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香亭下清風(fēng)在，爭看詩人鮑夕陽”——鮑廷博的詩作

劉尚恒 季秋華

（天津圖書館，天津 300019）

“定香亭下清風(fēng)在，爭看詩人鮑夕陽”，這是鮑廷博的好友、藏書家、詩人吳騫的《題鮑淥飲<花韻軒詠物詩>后》五首之一的末二句，原詩下注有“君以《夕陽詩》著名，見《定香亭筆談》”。《定香亭筆談》系曾督學(xué)浙江、造訪過知不足齋的好友、學(xué)者阮元所撰，阮稱鮑廷博“嘗作《夕陽詩》甚工，世盛傳之，呼為‘鮑夕陽’”（《定香亭筆談》卷三）。

與此同時，幾乎所有鮑氏傳記中都說他勤學(xué)躭吟，天趣清遠(yuǎn)，不樂仕進(jìn)，工于詩。好友翁廣平說他有“《花韻軒小稿》二卷《詠物詩》一卷，皆晚年記憶出者。有《夕陽》二十律，海內(nèi)傳誦，袁簡齋太史（枚）、阮蕓臺制軍（元）稱為‘鮑夕陽’云”（《聽鶯居文抄》卷二十）。著名詩人袁枚說：“吾鄉(xiāng)鮑以文廷博，博學(xué)多聞，廣鐫書籍，名動九重，不知其能詩也。”并錄下鮑氏《夕陽詩》一首，摘句十二，稱“皆妙絕也。可稱古有鮑孤雁，今有鮑夕陽矣”（《隨園詩話補(bǔ)遺》卷二）。阮元在《花韻軒詠物詩存序》中也說：鮑氏“中年后尤躭吟諷，杖笠所至，一草一木，流連竟日，如《夕陽》一題，多至二十詠，可謂極體物之妙矣，而隸事淵雅，即于小注中其一二”，并說“昔鮑清風(fēng)《孤雁》一篇，至今不置，若斯之多且美，后之人宜若何矜惜之耶！”袁說的“鮑孤雁”，阮說的“鮑清風(fēng)”，皆指北宋時的鮑當(dāng)。

鮑廷博一生刊刻先賢時俊著述數(shù)百種之多，然而他唯一的詩集《花韻軒詠物詩存》三卷（亦稱《花韻軒小稿》二卷《詠物詩》一卷）卻不曾付梓問世，世傳只有三種抄本，分藏在中山大學(xué)圖書館、國家圖書館、安徽省圖書館，均列為善本，瑯環(huán)高閣，常人難得一見，論介無從說起，往昔人們只得引阮、翁論述為憑，連袁枚的論述也少有涉及。三館藏本中中大本與國圖本行款同，均八行二十字，安圖本為九行二十字，系陳乃乾慎初堂抄本。三者文字間有異處，而底本則出一，內(nèi)容相同。該書分作三大板塊，而卷端未標(biāo)卷數(shù)，這就是著錄一卷本、三卷本、不分卷之由來。今中大本已影印于《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 文獻(xiàn)叢刊》中《清代稿抄本》第25冊，國圖本影印于《國家圖書館藏稿抄本叢刊》第9冊，成為易見易得之物。安徽省館石梅同志將三個抄本及所見摘句文字相異處相互對比校勘，刊于《歷史文獻(xiàn)》第18輯，更方便了閱讀。

鮑氏《詩存》前冠嘉慶十年（1805）阮元序，凡收錄七言律詩158首，附友朋酬唱贈答的同體詩作17首，數(shù)量不多，足共嘗鼎一臠。這個《詩存》主要內(nèi)容包括四個方面。

第一、反映鮑氏藏書、讀書、校刊書、獻(xiàn)書，一生徜徉書海，至老不倦。集中《書香》、《書味》、《書櫥》、《書燈》及《筆飲》、《墨床》等即是，如“酸咸與俗原殊嗜，辛苦從前總備嘗”（《書味》）、“莫消深藏用韞玉，當(dāng)年曾副石渠求”（《書櫥》）。

