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宇
(南通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通 226019;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塞音是所有語言中都具有的輔音。從音系角度說,大部分語言的塞音都存在清濁對立和(或)送氣與不送氣對立。英語塞音有清濁之分,但英語的濁塞音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濁音,當它們位于詞首、前面沒有連讀元音時,聲帶常常不發生振動;當它們前后都有元音或濁輔音,聲帶發生振動時,它們才表現出真正的濁音。
濁音起始時間(voice onset time,以下簡稱VOT),指的是塞音除阻和聲帶振動之間的時間關系,是描述塞音的重要聲學參數之一。Keating(1987)根據VOT的大小和正負將英語的清塞音/p,t,k/和濁塞音/b,d,g/分成濁塞音、不送氣清塞音和送氣清塞音三種語音類型。濁塞音對應的VOT為負值,稱為發聲領先,即塞音在除阻爆破之前聲帶就產生振動。清塞音的VOT值為正值,稱為發聲時延,即塞音除阻到聲帶振動之間的時長。發生時延又分為長時延和短時延。長時延的VOT較大,超過35ms,表現為送氣清塞音,而短時延的VOT較小,在20-35ms之間,表現為不送氣清塞音。

由圖可知,在一定條件下,清塞音的語音表現為送氣清塞音和不送氣清塞音,而濁塞音的語音表現為不送氣清塞音和全濁塞音。不送氣清塞音在音系范疇上的確認具有相對性,根據濁音程度的多少而不是有無將其歸類為濁塞音([+voice])或清塞音([-voice])。
塞音的語音特性會隨語境的變化而改變,導致VOT也發生改變。比如塞音位置及其所在音節是否重讀都會影響VOT。詞首清塞音和元音間重讀音節首的清塞音往往表現為送氣音,VOT較大;而元音間重讀音節尾或者弱讀音節首的清塞音通常不送氣,VOT較小(Mackay,1987)。位于詞尾時,濁塞音會失去部分或全部的濁音特征。Lisker&Absramson(1967)發現處于重讀音節首的清塞音/p,t,k/的VOT在單詞和句子條件下均大于非重讀音節首的VOT值,但濁塞音/b,d,g/并沒有表現出這樣的規律。他們還發現,單詞詞首重讀音節和弱讀音節的清塞音VOT之差是句子條件下兩者之差的4倍,這是因為句子中位于重讀音節首的塞音VOT縮小幅度大于弱讀音節首的塞音VOT縮小幅度。此外,塞音后的元音高低和前后也會影響VOT的聲學表現。比如,英語緊元音前的清塞音VOT比松元音前的清塞音VOT大。
在漢語中,與英語的濁塞音有相似特征的是吳方言中的濁塞音/b,d,g/。石峰(1983)研究了吳方言中蘇州話濁塞音的聲學特征,發現在單字字首位置上的濁塞音并不是標準濁音,處于元音中間位置并且在閉塞期間發生聲帶振動的濁塞音才是標準的濁音。此外,吳方言中的塞音除了濁塞音/b,d,g/外,還包括了普通話和江淮方言中的送氣清塞音/p',t',k'/和不送氣清塞音/p,t,k/。因此,吳方言的清塞音具有普通話和江淮方言清塞音的特點,而濁塞音具有英語濁塞音的特點。根據對比假設理論,吳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和江淮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對英語塞音尤其是元音間濁塞音的習得可能有所不同。同時,本文假設重音變量對這兩個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塞音習得也會產生一定的影響。
吳方言區和江淮方言區的受試者分別來自蘇州市和南通市,各由14名大一到大三的學生組成,男、女各半。據調查,他們從小在這兩個城市長大,既會講比較標準的普通話,也會熟練地講蘇州話或南通話。普通話是主要使用的語言,而方言主要在和家人或同鄉交流時使用。蘇州話有6個清塞音和3個濁塞音,而南通話只有6個清塞音。對照組包括16名來自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的英語本族語者,男、女各8名,平均年齡22歲。他們講的英語均無明顯地方口音。
