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
(山西大學文學院,山西太原030006)
[文 學]
藝術想象中的情理平衡
——略論葉辛長篇小說《問世間情》的得與失①
王春林
(山西大學文學院,山西太原030006)
感性想象;藝術理性;“臨時夫妻”;“新上海人”
葉辛旨在表現農民工中“臨時夫妻”現象的長篇小說《問世間情》對于農民工的內心糾結狀態進行了精準的藝術呈現。但也存在著明顯的情理失衡問題,一方面表現為若干情節設計得不夠合理,另一方面表現為關于“新上海人”文化想象上的過于浪漫化。
葉辛是社會影響力很大的一位知青作家。作為知青作家,葉辛出道很早,早在知青文學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學思潮形成之前,葉辛就已經以其《蹉跎歲月》等一些知青題材的作品,在社會上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此后的1990年代初期,他又以一部表現返城知青命運的《孽債》,而繼續著自己對知青生活與命運的關注與思考。就總體狀況而言,雖然葉辛小說寫作的數量很大,但從題材上看,基本上還是拘囿于知青生活領域的居多。
近些年來,或許與作家多年身居上海這座現代化的大都市及都市的生活積累日漸豐富有關,葉辛也在努力地突破既定知青題材領域的框限,嘗試著拓展新的寫作領域。在這方面,其力圖全方位地描寫展示大上?,F代城市總體狀況的長篇小說《華都》,自然是不容忽略的一部。至于我們這里要具體加以討論的長篇小說《問世間情》②葉辛.問世間情[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s本文中所引《問世間情》的內容均出自此版本,不再特意標出。,則很顯然是葉辛試圖更進一步拓展題材領域的一部作品。
雖然《問世間情》故事的發生地依然是大上海,但作家的藝術聚焦點卻集中到了打工者的身上。打工,是伴隨著中國社會城鎮化進程而出現的一種社會現象。放眼文學界,有不少作家不僅注意到了這個群體的存在,而且也已經寫出了不少以這一群體的生存境況為表現對象的文學作品。但葉辛這部《問世間情》的特別處在于,他并沒有試圖全景式地展示打工者的生存境遇,而只是緊緊地抓住了打工者群體中間一種極為普遍的“臨時夫妻”現象,以之為具體切入點,力求從一個側面表現打工者的情感世界。所謂“臨時夫妻”,就是指打工者無論男女,往往會是或者拋妻(夫)別子或者雙方各自一人在異地打工,因為打工者一般都處于青壯年階段,既有難以遏制的性需求,更有著強烈的情感慰藉需求,怎么辦呢?既然大家都是獨身一人在外,那干脆就合住在一起臨時搭伙過日子算了。這一搭伙的結果,自然就是所謂“臨時夫妻”的出現?!芭R時夫妻”這種現象,既不合乎社會倫理道德規范,更不受法律的保護,但因為其順應合乎人性的根本邏輯,所以,這種現象在打工者階層中成為一種普遍的存在,這是任誰都無法否認的客觀事實。既然是一種客觀的社會存在,那就不僅應該得到來自于社會各方面的充分關注,也應該在作家的筆端得到相應的藝術表現。就個人有限的閱讀視野來看,雖然表現“臨時夫妻”現象的中短篇小說時有所見,但以長篇小說的形式對之進行具備相當深度的藝術表現,卻還真是極其罕見。而葉辛的《問世間情》,則正是這樣的一部長篇小說。即使僅僅從題材的角度來看,這部作品也理應引起我們的高度關注。
占據著葉辛《問世間情》這一小說文本中心位置的一對“臨時夫妻”是索遠和麻麗:“索遠和麻麗同在一個叫廣惠的電器廠里干活,索遠是車間里的領班,老板給他的定位是半脫產干部,但得負責分廠整條流水線上的質量;麻麗是流水線上的檢測工,前頭的剝線、打鉚釘各道工序干完了,她得拿起代表正負極的兩頭插上檢測儀瞅一下,合格的就放心,不合格的就丟一邊筐里,活不重,比起家鄉的農活來,輕巧得多了?!标P鍵在于,索遠與麻麗都是單身一人在上海打工。索遠的妻子但平平帶著女兒索想,生活在遙遠的鄉下鄭村。“和他的父母相依為命地守著鄭村的幾畝田土度日。”麻麗的丈夫彭筑是一個建房的包工頭,四處奔波著修房蓋屋,他們的兒子彭飛在家鄉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麻麗和他只是在過年回家時,才團聚幾天?!奔热欢际菃为氁蝗?