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詩草（組詩）

張潔

遇見

舌尖逃逸的名字

一顆種子

落地

生根

此后被叫作：某樹，某花，某人

必定

長成遠方的樣子

一陣眩暈！

仿佛得到

又仿佛正在失去……

星星

那時，你聽見了星星

它們嘰嘰喳喳，像你故鄉的麻雀

從草地，一陣一陣地飛起

你們從燈光走出，踩著軟綿綿的草

草地黑黝黝的，起伏著，在遠方消逝

更黑的，是樹木和人團團的影子

天光賦予它們凝重的封底

這樣的夜晚，月亮缺席

月亮以缺席的方式，默許

星光訇然綻放

像花瓣撐裂金箍的皮裙

像忍不住的咳嗽，從胸腔深處噴薄而出

一串鑰匙，在我手心閃亮

哦，萬物彼此給予，相互成全

有心栽花的，無心插柳的，都收獲了

被收獲了

在它們的日子

圣誕花瓣落在車窗上，草叢里

節奏

葡萄慢慢地長

檸檬慢慢地黃

一只貓蹲在籬笆邊

好看地看著我

不眨眼

也不開口說話

在它身后，穩穩地

蹲著一棵

新西蘭圣誕樹

火紅的真性花瓣

一根一根地

慢慢地

散淡地

向草地，飄落

樹干上那層綠苔

沒有增多

也沒有減少

在圣誕節前

手邊的咖啡已涼透了

他還在埋頭書寫

兩三個金發卷

安靜地垂在年輕的前額，它們滑向低處

像時間，不成為打擾

夏季的夜晚很長

陽光很長

海風很長

美少女們的長發很長

相互繾綣著的事物，滿足和幸福很長

也許再過一會兒，或者還需要很久

一疊圣誕卡將被專注填滿

收到它們的人，應該住在遙遠的遠方

應該有足夠長的海洋和陸地空著

用以存放想念，期待，驚喜

以及它們必然的受孕和強大的繁殖

有人輕輕離開

有人閃身進來

鄰座的人低聲交談

……這一切，都在外面

寫信的青年，獨自在里面，或者

早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