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煦安
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區人民檢察院,浙江 嘉興314001
檢察機關開展刑事審判法律監督是憲法和法律賦予的重要職責,對于維護司法公正、確保審判權正確行使意義重大。由于在刑事審判活動中,檢察機關既是參與者又是監督者,這種雙重身份一度引發質疑,有人擔心檢察機關角色混同導致監督結構的失衡,違背控辯平等原則,有學者認為檢察機關的審判監督對司法裁判的獨立性構成了直接威脅。[1]這些理念上的迷思加之當前審判監督機制的固有缺陷制約著檢察機關審判監督職能的發揮。
要理解檢察機關的審判監督職能,須首先正確認識我國檢察權的本質屬性。檢察權是憲法和法律賦予檢察機關各種權能的總和,它不是某種一元性的權力,而是由一系列權力組成的集合,包含公訴權、職務犯罪偵查權、批準逮捕權、審判監督權等一系列法定職權,這些權力有一個共同屬性[2],即法律監督。檢察機關是憲法規定的法律監督機關,檢察權的本質就在于法律監督性。檢察權是手段和依據,法律監督是功能和目標,法律監督功能蘊含于各項具體的檢察權能當中,檢察權的行使就是法律監督功能的體現,檢察機關各項職能內在統一于法律監督屬性。眾所周知,在英美法系國家,檢察機關是刑事訴訟的一方當事人,并不承擔監督審判的職責,因此檢察機關大多被認為是單純的公訴機關。在大陸法系國家,檢察機關雖然也是公訴機關,但同時擁有指揮偵查、監督審判的權力。我國檢察機關的角色定位和運行模式根植于前蘇聯,其擁有的權力不同于三權分立結構中附屬于行政權或司法權的檢察權。我國檢察機關的權力來自于人民代表大會,是由國家權力機關的監督權派生的專門監督職能,提起公訴恰是檢察機關履行法律監督職能的基本手段和途徑。[3]
由于法律監督是檢察機關行使權力所要達到的功能目標的整體性描述,因而不能將檢察權分解成一項項孤立的權力,從中尋找單一的法律監督權。在刑事審判中,公訴權是提起指控請求裁判的權力,無論在糾問式還是控辯式訴訟模式下,公訴權都是一種訴權,但權力配置的主體不同,訴權所發揮的功能也不同。在控辯式訴訟模式下,實行控審分離,檢察機關既是法律監督機關又是追訴機關,既要對犯罪行為進行追訴,又要以法律監督者的身份對審判中的違法行為加以監督。這種看似矛盾沖突的關系,實質上具有內在的統一性,因為權力運行的基礎都在于保障法律的正確實施,這正是法律監督的本質要注。檢察機關的審判監督權不是凌駕于審判權之上的絕對化權力,只是對審判權適當形式的制約,這種制約蘊含在控辯平等、控審分離、審判中立等訴訟原則之中,從而形成控、辯、審良性互動又相互監督的制衡模式,通過對刑事審判過程及其結果的監察,糾正刑事審判中的偏差并督促改正,有效防止司法權異化,體現了權力制衡的原理??梢?,法律監督屬性是刑事審判檢察監督的本質和基礎。
法律的統一正確實施需要以懲處違法作為保障,懲處違法以查明違法為前提。查控違法是法律實施的重要內容,檢察機關要保障法律的統一正確實施,就必須追查和檢控違法,我國檢察機關的各項具體權能,就是查控違法職責的具體化。檢察機關依法提起公訴、抗訴、糾正違法、發出檢察建議等活動,都是檢控違法的具體活動。眾所周知,刑事訴訟的目的不僅要懲治犯罪,而且要保護訴訟參與人依法享有的訴訟權利。在司法管理體制不健全、司法人員的專業素養存在局限等多種因素制約下,刑事審判中程序違法、定性錯誤、量刑畸輕畸重甚至司法腐敗等現象并未根本杜絕,重實體而輕程序等現象依然存在,由此造成的司法不公嚴重損害人們對司法的權威和公信。對此,僅依靠審判機關自身的力量是難以解決的。盡管當前檢察機關的監督尚未對刑事審判活動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控制,而且存在監督滯后、強制力缺乏等諸多局限,但不可否認的是,檢察機關的監督是不可或缺的。檢察機關參與刑事訴訟,承擔著指控犯罪和保障人權的雙重目標,既要維護判決和裁定的穩定性,也要糾正其中的錯誤,而這兩個目標的實現都離不開對違法行為的查控。
檢察機關在刑事審判中的雙重職能統一于查控違法的實質目標。一方面,它防止了片面的控訴傾向,保持了控辯平等,在刑事訴訟中形成形式上平等對抗的格局,防止控方過于強大而損害辯方合法權益。檢察機關因為負有法律監督職責,從而會盡量克服追求片面控訴,而是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上履行職責,全面關注對被告人有利和不利的所有情況,既依法指控犯罪,又依法維護被告人的合法權益,糾正刑事審判中侵害當事人權利的違法現象。另一方面,它切實增強了法律監督的實效。如果由檢察機關以外的主體來監督訴訟活動,必然因信息不對稱等原因,難以及時發現訴訟中的違法行為,檢察機關身兼控訴與監督雙重職責,通過出庭支持公訴可以發現和糾正審判機關在審判中的違法行為,查處隱藏在司法不公背后的司法腐敗,維護司法公正。