而且都是正當齡的熱血青壯年,更何況在日常的打工生活中彼此留給對方的感覺印象都非常好,所以,他們倆成為“臨時夫妻”搭伴過日子,自然也就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在一起組成“臨時夫妻”三年來,索遠與麻麗的共同生活過得可謂順風順水。房租分配得當,家務各有承擔,飲食盡可能照顧各自的胃口,各自家庭問題的處置上充分尊重主權,互不干涉內政,不僅久違了的性生活十分和諧,而且感情生活也格外融洽美滿。然而,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如此一種幸福生活氛圍環繞中的索遠和麻麗,根本就無法料想到,他們這種順風順水的“臨時夫妻”生活的平靜只不過僅僅維持了3年的時間,就會因為索遠妻子但平平與女兒索想沒有任何前兆的突然到來而被徹底打破。問題是,長期生活在鄭村從未單獨出過遠門的但平平,何以會攜帶著幼女突然現身上海呢?原來,家鄉鄭村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巨大洪災。如同巨龍般翻滾而來的滔滔洪流,不僅無情地吞噬了村民們賴以棲身的房屋,而且還吞噬了幾十條鮮活的生命。這其中,就包括索遠年邁體弱的父母。房屋沒了,公婆走了,孤身一人的但平平只能夠帶著幼女,不顧千里迢迢前去投奔遠在大上海打工的丈夫索遠。因為事先沒有通氣,所以,她們母女倆的突然現身才會讓索遠倍感措手不及。
我們無論如何都得承認,正是但平平母女的突然出現,方才徹底打破了索遠與麻麗這一對“臨時夫妻”之間本來就既脆弱又微妙的情感平衡。三年來,索遠與麻麗一直以夫妻的名義活動于出租房周圍的鄰居面前?,F在,但平平母女出現了,麻麗被迫搬走了,索遠自己又該怎樣面對并向周圍鄰居解釋這一切呢?關鍵的問題是,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但平平母女現身不久,本來應該待在銀川的彭筑,也意外地出現在了上海。意外現身的彭筑,不僅口口聲聲強調自己已經調查清楚了索遠與麻麗之間不正常的“臨時夫妻”關系,而且還堅持面見給自己戴上“綠帽子”的索遠,在披露麻麗若干隱秘往事的同時,與索遠正式攤牌,擺出了一副要和麻麗堅決離婚的架勢。就這樣,索遠與麻麗這一對“臨時夫妻”雙方配偶的同時出現,迅速地使得本來還算得上風平浪靜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起來,置身于矛盾漩渦中心的當事人雙方,實際上都面臨著一個應該如何做出情感抉擇的問題。倘若說因為彭筑一向的品行不端,除了牽系著唯一的兒子彭飛之外,麻麗的情感天平本能地傾向于真正情投意合的索遠,希望能夠早日掙脫上一段婚姻的困擾,與索遠在一起過上真正的夫妻生活的話,那么索遠要想做出自己的情感抉擇,就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一邊是毫無過錯的結發妻子但平平,另一邊是情意纏綿的情感知己麻麗,索遠一時陷入了極端矛盾的猶豫不決狀態之中而難以自拔:“就在這一瞬間,索遠陡然明白了,麻麗和但平平是不同的,但平平絕不可能像麻麗一樣給他性,給他一種男人的滿足感……和麻麗就不同了,和麻麗在一起,他感覺到一股沖動,一種享受和陶醉,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幸福,一種心心相印的感情也在這期間不知不覺地油然而生?!薄暗狡降暮鋈坏絹?麻麗慌忙中離開了他的生活,他感到的不習慣,情緒上的不適,他的不舍和依戀,他時時刻刻對她的思念,全在于此。而對結發的妻子但平平,除了最早離開鄭村時期有過一段時間的不適應,他沒有這種感覺。尤其是和麻麗形成了臨時夫妻關系,對于但平平他幾乎已經到了忽略不計的地步,只在每個月發工資后匯款時,他才想到但平平。但那多半也只是對于父母、對于女兒索想、對于結發之妻的責任感而已。”很顯然,如果僅僅從情感的角度來考量,索遠的天平自然會更加傾向于在一起有強烈知己感覺的麻麗。問題在于,一方面結發妻子但平平不僅毫無過錯,而且還一直替代他在家鄉鄭村履行著對于父母的撫養責任,另一方面,他和妻子之間也還夾雜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兒索想。到底該做出怎樣的一種兩難選擇呢?為人處世本就有點優柔寡斷的索遠,一時之間便茫然無措起來:“面對這情形,索遠該怎么辦呢?他也感到茫無頭緒。他在感情上、心理上、生理上都覺得離不開麻麗,他迷戀她,甚至還有些依賴她??伤钠拮优畠簛淼搅松砼?她們和他天天生活在一起,她們仍視他為好丈夫,好爸爸,她們還啥都不知,啥都蒙在鼓里。他也不想傷害她們,她們是無辜的呀!她們是善良人?!?/p>
