動空間，是社區人們聚會的重要場所。可以說，教堂和街巷是人們活動對應的兩極，由此連接著家，構成穩定的金三角。教授們能夠做的，是組織他們的學生形成樂隊，定期到教堂演奏音樂。今年，他們的主題是莫扎特的康塔塔。音樂不再居廟堂之高，也可以處江湖之遠；音樂的專業人士不再只是一種職業的身份，而是和社區融合在一起，成為社區之中普通的一員，受惠于社區，又反哺于社區，這才是藝術的本分與價值。

前兩天，去印第安納波利斯，這是印第安納州的州府。那么巧，路過市中心士兵水手紀念碑旁著名的希爾伯特環形音樂廳，正好趕上他們的“社區日”。所謂“社區日”，就是印第安納波利斯交響樂團為社區服務的日子。這個音樂廳歸屬于交響樂團，這一天免費對公眾開放，音樂廳大門前人頭攢動，門庭若市。我好奇地走了過去，領取了一份節目單，方才明白，里面的內容很豐富，并非只是大門一開任人參觀那樣的簡單。

和美國很多音樂廳一樣，服務員都是身穿醬紅色制服的老太太。她們和藹可親地領我步入音樂廳，一樓休息廳圍著一群孩子，兩位黑人音樂家正在教孩子拉小提琴，一旁的柜臺上擺放著一排琴盒，人們可以領取小提琴跟著學。二層休息廳擺放著半成品小提琴，音樂家講述小提琴的構造原理。音樂大廳的舞臺四周和上空布滿白黃兩色的紙氣球。其格局和大小，和我們國家大劇院的音樂廳差不多。看節目單，從下午兩點到六點，有不同的音樂演出。我進去的時候，正是弦樂四重奏。只是這樣的演出，我頭一次見到，舞臺上除了四重奏的演員之外，還擺滿了椅子，觀眾可以自由入座，近距離地觀賞他們的演奏。人們如水一樣在舞臺上不停地走動，調皮的孩子更是上躥下跳，有個小男孩跳到指揮臺上，手舞足蹈地當起了樂隊的指揮。四重奏的四位音樂家，兩女兩男，其中一位中國姑娘，他們卻旁若無人，依然演奏得格外專業，格外投入。

下午5點整，是“社區日”的重頭戲，印第安納波利斯交響樂團演奏柴科夫斯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序曲》和勃拉姆斯的《第二交響曲》。這在我們這里交響音樂會的票價一路飆升的情勢下，簡直難以相信。這里的音樂家和音樂學院的教授一樣，將音樂再定義，不只屬于所謂高雅與票房，屬于少數有錢有閑人，而屬于社區普通的人民。

可惜的是，由于時間關系，我聽不了柴科夫斯基和勃拉姆斯的樂曲。走出音樂廳，發現大門旁有一個小型的樂隊，還有室外的音樂會，一直延續到柴科夫斯基和勃拉姆斯的出場。大街上車水馬龍的喧囂聲，并未能掩蓋音樂聲。或者說，音樂聲愿意和喧囂的市聲融合在一起，這才是真正的都市之聲。

（責任編輯 張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