如果將檢察機關參與刑事審判片面理解為指控犯罪,必然導致檢察機關法律監督本質的丟失,事實上,由于檢察機關的所有職能都統一于法律監督,在履行控訴職能時,檢察機關本身就受到法律監督屬性的制約,必須對刑事訴訟中的違法行為進行監督,從而防止審判權超越法定范圍任意擴張侵犯公民的合法權利。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檢察機關提出抗訴和糾正意見,糾正違法裁判和其他違法訴訟活動,這些都是要求刑事司法機關糾正違法行為,在效果上是啟動了糾錯程序,屬于對事的檢控。[4]
檢察官負有客觀公正義務,這是世界各國檢察制度的共識。在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在行使公訴權的同時,更追求審判的公正。檢察官不僅要證明被告人有罪、罪重的事實,也要證明其罪輕甚至無罪的事實;不僅要保護被害人的訴訟權利,還要保護被告人的合法權利。公訴權的法治價值就在于由獨立、公正、客觀的檢察官通過依法公訴維護法律的正確實施,站在國家的角度保證審判機關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這不會導致檢察機關凌駕于審判機關之上,也沒有違背審判中心和司法最終裁決原理,更不會形成檢察權大于審判權的局面。檢察機關監督審判活動不僅不會對獨立審判造成妨礙,而且有利于維護獨立審判的進行。
某種意義上,對審判過程的監督也體現著保障司法公正的價值。如果說以抗訴為表現形式的對裁判結果的監督不影響法院的獨立審判的話,則對于訴訟過程中具體訴訟行為的監督同樣不會影響審判權的獨立運行。依法獨立審判的實質在于法官在訴訟活動中獨立地認定事實、適用法律、作出裁決,不受任何不當干涉,但并不意味著法官行使審判權不受任何形式的監督。檢察機關依法對違反訴訟程序的行為在庭審后提出糾正意見,對確有錯誤的裁判提出抗訴,旨在追求司法結果的公正。即使檢察監督在客觀上造成了法官某種形式的排斥和畏懼,使法官為避免分歧和沖突,在客觀上迎合檢察機關的觀點,從而在某種形式上對審判權行使造成一定影響,但也應看到,這種影響是法官出于檢察機關監督權的擔心而作出的法律上的讓步,而對違反法定程序的庭審活動提出糾正意見,最終是為了更好地實現司法公正。
從檢察機關自身而言,監督審判并非不受任何限制,而是必須遵守法定的權限和程序。檢察機關提出抗訴,只是一種請求的提出,引起相關程序的啟動,本身不具有最終判定性,最終處理結果依然有賴于法院啟動自身的糾錯機制。檢察官對法官程序違法行為實施當庭監督,也只是一種程序行為監督,它指向的對象只能是法官的程序違法行為,不得指向法官的實體裁判行為。檢察機關的抗訴權行使有著嚴格的條件限制,只有在發現法院的審判活動確有錯誤的前提下才能夠行使。同時,審判機關對于檢察機關的抗訴也并非絕對的服從,而是仍需經過對案件事實、證據的審理作出判決、裁定。檢察機關的審判監督權在本質上是一種程序性的權力,而不是一種實體處分權?!皬谋举|上看,法律監督權說到底是一種提請追訴和督促糾正的權力,而不是一種實體處分的權力。”[5]因而,檢察監督不會損害審判權的獨立和權威,只會增強裁判公信力,促進司法公正。
當前,許多地方權力機關出臺了加強檢察機關法律監督工作的決定,確立了檢察機關對刑事審判活動監督的重點、內容和要求,檢察機關審判監督制度的完善也逐步提上議事日程。從長遠來看,要實現對刑事審判有力且有效的監督,需要檢察機關充分履行法律賦予的神圣職責,確立正確的監督理念,真正做到敢于監督、善于監督,既要分清依法公訴與依法監督的界限,依據事實和法律指控犯罪,守護社會公平正義,又要樹立公正、平等、忠實于法律的品質,從維護法律正確實施的高度保障每一個公民依法享有的刑事訴訟權利,切實維護法律的尊嚴。
[1]郝銀鐘.評檢察機關法律監督合理論[J].環球法律評論,2004(4).
[2]朱孝清.中國檢察制度的幾個問題[J].中國法學,2007(2).
[3]孫謙.設置行政公訴制度的價值目標和制度構想[N].檢察日報,2011-1-25(3).
[4]孫加瑞.檢察監督的基本內容是查控違法[N].檢察日報,2011-3-23(3).
[5]孫謙.中國檢察制度論綱[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