不管怎么樣,我們都得承認,葉辛這部《問世間情》的最具人性深度處,也正體現在索遠面對兩個女人左右為難的內心糾結狀態的精準呈現上。索遠的首鼠兩端,甚至表現在一種男權色彩相當濃重的想法中:“索遠現在曉得電視劇里那些男人為什么要討幾個老婆了,生活中那些發了財的人為什么要有‘二奶’、‘三奶’了。原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她們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男人割舍不下的地方?!薄皟蓚€女人,他一個也放不下,一個也不可能剔除他的生活圈子?!比~辛是一位特別擅長于感情熏染的作家,他對索遠的情感糾結的濃墨重彩式的藝術表現,的確能夠給讀者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或許正與葉辛的善于感情熏染有關,他居然把自己這部旨在透視表現打工者群體中“臨時夫妻”現象的長篇小說,干脆就命名為“問世間情”。一看到這個題目,相信很多讀者馬上就會聯想到元好問“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千古名句來。而葉辛的命名動機,很顯然也正在于此。
但是,在充分肯定葉辛《問世間情》在情感描寫上所取得成就的同時,我們卻也不能不指出作家藝術想象過程中所存在的若干問題。
問題之一,就是小說標題的擇定。盡管作家在標題的設定上肯定煞費了一番苦心,但就筆者個人的藝術直覺而言,這個標題實在算不上恰切精準,甚至還多少顯得有點饒舌。雖然關于小說標題并無一定之規,但這個“問世間情”卻怎么看都感覺不太像一部長篇小說的標題。
問題之二,則是在一些具體語詞的運用上,存在著若干不當之處。比如,在第189頁,有這樣一段話:“這話有點醋意,也有些刺人。索遠沒答她的話,收拾起餐盤,離座走開了。他后背上像長著眼睛般,感覺得到,麻麗始終抬起頭,盯著他的背影。他甚至想象得出她不悅的臉色?!边@段話中,“麻麗始終抬起頭”中的“始終”或者“抬起頭”使用不當。要么,是“麻麗始終抬著頭”,要么是“麻麗很快抬起頭”,反正在這個語境中,“始終”與“抬起頭”是不能夠搭配在一起使用的。再比如,第195頁,麻麗向索遠講述自己當年經歷過的凄慘故事:“他那兒子是個瘸子,比我哥哥年紀還大,遠遠近近的姑娘,誰都知道他有殘疾,不肯嫁給他?!边@里“知道”一詞的運用,也有不確之處。副鄉長的兒子是瘸子,肯定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因此,“知道”一詞,就不如換做“因為”一詞,方才更加貼合語境的需求。
倘說以上兩點均屬于細枝末節,多少帶有一點求全責備的意思,那么,葉辛此作更為根本性的問題,恐怕卻突出地表現為作家在藝術想象過程中存在著明顯的情理失衡現象。這里所謂“情理失衡”,與藝術想象中感性與理性所發生的作用密切相關。從根本上說,所有的文學藝術創作,都可以被看做是作家意識世界中的感性因素與理性因素共同發揮作用的過程。具體來說,感性因素可能更多地體現為作家的藝術感覺。在《問世間情》里,葉辛對于索遠與麻麗這對“臨時夫妻”之間復雜情感糾結的表現,尤其是對于索遠情感矛盾的精準捕捉與呈示,都可以說是他意識世界中的感性因素充分發揮作用的一種結果。但是,我們在強調感性因素重要的同時,卻絲毫也不能夠忽視作家的藝術理性在創作過程中所應該發揮的重要作用。任何成熟優秀的文學藝術作品,皆是創作主體藝術感覺與藝術理性有機結合綜合發生作用的結果。假若說葉辛的藝術感覺在《問世間情》中有著較為精彩的表現,那么,其藝術理性的表現恐怕就顯得差強人意了。