為位于元音中間位置的6個英語塞音/p,t,k,b,d,g/各選擇了12個例詞。位于重讀音節首的塞音例詞各6個,如 apart,debate,attack,addict,become,ago;位于非重點音節首位置的塞音例詞各6個,如paper,baby,dirty,reader,worker,bigger等。選詞時盡量考慮元音環境對塞音的影響。每一位受試者朗讀的例詞共6*12=72個,標注時去掉錯讀、漏讀及難以準確測量的詞。
中美兩地的錄音都在安靜的房間里進行,使用的是Zoom4n便攜式錄音機以及森海塞爾耳機和話筒,話筒距離嘴唇適當距離,并盡量避免氣流直接傳入話筒。錄制過程中要求每一位受試者盡可能自然地以中等語速清晰地朗讀每個詞。
姜玉宇(2015)在分析元音間塞音類型時,根據將塞音分成了送氣清塞音、不送氣清塞音、部分濁塞音和濁塞音四類。其中部分濁塞音的界定除了看VOT以外,還看濁音杠,閉塞段的周期波和基頻曲線。本文主要考察VOT值,因此參照Keating的分類標準,根據語圖、VOT屬于發聲長時延、短時延還是發聲領先,以及聽辨將英語塞音分為送氣清塞音、不送氣清塞音和濁塞音三類。運用Praat軟件,結合波形圖和寬帶語圖,提取每個朗讀詞中元音間塞音的VOT值。送氣清塞音、不送氣清塞音的VOT是代表塞音爆發的沖直條到后接元音第一共振峰(F1)的第一個振動周期起點之間的時長,VOT為正值。而濁塞音的VOT是塞音沖直條到前置元音第二共振峰(F2)終點之間的時長,VOT為負值。將中、美學生塞音按VOT進行分類統計,運用SPSS15.0進行卡方分析以及多因素方差分析。
由表1可知,所有的受試都把元音間重讀音節首的清塞音發成了送氣音,也就是說它們的VOT都較長,屬于長時延。但是從VOT均值上看,蘇州、南通兩地大學生作為二語學習者所發的元音間重讀音節首的清塞音/p,t,k/的VOT值都比較接近,而作為本族語者的美國學生發的/p,t,k/的VOT明顯高于中國學習者,而且三個清塞音之間有較大的區分度。單因素ANOVA分析表明,美國學生所發的重讀音節首的清塞音都顯著高于中國的兩地學生(P<0.001),而蘇州和南通的學生之間沒有顯著差異(P>0.05)。

表1 蘇州、南通、美國學生清塞音/p,t,k/位于詞中重讀音節首的VOT值及送氣比例
附表1中,當清塞音位于詞中弱讀音節首時,VOT值的分布及送氣情況比重讀音節復雜得多,且/p/,/t/和/k/的情況各不相同。發/p/時,三組學生將其發成送氣清塞音和不送氣清塞音兩類,而且VOT的均值比較接近,送氣音在55-59ms之間,不送氣音在16-18ms之間,單因素方差分析表明三組學生的送氣和不送氣音的VOT間沒有顯著差異(F(2,1)=0.117,p>0.05;F(2,1)=0.235,p>0.05)。盡管如此,各組之間/p/的送氣和不送氣比例差異較大。美國學生中,弱讀音節中96%的/p/被發成了不送氣音,而蘇州學生的比例是26%,南通學生的最低,為8%。卡方檢驗表明,三組學生/p/的送氣和不送氣的分布有非常顯著的差異(F(2,1)=176.036,p=0.000<0.01);Fisher精確檢驗表明蘇州學生和南通學生/p/的送氣和不送氣的比例分布有顯著差異(p=0.001<0.01)。
對于元音間弱讀音節首的/t/,本族語者在80%的情況下發成濁音,也就是閃音,在其余發的清塞音中又有三分之一的/t/發成不送氣清塞音。但是中國學習者在95%-99%的情況下都將其發成送氣清塞音,只有極少量的/t/會發成閃音的形式。Fisher檢驗表明,/t/在三組學生中清、濁及送氣分布比例有顯著差異(F=203.969,P<0.001);而蘇州和南通學生之間的比例分布無顯著差異(p=0.212>0.05)。本文比較中美學生送氣清塞音的VOT值發現,三組學生的送氣清塞音的VOT值比較接近(F=1.292,p=0.278>0.05)。
對于/k/,只有美國學生既存在送氣清塞音又存在不送氣清塞音,而且85%的是不送氣清塞音。但中國學生只有送氣清塞音,沒有不送氣清塞音。另外,僅比較送氣清塞音的VOT發現,中、美學生之間的VOT值有顯著差異(F(2,1)=6.635,p=0.002<0.01),但中國學生內部差異不顯著(p=0.132>0.05)。
由上可知,中國兩個方言區的學生對元音間弱讀音節中的/p,t,k/的習得不夠理想。本族語者在絕對部分情況下將元音間弱讀音節首的/p,k/發成不送氣清音,/t/發成閃音,中國學習者并沒有掌握這個規律。他們仍將這三個音的發音處理成送氣清塞音為主。另外,中國學生將/p/發成不送氣清音的比例高于/t,k/,因為部分學生將所選例詞“open”和“happen”中的/p/發成不送氣音,而其他詞卻沒有。據調查,這種零星地將/p/發成不送氣音的現象也是在課堂上跟隨教師習得的,但是教師并沒有系統地教授清塞音在弱讀音節中的發音規律。因此,弱讀音節中清塞音/p,k/的不送氣化以及/t/的濁化在語音教學中應引起重視。