第二、記錄他的日常生活。鮑氏雖于87歲高齡之際，蒙恩賜予舉人，而終其一生不過是個諸生（秀才），除了經(jīng)商和藏書刻書外，從無一官半職，因此與普通讀書人、普通老百姓無異，歌詠生活中事物便是常態(tài)，如《枕》、《當(dāng)票》、《柳絮》、《燕窼》、《簾》、《窗簾》、《剪刀》、《欄干》、《拐杖》、《護(hù)膝》、《燈》、《辣醬》之類，詠花之作不過是《四時花》（稻、豆、蓼、蘆）、《庭花八詠》（梅、桃、李、杏、梨、玉蘭、海棠、繡球）之類，皆尋常之景物，其中不少與書事相連，如“囊底奇書人未見，床頭金盡汝先知”（《枕》），“空箱檢點怕重開，幻（換）得無情片楮來”（《當(dāng)票》），反映他為藏書刻書耗盡家產(chǎn)，甚至到了不惜典當(dāng)財物的地步。丁申曾指出：“‘白約頻敲花底月，多情時拂柳邊（梢）風(fēng)’（《欄干》其二），‘施朱太赤花盡妒，倚玉無人月也憐’（《欄干》其四）、‘細(xì)將楊柳偷剪出，不信春風(fēng)也學(xué)（似）伊’（《剪刀》其二）等皆有風(fēng)致”（《武林藏書錄》卷末）。

第三、感嘆人生晚景。鮑氏《夕陽詩》二十卷，據(jù)趙懷玉《書鮑大廷博<夕陽詩>后》，寫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即鮑氏63歲之后。時父思翊已故（約卒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廷博遷家桐鄉(xiāng)，藏書刻書耗盡家資，晚年不得不賣書買藥養(yǎng)命，他的“百年身世賓鴻影，萬里關(guān)山畫角聲”（其五）、“悠悠今古誰能管，盡付樓頭一笛風(fēng)”（其十九），充滿著“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惆悵、悲涼氣氛。其唱和者如沈景良、趙懷玉、何琪、方薰、魏之琇、郁禮、鄭竺、吳長元等人，雖多為江浙一時名士，而仕途不達(dá)，發(fā)出同病相憐的哀嘆。

第四、反映乾嘉間江浙（尤杭州地區(qū)）一些文人狀況及友誼，如《蘭如（方薰）、鄂巖（金德輿）相繼下世，重題詩后以寄哀思》、《重感夕陽悼鄂巖》、《追念柳洲（魏之琇）、弗人（鄭竺）》等，其《書沈菘町（景良）夕陽詩后》小序云：“景良字敬履，號菘町，窮居北郭，課童，抄書以自給，吟詩飲酒之外，無余事也。老年詩稿為人竊去，悵怏而卒。嘗輯元人白珽詩一編，跋后署菘町而不名，《四庫全書》即于錄，亦藝林之佳話也。”按《四庫全書》據(jù)鮑家藏本錄入《集部·別集類》的白珽《湛淵集》一卷，即署名沈菘町輯而不具原名。