具而言之,葉辛藝術理性表現的不足,大約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其一,是若干故事情節設定的說服力不夠充分。比如,但平平攜帶索想突然現身于大上海。關于她們母女倆沒有打任何招呼,就出現在毫無精神準備的索遠面前,作家給出的理由是鄭村貧窮,沒有電話可以打給索遠以事先通氣。盡管葉辛的這種設定在現實生活中或許也能夠獲得相應的事實支撐,但在我的理解中,在一個資訊已經如此發達的時代,作家剝奪但平平使用手機的理由不管怎么說都是極不充分的。無論如何,在動身出發去往上海投奔丈夫索遠之前,信息的溝通是必需的,退一萬步說,但平平也可以借個手機與索遠進行信息溝通。也正因此,在我看來,葉辛為了制造但平平母女突然現身上海的戲劇性效果而進行的這種藝術設定,其實是藝術上的一個敗筆。
但相比較而言,更加值得特別提出與葉辛商榷的一個關鍵性故事情節,是關于麻麗最后被殺的藝術設計。眼看著優柔寡斷的索遠,徘徊于但平平和麻麗之間無法做出最后的抉擇,作家可能實在不愿意讓索遠成為一位缺少責任感的男人,他就只能夠讓麻麗意外身亡了。麻麗一死,索遠的情感糾結自然也就不復存在,就可以擺脫心理負擔,坦然地回歸到但平平身邊,成功地恢復自己稱職丈夫與理想父親合一的形象。只不過,葉辛的如此一種藝術處理方式,對于麻麗而言,實在難言公平。倒也不是說如同麻麗這樣的被殺缺乏事實支撐,而是說如此一種藝術處理方式背后,實際上潛隱著一種恐怕連葉辛自己都輕易察覺不到的男權意識。
細察麻麗生平,即不難斷定,她實質上是一位長期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形象。初中畢業后,好學的麻麗本來已經考上高中,但卻因家庭突然發生的變故而被迫棄學。棄學不說,為了保住哥哥的婚事,年僅17歲的她還被迫嫁給了副鄉長家的瘸兒子,婚后又因為沒能很快懷上孩子而屢受不良丈夫的殘忍家暴。忍無可忍的麻麗,只好擇機從家中逃出,先后遠赴深圳、海南,開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活。好不容易方才掙脫了這樁不合理婚姻的枷鎖,卻又在深圳不幸慘遭暴徒強奸。她后來的第二任丈夫彭筑的出現,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備受生活摧殘的年輕女性,面對來自于彭筑的關心與安慰,自然別無選擇。與彭筑結合后,麻麗便跟隨著彭筑一起來到上海并進入廣惠廠打工。進入廣惠廠,她就遇上了索遠,隨之也就進一步有了《問世間情》中主體故事的發生。這樣看來,麻麗一生中真正稱得上幸福的時光,也僅僅只是和索遠成為“臨時夫妻”的那三年。此外的大部分時間,麻麗實際上都處于一種被侮辱被損害的狀態之中。但即使是麻麗自己,也都料想不到,彭筑居然會是一個如此品行無端的男人。到最后,殘忍至極地剝奪了自己生命的,竟然會是彭筑本人。但請注意,彭筑傷天害理行為的幕后設定者,卻又是作家葉辛。只有葉辛,才能夠從根本上操縱控制筆下人物的命運走向。在筆者看來,葉辛關于麻麗之死的設定,一方面使得小說中的尖銳矛盾被輕易化解,另一方面則可以看作是對于麻麗這位被侮辱被損害者的再一次深度傷害。因為在作家的潛意識深處,此種設定甚至代表著來自于男權心理的懲罰機制。在這個意義層面上,麻麗這一形象,完全可以讓我們聯想到已然成為一種文學原型的“閣樓上的瘋女人”。一方面為了有效化解小說矛盾,另一方面為了維護索遠形象的正面性,葉辛只好狠狠心,讓實際上早已備受摧殘的麻麗,又一次逃無可逃地成為男權意識的祭品。
其二,則是關于所謂“新上海人”文化想象的合理與可能性問題。葉辛《問世間情》這一文本,借助于“臨時夫妻”現象的透視表現,最終試圖抵達的終極目的地,其實就是完成一種關于“新上海人”的文化想象。那么,究竟何為“新上海人”呢?小說中,借助于廣惠廠的范總之口,作家曾經有過這樣一種說法:“他們已經不滿足于進上海來‘討生活’,像第一代農民工那樣為了養家糊口,他們已經從向往上海生活,過渡到希望享受上海生活。他們不想賺了錢葉落歸根回到家鄉去,大多數人是想永遠留在上海,做一個新上海人,跟所有體面的上海人一樣,盡享上海生活的一切便利、舒適、安定?!边@也即是說,在葉辛的理解中,從全國四面八方來到大上海的打工者,已經到了能夠落足上海,融入上海,并且實現身份轉換,成為“新上海人”的地步了。很顯然,正是在如此一種充滿浪漫化色彩的文化想象理念的支撐下,葉辛的《問世間情》中所活躍著的打工者,除了彭筑這樣極少數敗類之外,基本上全都是“新上海人”的形象。廣惠廠的范總如此,索遠與索英兄妹如此(尤其是索遠的妹妹,雖然只是一位普通的家政服務員,而且進入上海的時間要明顯晚于其兄索遠,但她卻很快就后來者居上,成為了一位頗有些神通廣大的“新上海人”),于美玉與雷巧女也如此。