濁塞音位于元音之間才會表現出真正的濁音性質。但研究表明,位于元音間的濁塞音未必都表現出完全的濁音。在重讀音節中,濁塞音的語音表現依然以不送氣清音為主。但是本族語者和中國學生不送氣清音和濁音的分布不同。本族語者所發的/b,d,g/的不送氣清塞音占三分之二左右,只有三分之一的/b,d,g/發成了全濁音。而中國學生的不送氣清塞音占到80%-90%。卡方檢驗表明,/b/,/d/,/g/不送氣清塞音和濁塞音的比例分布在三組學生之間都有顯著差異(P<0.01)。對/b/來說,蘇州學生不送氣清塞音和濁塞音的比例分布和美國學生沒有顯著差異(p>0.05),卻和南通學生有差異(p<0.05)。對于/d/和/g/而言,中美學生之間有顯著差異(p<0.01),而中國學生內部沒有明顯差異(p>0.05)。單因素方差分析表明,三組學生/b/的不送氣清塞音和濁音VOT都沒有顯著差異。/d/的不送氣清塞音和濁音VOT組間都有顯著差異(F(2,1)=11.929,p<0.01;F(2,1)=7.323,p<0.01),其中美國學生/d/的不送氣音VOT顯著高于蘇州和南通學生(p<0.01),而濁音VOT又顯著低于中國學生。/g/發成不送氣音的VOT不存在組間差,但濁音VOT組間有顯著差異(p<0.01),主要是美國學生的濁音VOT顯著低于中國學生。(見附表2)
和重讀音節的情況相反,本族語者在發元音間弱讀音節首的濁塞音時,以全濁塞音為主,占三分之二。發/d/時,濁塞音的比例更是達到90%。對比三組學生/b,d,g/的不送氣和濁音比例分布發現,蘇州學生/b/和/d/的分布和美國學生的分布相似(p=0.06>0.05;p=0.073>0.05),但和南通學生的分布有顯著差異(p=0.023<0.05;p<0.01)。蘇州和南通的學生的將/g/發成全濁音的比例相似,都顯著低于美國學生的濁音比例。單因素方差分析表明,/b/的不送氣清音和濁音的VOT不存在組間差,/d/的不送氣清音VOT也不存在組間差,但美國學生/d/的濁音VOT顯著低于中國學生的濁音VOT。/g/的情況和/d/相反,不送氣清音VOT存在明顯組間差(p=0.001<0.01),而濁音VOT沒有明顯組間差異。(見附表3)
Qin(2009)發現,母語為吳語和普通話的法語學習者習得法語塞音時,吳方言區的學習者對法語清、濁塞音的產出和感知優于普通話學習者,主要是因為吳方言中有清濁對立的塞音,而普通話中只有清塞音,沒有濁塞音。本文的分析結果與Qin較為一致。蘇州話語音系統中濁塞音/b,d,g/的存在對蘇州地區的英語學習者習得英語濁塞音/b,d,g/有較大的幫助。他們所發的濁塞音,尤其是/b,d/比母語語音系統中沒有濁塞音存在的南通英語學習者發的濁塞音更接近本組語者的發音。說明了母語的塞音特征會影響目標語塞音的產出。
本文研究了蘇州方言區和江淮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英語塞音VOT以及送氣清塞音、不送氣清塞音和濁塞音的分布與本族語者之間的差異。由于蘇州方言中的塞音既存在普通話塞音中送氣和不送氣的對立,又存在英語塞音中的清濁對立,蘇州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在習得英語的清濁塞音時,受母語的影響,他們所發的濁塞音比江淮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更接近本族語者的發音特征。但是,兩個方言區的英語學習者在習得弱讀音節中的英語清塞音時,并沒有掌握本族語者的發音規律,將大部分發成不送氣清塞音的/p/,/k/和濁音的/t/仍然發成和重讀音節中一致的送氣清塞音。一方面由于漢語普通話中沒有明顯的重讀和弱讀音節之分而影響了中國學習者弱讀音節中英語塞音的習得,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在語音教學中學習者并沒有獲得足夠的塞音發音規律的知識。這為我們改善英語語音教學提供了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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