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童
發子,全名頤榮發。與其說是我同班同學,不如說是比我大兩屆我哥哥他們班的學生。發子因學習成績一塌糊涂,連著留了兩級,就成了我的同學。但發子的實際年齡并不大,只是早年上戶口時,陰錯陽差多長了兩三歲。可發子的個兒確也比我們高出一頭。發子來到我們班時,戴著一頂浮著油溢的破軍帽,軍帽下藏著一雙刀眉細眼,他一發起怒來,這雙眉眼就會被臉部周圍的肌肉推擠出一個v字型,細小的眼睛也會凸睜開。
對班上的同學來說,發子沒有什么學習上的事可交流的,大家只知道他是一霸、一兇、打架不要命,甚至連小孩淘氣哭鬧時,大人一喊:再哭發子就來了!哭聲立刻戛然而止。記得他剛來我們班那天,平常吵吵嚷嚷的課堂立馬變得鴉雀無聲。學生們只是面面相覷地盯著他。而發子橫著就來了句:看什么看,找抽吧!嚇得大家忙把臉扭向了窗外。發子說著便徑直來到我座位后的最后一排空位,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就坐下了。那書包碰撞書桌發出的不是書本的悶音而是金屬的叮當聲。
發子就這樣和我成了鄰座同學。因沒人愿和他同座,他就一人被安插在了后排,我便成了他挨得最近的人。發子插進這班后,照舊是曠課,用彈弓、甚至是不知哪兒弄的氣槍到大小樹林去打鳥,偶爾來到我后面上課,也常常是左顧右盼或玩他書包里叮當作響的工具。輪到考試交作業時,他就毫無顧忌地抄我的,有時,他竟索性連筆也懶得動,讓我幫他抄,抄后便掏出一些柿餅子黑棗果丹皮及小點心犒勞我。我一是不敢也不想得罪他,二是發子的一些小食品的確還有一些誘惑力的。我和發子這樣明來暗去交往的時間久了,從他那里時不時也得到了一些稀有的金星牌鋼筆、冒著香味的橡皮和長著兔子頭的卷筆刀。這些文具都是學生們的奢侈品,輕易得不到,而發子卻能常常找來給我。我問他哪來的?他言是家里在文具廠工作的親戚給的,我也就沒再多問。直到有一天發子被拘了進去,掛著大牌子游街示眾時,我才知那些奢侈品是哪來的了。
原來事發前,發子竟用書包里的工具,擰開鐵柵門,潛進了市里最大的百貨大樓,等到打烊后,他便挨個在各柜臺間大肆行竊,那些鋼筆橡皮和卷筆刀圓規等名貴的文具,就是他在那里撈來的。說來令人好笑,發子鉆到食品柜臺里,打開玻璃門,將那些魚肉、豬肉罐頭,拿出擺了一地,喝著橘子水就著糕點饕餮了一通。肚飽胃撐之際,加之包裝食品保鮮劑的侵擾,他還屙了脬屎在柜門間。隨后他又一不做二不休溜到二樓衣物段,竊來一件軍大衣外加藍色的確良新衣褲,加上護耳棉帽,裹著直睡到第二天開門營業。他就穿著那身新衣,混在前來購物的人流中溜了出去。隔日,發子還是穿著這身行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鉆在圍觀的人群中,同保衛公安人員一起審視起了自己的杰作。并在其中插言道:這人是從哪里鉆進來的呢?由于現場的公安人員不太敢相信有人會有這么大膽子,穿著剛偷來的衣褲就來到犯罪現場,也沒太注意他。發子也就大模大樣逛完百貨大樓后,平安無事地回家去了。但發子在現場留下的作案痕跡太多,不久,人家就按圖索驥上門抓住了他。拘留了半個月,挨過皮肉之苦后,被判勞教兩年。那年頭,犯了事的人全要去游街示眾,發子由此也掛著盜竊犯的大牌子,押上敞篷解放牌卡車,在圍觀群眾好奇的目光中,從東城游到了西城。游街中,他那滿不在乎的眼神同人群中的我恰好短暫對接了一下,這廝嘴角還閃過一絲竊笑。
發子從此便名聲大振,人們在把他那老鼠偷油吃般的經歷當成笑談時,又常常帶點佩服的口吻認為他像是《水滸傳》中的時遷,身手不凡,能飛檐走壁,穿墻破屋。
轉眼,續兩年學業結束后,我們全都去插隊下了鄉,我們是最后一撥插隊的知青了。而勞教出來的發子,卻因是有前科的人,年齡又小一點,不許滲入插隊團體搞破壞,反因禍得福進工廠當了臨時工。
送我們下鄉的大卡車,在市內一陣鑼鼓喧天的歡送聲中,卷著塵土不到兩個鐘頭就開到了郊區五營福窯子的一個知青點,把我們像缷土豆一樣缷了下去,我們就此便開始了“大有作為”的生活。發子的音信也斷斷續續消失了一陣子。
