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眼睛

劉宏偉

父親的眼睛

劉宏偉

父親的眼睛看不清世界了。他特別懷戀當年登高遠望、俯瞰紅塵的日子，也非常渴望有一點光，可以透視兒女清晰的成長經歷。

父親眼睛的“沉默”，和他身邊的兩個親人有關，一位是和父親朝夕相處的愛人——我的母親，一位是長年照顧他的大女兒——我的姐姐。這是父親認為的、在他生命里的最為貼心的人。

母親是一個賢德的女性，她的身上牢牢地鐫刻著那個時代的印痕：持家的勤苦、生活的儉樸、為人的坦誠、行事的果敢。可惜在母親不惑那年，輕染了那種很纏身的“富貴病”——糖尿病。一次感冒后的輸液，小診所的粗心大夫給她輸進了葡萄糖。2008年的早春，一場厚厚的積雪隱沒了母親的微笑，那一年，母親63歲。父親的眼睛從此開始憂郁，眼神漸漸變得迷離，看東西也沒有了往日的犀利。

我陪著父親遠赴北京，找到了國內一流的眼科醫院——北京同仁醫院，負責治療的專家告訴父親，如果早來一個月，父親的左眼不會失明。簡直是晴天霹靂，命運又一次和我們開了一個玩笑，因為在此之前，我陪父親剛好在當地醫院治療了一個月，醫生只是簡單地給做了檢查，開了一點藥，吩咐父親回去休養就可以。這焦灼的一個月，讓父親失去了一只寶貴的眼睛。我追悔莫及，只能默默承受，安慰著父親在北京做了另一只眼睛的手術。父親在不停地追問主治大夫：我以后能看清楚嗎？急切的心情里裹挾著一種渴望，就像當年淡忘了粗茶淡飯之后的新年，那種喜悅竟溢于言表。

我的姐姐是個地地道道的賢妻良母，她為人善良，又熱心大度，從不斤斤計較，最為可貴的是極其孝順，在母親去世后，她時常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孤獨的父親。誰曾想，天有不測風云，就在母親離去的第二個年頭，年僅46歲的姐姐便因宮頸癌隨母親而去了。得知姐姐走的消息，父親痛不欲生，之后是長久的沉默。父親用那只可以看到世界的右眼望著圍在姐姐旁邊的每一個孩子，沒有說一句話，彌漫在眼里的淚水充溢著悲情，他用手示意我們不要悲傷，然后長嘆一聲，深一腳淺一腳離開了這個生離死別的哀傷之地，走回到自己“孤獨”的家。

那遠去的背影，蹣跚出一路的人生坎坷。

后來的某一天，忙碌中的我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說另一只眼睛也看不清東西了。驚愕之后，懷揣著愧疚之心，我立刻回到故鄉。我自責地拉起了父親的手，告訴父親是不孝的兒子回家了。父親摸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并不提眼睛的事。聊過以后才知道，父親怕耽誤我的工作，不想去復查了，我第一次固執地要求父親必須再去北京。拗不過我，父親與我入京復查，見到醫生，醫生告訴父親，因為悲傷過度，你以后要在暗夜里生活了。父親扭過頭看了看我，依然沒有說一句話，檢查完畢，我的心忐忑不安，而父親卻表現出了他特有的軍人氣質，仿佛一切對他都無所謂的樣子。

在返程的火車上，我迫不及待地問父親，為什么那么從容，自己心里不害怕嗎？父親笑著告訴我，人生就是在黑白中輪回，也許有些“無常”會落在某些人身上，既然遇到，就必然要學會承受，這樣才能真正地逍遙自在，否則，只能加深自己痛苦的災難。瞬間，我感覺需要重新閱讀父親，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父親竟然這樣的沉著，并用這樣超乎我想象的、富有哲理的語言警示教育兒子。我內心比以往任何時候對父親更加的肅然起敬，心底沸騰著一種無比酣暢、無比驕傲的血脈。此刻，最想表達的就是：父親，我為有你這樣的父親而榮！攥住父親的手，我久久不愿松開……

后來，真的如那位醫生所言，父親的兩只眼睛都失明了，他生活在一片茫茫的暗夜里。有一次去看望父親，父親正在聽收音機的節目，忽然聽到顧城的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小匣子里字正腔圓的朗讀讓我的心在滴血。父親似乎懂我心靈深處的感受，他告訴我這是他現在的解悶寶，言語的躲閃更加刺痛了我，我欲哭無淚，只有無盡的、凄婉的傷痛。我問父親，看不到以后是不是感覺很孤獨，父親朝著我的方向回答，只要聽到你們幸福健康的生活著，我就心滿意足了，好像沒有孤獨的體會，這里的人們很熱心，他們時常幫助父親。可能因為眼睛看不見了，父親臉上的表情異常豐富，每一句話里的喜悅都洋溢在他那滄桑的皺紋里。

父親失明后，我為父親購買了一根拐杖，以此來減輕父親失去雙眼后不便所帶來的苦惱。但父親還是習慣用他自制那根長長的拐杖，一步步地丈量世界。如今，父親每天徘徊在家與街角的距離，用自己殘存的記憶和那根磨得異常光滑的拐杖辨別著行走的方向，在父親的心里，似乎有一盞心燈，永遠照耀著生活的前方。盡管有許多不方便，可父親從不告訴兒女們，總是用最堅強的語言吩咐：活著就是幸福，就要想到有很多人都在給你呵護，給你溫暖。是啊，有什么能夠比這樣豁達的心態更可貴呢。

此后的日子里，父親就把自己眼睛的功能轉移在了拐杖上，眼睛里也少了幾分“家長式”的威儀，多了幾許疼愛般的慈祥。當日頭指向下一個整點的時刻，父親就會向著放置鐘表的位置，多次地問：現在幾點了？或者已經幾點了吧？我們幾乎無一例外的驚愕父親對時間的掌握，那樣的精準，仿佛是在用眼睛看那些指針每一刻的移動，每次的誤差一般前后不超過5分鐘。這是父親現在最引以為榮的驕傲。人不僅要學會用眼睛看世界，更要學會用心看事物，這樣才能真正地成熟，才能讓眼睛看得更加清楚。父親的話讓我常常想起他坐在家門口遙望的身影，日月輪回好像就定格在父親那寬厚的肩膀上，始終讓人浮想聯翩。

有一天傍晚，陪父親在街邊閑坐，說話之間，父親用手里的拐杖指著西方說，這個時候的晚霞很好看。我抬眼西望，果見霞光萬道，映紅了整個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