即使是那位從遙遠的鄭村剛剛來到上海的但平平,雖然時間極短,但卻很快就如魚得水般地融入了“新上海人”的生活之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從政府官員,到普通市民,整個上海面對著這些大量涌入的“新上海人”,表現出的竟然也都是一種“海納百川”式的寬容接納姿態。仿佛在這個過程中,就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文化與地緣沖突一樣。筆者不知道葉辛上述種種關于“新上海人”的描寫,到底有著多大意義層面上的社會調查作支撐,也或許是與筆者個人的視野有限,觀念過于老化有關,反正在筆者的理解中,雖然在來勢兇猛的城鎮化浪潮席卷下,廣大打工者由鄉村而進入城市,恐怕是一種不可逆的社會發展過程,但這一過程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如同葉辛所描寫展示的這樣順利、和諧。究其實質,這一過程,是一種充滿著痛苦的社會裂變過程。其中,無可避免地會有諸多人生與人性的悲劇生成。但所有的這一切,在葉辛的這部《問世間情》中卻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與表現。除了麻麗之死這樣一出帶有很大偶然性的他殺事件之外,彌漫于整部小說文本之中的,都是一種對于“新上海人”充滿著浪漫化色彩的樂觀主義文化想象。似乎一切都那么順理成章,一切都那么輕而易舉。事實上,也正是因為明顯受控于這種文化想象的緣故,作家對于社會現實的一種批判性思考表現力度,自然也就呈現為匱乏狀態。
從創作規律上說,所有這一切不足,皆源于葉辛在小說寫作過程中藝術理性沒有能夠充分地發揮自身的作用。這樣看來,在此后的小說寫作過程中,如何采取積極有效的手段,進一步強化自身的藝術理性能力,以充分實現藝術想象中的情理平衡,就是葉辛必須予以解決的一個重要問題。
Imaginary Balance of Sense and Sensibility:Merits and Flaws of Ye Xin’s Dare to Ask Mortal Love
WANG Chunlin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Shan Xi University,Taiyan,Shan Xi 030006)
romantic imagination;artistic rationality;“temporary husband and wife”;“New Shanghainese”
Ye Xin’s novel Dare to Ask Mortal Love was intended to represent the“temporary husband and wife”phenomena among the rural migrant workers in cities and did accurately paint an artistic picture of the internal entanglements of the peasant workers struggling in cities.However,an imbalance of sense and sensibility is obvious in the novel.Many places in the plot design are not sensible,and the“New Shanghainese”are imagined to be culturally over-romantic.
王春林,教授,中國小說學會副會長,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批評。
l206
A
1009-9506(2015)02-0001-05
2015年1月26日
2013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項目編號:13&ZD122)“世界性與本土性交匯:莫言文學道路與中國文學的變革研究”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