在這百無聊賴的苦挨苦熬中,有一天我找到一本《共產黨宣言》站在土炕上大聲朗讀了起來: 有一個幽靈在歐洲徘徊著……把同屋的知青聽得目瞪口呆,但在那字句激情的感染下,大家又敲盆敲碗地唱起了《國際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頌歌》一類的歌曲宣泄了一番。
過了個把月,大隊把我這還能識文抓字并亂畫一些黑板報花邊和工農兵形象的人,收去當了民辦教師。當我來到那由幾間歪歪斜斜破土房構成的小學校時,我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個精瘦的半大老頭,頭上戴著頂露窟窿眼并耷拉著一邊的破草帽,脖子上圍條臟毛巾,蹲在那里曬玉米粒。玉米不是這里的常食,這里的人大多是吃莜面,還有特制的酸飯,而玉米面渣子粥是調劑口糧之一。那半大老頭見我到來,乜斜著眼睛甩過來一句:你會些個啥?弄得我心中好生氣惱,心犯嘀咕,你個地啃泥的,還管我會啥,我咋說也是個學習拔尖的高中生,舞弄個文五算六的還不是小菜一碟?我到這當代課教師,說來也是順時而動。前面兩個師范畢業的民辦教師,又教語文又教算術,兩人在遙遠的故里尚有家室。然山高水長,兩年才能探一次親。某年春節,張燈結彩,爆竹除舊之際,放假已空的校園里兩人湊在一起包餃子度除夕,他看她眼眉上的痣,她瞧他嘴角的紋,和面拌餡搟皮兒,手碰手,一拍即合,兩團面和成了一片烏山云雨。那晚他們偷情的事,恰讓拎著新年炸的黃米面油糕、一嘟嚕麻糖前來拜年的家長和學生娃撞上了。
這下子,他們被押到了各大隊各公社的麥場上曬了起來,批斗會的內容就是斥責資產階級的腐化生活,詳細講述他們私會通奸的過程。一連串的批斗會后,這對男女就消失了。多年后我才知這對師范畢業的老師回鄉后當了實實在在的農民。那女老師因不堪凌辱,最終跳崖自殺。
就因為這事,我才像救場似的填坑到了這里,帶我到這學校的隊長,長得比一般鄉下人要白凈一點,流行的軍便帽下藏著一雙含而不露的眼神,奇怪的是他上衣口袋里竟如插鋼筆那般別著一只牙刷。原來,這也是我們這些知青給他們帶來的。過去長年不刷牙的人,學著我們的洗漱,別著牙刷顯示自己是刷牙的。他說,這些娃你好生教著,將來有機會給你弄個正式的民辦教師。坦白地說,當那半大老頭的校長把我帶進課堂,第一眼見到那群一臉麻花臟、流著清鼻涕的農村娃面前,心里還真有些緊張。雖說這農村娃兒的課,有中學文化就能對付了,但初面對那一雙雙星星樣眼睛的企盼,心中還真有些惴惴的,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后語:同學們——好!我操,現在我們上課。不知間粗話也出了口。學生娃聞之也哄開了。只是上了兩次課后,心情也平復了許多,我教算術,也代大班的代數,從背小九九到因式分解,勾股弦定理都一鍋燴。然后是語文課,在一片政治口號里,還有零星的魯迅語錄同老三篇。但我實在弄不清,娃兒們知不知道白求恩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是干什么來的?當然,他們更不曉得在來中國之前,他還參加過西班牙內戰。如此這般,我原已塞住了的知識閥門也慢慢打開了。當然,這些農村娃學習上參差不齊,大多都是一塌糊涂。不過,有一天,我在辦公室卻意外發現,這些學生圖畫課作業本里的靜物魚蟲卻畫得很在行,頗有一些專業味道。因小時候,父親也給我拜師學過一些基本的素描與寫生。如什么坐五盤三、三庭五眼等口訣也還能記住一些。有一日,那半大老頭前來上圖畫課,幾筆就勾勒出了個牛和馬,再幾筆又點面組成個赫魯曉夫與牛鬼蛇神的形態。讓我目瞪口呆的是,有時他竟能背轉著身在黑板上隨手就點線出了花鳥魚蟲與工農兵小人的唱念做打。他嫻熟的筆法幾乎出神入化。他常邊勾線邊講,下筆如有神畫物才能活云云。對我這半瓶子醋的美術愛好者仿佛打開了一扇天窗。毛主席發表最新詩詞后的一天,公社布置我同他一起給村頭的宣傳墩臨一巨幅毛主席頭像閃金光的宣傳畫。我哪敢畫呀,畫得不像,豈不成了現行反革命。但那半大老頭手到像成,主席神態描得跟《人民日報》上的一樣準,畫面上老人家戴著軍帽慈祥地笑著,而我則在他手邊描涂著那紅中泛黃、黃中滲赭色的金光閃閃的顏色。