鮑氏除《詩存》集外，他在刻印書的題跋中常以詩代跋，如《客杭日記》（知不足齋叢第一集）、《洞霄詩集》（《叢書》第十二集），或跋中有詩，如《聊齋志異》（乾隆三十一年青柯亭刻本），或友朋之作，如為吳翌鳳詞集題詞題詩四首（見《東齋脞語》），其他有《題宋刻六十家小集》四首（見楊復(fù)吉《夢闌瑣筆》）、《珠淚》吊亡詩三首（見吳騫《拜經(jīng)樓詩集》卷四）等。這里特別要提出的《趙味辛（懷玉）刻<斜川集>成，寄麗煌（吳長元）》七律（乾隆五十三年趙氏亦有生齋刻本）和《吳麗煌（長元）寄示<斜川集>志喜》（《叢書》第26集）。按，蘇軾之季子蘇過（字叔黨）的《斜川集》宋刻本早已不存，元末至清初書賈常以謝薖（字幼槃）的《竹友集》和劉過（字改之）的《龍洲集》改題冒充。乾隆修《四庫全書》，翁方綱、周永從《永樂大典》中輯出，吳長元又從《宋文鑒》、《東坡全集》、《播芳大全》中輯補(bǔ)，趙懷玉于乾隆五十三年付梓，嘉慶中法式善又從《永樂大典》中補(bǔ)遺部分詩文，嘉慶十五年蘇州知府唐仲冕增刻，十八年鮑氏據(jù)趙刻和唐刻重行付梓。鮑刻本與其編次略有更變，新增數(shù)篇，并附《訂誤》，是最全的蘇過集子，后《四部備要》據(jù)鮑刻影印，沉沒數(shù)百年之久的典籍算是重見天日，鮑氏自然喜不自禁，詠詩志喜。

傳抄浙江藏書家的藏本，是鮑氏知不足齋的重要來源，好友朱文藻在《知不足齋叢書序》已經(jīng)言明，其中傳抄汪氏振綺堂的尤多，朱文藻言：“余館振綺堂十馀年，君借抄諸書，皆余檢集”。（朱文藻《知不足齋叢書序》），所借抄汪氏之書如宋陳經(jīng)國的《龜峰詞》、元成廷珪的《居竹軒詩集》、宋劉安上的《劉給事文集》、元方回的《桐江集》等等。乾隆三十六年（1771）振綺堂主人汪憲（字魚亭）逝世，鮑作《挽汪魚亭比部》詩：“整整牙簽萬軸陳，林間早乞著書身。種松浙喜龍鱗老，埋玉俄驚馬鬛新。清白家聲欽有素，丹黃手澤借還頻。西風(fēng)誰送上陽笛，偏感春明僦宅人。“（自注：“先生既捐館，余尚向鄴架借書。”（葉昌熾《藏書紀(jì)事詩》卷五）詩既稱頌了汪氏其人，又牢記不吝假借之恩，讀來感人。鮑氏移居桐鄉(xiāng)后與同地的老鄉(xiāng)金德輿（原籍徽州休寧人，家有桐華館，藏書甚富）交誼篤厚，嘉慶五年（1800）金與鮑飲酒談笑時，溘然倒地去世，鮑也有《再用前韻悼鄂巖（金德輿）》詩，盛贊金氏藏書（見《花韻軒詠物詩存》）。

綜觀鮑廷博的詩作，質(zhì)樸、清淡而不失豪邁之氣。趙懷玉說他的詩“格近晚唐”（《恩賜舉人鮑君墓志銘》，載《亦有生齋續(xù)集》卷六）其評論頗確。

當(dāng)然鮑廷博留下來的最重要的著述是他寫的題跋、題識，這些是公認(rèn)的版本目錄學(xué)中經(jīng)典性著述。至于《（光緒）桐鄉(xiāng)縣志· 藝文志》著錄的鮑廷博《花韻軒遺稿》于今亡佚不存（恐毀于乾隆五十六年家中火災(zāi)），只能令人嘆息。

中國藏書史的輝煌，不僅在于源遠(yuǎn)流長，綿延不絕，而且重要的是在于它的公私典藏者都是讀書人之外，或為文學(xué)家、詩人，或為學(xué)者、書畫家、篆刻家、版本目錄學(xué)家、校勘學(xué)家等，甚或兼而有之。鮑廷博以其向四庫館進(jìn)獻(xiàn)書數(shù)量之多、質(zhì)量之精為全國“四大家”之一，受到皇朝的嘉獎，又以刊刻《知不足齋叢書》之精審，享譽(yù)書壇，成為乾嘉時期的大藏書家、大刻書家，且影響深遠(yuǎn)，而他的詩才被藏書刻書的盛名湮沒不彰，這是完整地、全面地認(rèn)識鮑氏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