這光焰萬丈從此就立在土石砌成的宣傳墩上,成了悠悠板村的一個標志。每天,上下工的社員與去趕集的村民路過時,都要觀覽一番,或干脆就站在這壁下等拖拉機、馬車,相約去營生。這宣傳畫久而久之已成了該村的一個路標。去哪個去呀?東方紅那里。干甚個去呀?毛老頭那村去。然而,有一日早晨,這主席頭像上突然粘上些泥巴點并且臉上紅黃顏色也泛青變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那半大老頭邢有民被勒令傳了來,我這只能抹紅太陽光線的人,也被喚過來要摸清忠與不忠的新動向,揭發交代老人家臉上的泥巴點與青灰色是怎么來的。若我同邢有民不說清楚了,也會當成現行犯被關起來。民兵押著邢有民在主席像前讓他交代。邢有民瞇著眼睛端詳片刻,又用手指沾沾上面的顏色捻了兩下,并用鼻子嗅了嗅道:這顏料年頭太久,失效了,要想恢復鮮亮,必須找人到城里去買一種專畫領袖像的顏料,那可貴去了。上衣兜別著牙刷的隊長聽罷,瞪大眼睛,將信將疑地用牙刷梳著頭問:多少錢?起碼一百大幾。甚?一百大幾,咱這隊上擠出屎來也湊不上。為了結這個事,隊干部們經研究,還是給了我可憐的五塊錢讓我回城看能不能刨鬧上點這顏料。隊長用牙刷背敲著手指尖面孔嚴肅地對我囑咐道:這可是政治任務,你要是刨鬧好了,算立功!你要是拿著錢跑了,看怎么收拾你。蹲大獄的都有可能。我膽戰心驚地應諾著:哪敢哪敢!實際上,我是想借此機會回城里打打牙祭,解放解放身子骨。
這樣,我就像是被人用槍押著,坐驢車上田埂路,又擠上一拖拉機,沿來插隊時的那條沙石道回了城。讓我驚訝的是,給我接風的發子真的發了,讓我抽牡丹煙,喝駱駝牌酒,他還喝五吆六地找來一幫有的我認識,有的我陌生的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在大福林飯莊要了紅燒肉、醬肘子、手扒羊肉及野山雞死命撮了一頓。這頓餐菜全是肉類,肚里無油的我鼓著腮幫子,酒肉穿腸海吃了一番。席間,發子對著那些邊啃肉邊擠著眼睛看他致歡迎詞的五哥六姐嚷嚷道:這是爺的鐵把子,大畫家,以后要各位多擔待。面對發子的又吹又扯的我,只是哈哈哈地應允著。好在,多月未沾肉腥味的我對這純肉宴真是敞開了胃口,一通狂嚼。杯盞交錯間,我對發子說,讓我弄的那顏料,貴別說,就是商店里也沒賣的,專供各單位宣傳口批量用了。發子聞之,小眼睛借著酒勁一斜:這小意思,過些日子我給你弄來,送到你們鄉下去。發子此時說話的口氣儼然以一個城里人發號施令了。
隔日,我帶著發子給的兩條煙及家里給整的幾瓶肉末炸醬,又回到了知青點。隊長看我空手老實回來,也沒再多追究。只是那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領袖像已被苫板給遮上。過往的鄉親又都換了口氣:去哪個去呀!毛老頭西邊去。那毛老頭可受傷了,人被遮住眼了。
就在我為此事將要失去代課教師位置時,發子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我面前。那天他騎著輛破自行車沿著坡道來到我代課的小學校,腿一趔趄,我就看見夾在后座上我熟悉的那個帆布挎包,這在上學時就用的作案挎包,他至今還用著。只是上面釘了些皮子。說話間,他從挎包里掏出個報紙包著的紙包,打開一看,竟是我夢寐以求的一堆油畫顏料。過后,我才知這顏料是發子在廠工人文化宮偷來的,當時,我欣喜若狂地捧到還在接受審查的邢有民面前表功。邢有民也眼前一亮,在調色板上邊試涂顏料,邊手舞足蹈興奮地抹了一腦門子。
兩天后,移開苫板后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像從黯然失色中又煥發出了燦爛。
這樣,我同邢有民不僅沒被批,反而還因立功,受到了多加十個工分的表彰。大家誰也不問這顏料的來頭。而且畫重放光芒的那天,隊上招待我們吃了頓油炸糕就粉湯。這雙重的再見天日,全是發子給意外帶來的。除了顏料,他還弄來一副豬下水——腸子肚子心肝肺,也是他從廠食堂順手牽羊來的。我們這幫如狼似虎的四五個知青,將這些器官燉到鍋里,圍著灶臺,腳蹬鍋邊,如同展開了一場拼殺戰。
直到我們返鄉回城后,發子竟然也學上了一點皮毛繪畫,就胡亂畫上了。他打聽到郊區一些農戶要畫炕圍子,都是龍鳳呈祥、壽桃胖小子一類的大紅大紫。因那年月,公開還不能畫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發子便拿著同我在鄉下學的那點雕蟲小技,煞有介事、趕鴨子上架地給人家歪七扭八地涂上了。
我這時卻因同邢有民在鄉下學到了真傳,等到他落實政策重回美院任教,我則成了這一帶小有名氣的畫家了,邢有民答應我一旦恢復高考后,就招我進去。
初回城,我因一時半會兒還找不上工作,發子就拉上我一同去幫他畫炕圍子,條件是,掙來的錢一人一半。反正這時我也沒什么事可干,借此也可顯顯手藝,還能掙個豐衣足食,就答應了發子。發子弄個破摩托車拖著我,吱吱嘎嘎地就來到了郊區莊戶。我一下車,發子立馬就又向那些農莊人吹上了:這是爺的發小,同吳冠中學過畫,是他的真傳弟子,他若給你們畫上了,將來炕圍子家值萬貫,小心人把房拆了,把墻畫拿去賣了。
我也不管發子吹不吹,趁著手癢挨家挨戶地畫了起來,發子見我已開始作業,就把一堆堆顏料攤給我,一撇腿跨上摩托車開溜了。媽的,這丫的不知又到哪偷雞摸狗去了。我一邊罵著一邊攪動起了紅白誘導顏色。發子偶爾又騎著破摩托車轉回來,扔給我點吃喝就又跑了。
我那兩把刷子自然要比發子那胡亂涂鴉強多了,不久,這十里八村的人全知我這描金畫鳳的人是個活精靈,下筆如有神,似馬良再世。喲,你瞧那墻上的娃水靈靈的,活脫脫要下來了。畫得這金元寶都能擺到供桌上了。莊戶人七嘴八舌,招得一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媳婦閨女常圍著我送吃送喝。
多年下來,沒想到我的繪畫長進竟然是在被發落被舍棄中撿回來的。是邢有民,是鄉村的泥土。這些習作積累下來,無處存放,父親就找人租了間四處漏風的平房,這房原本是因唐山大地震波及而蓋的地震棚,現找了把鐵將軍鎖,把那些畫存放了進去。我常獨自在陽光透過門隙射到畫面上的明暗影像面前,有一種懷才不遇而又奮發的情懷涌起。無形中,陽光從畫面又移到了我的臉上。
來年,終于可以高考了,藝術院校久逢甘霖,提前招生,我應邢有民老師之邀,背著畫板考去了。成為主考老師的邢有民已從鄉下那半大老頭樣變成了風度翩翩的教授,這時,我才知,他原來曾是徐悲鴻的學生??紝I課時,從素描速寫到面對著蘋果香蕉葡萄擺成的方陣進行色彩描繪。他踱步到我畫架前,看著我的作業,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然而,我終沒考上,專業課第二名,文化課則名落孫山。那刻我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跳動的樹干,聚來又散去的云霓,失落、沮喪、悲傷一起涌上心間,我差點掉下眼淚。
當所有的癡心夢想都破碎到現實中,我被招工招進了廠子弟中學當了一名普通的美術教師。這似乎是我命中注定的職業。當我又走進課堂,看著那些翹首仰盼的學生娃們的臉,恍如又回到了五營福窯子的鄉村課堂上。
而發子這時候卻不合時宜地又來了,他說他要借我那存畫的平房用一下。干啥?我問。爺想放點東西,他令人匪夷所思地說,爺到你那屋里去過,也沒啥貴重物品??罩彩强罩?。你咋進去的?爺有萬能鑰匙。
你丫的都弄到我頭上了!我又驚訝又氣不打一處來地沖他吼起來,我那些畫價值連城,百年之后是世界珍品,你卻要來窩贓,哪涼快去哪,少再到我那屋去。
小氣鬼,爺又不碰你畫。發子悻悻地走了。許久也沒再來找我。常聽到他又同誰打架了,又在哪兒拿人家東西了。抓了又放了,放了又抓了之類。他仍是一霸一兇,沒人敢惹。小孩子哭鬧時,聽到他名字,照例是戛然而止。
但發子的威風卻終被拉下了馬。那大概是冬至的一日,天上已飄起了零星雪花,像獨行俠的發子正在樓房間的甬道里行走,忽被一從天而降的麻袋套住了腦袋。緊接著就被七八個一擁而上的青皮按倒在地一頓暴打。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令發子猝不及防,縱有三頭六臂,十八般武藝也施展不開,只好任其拳腳相加。那些青皮邊打邊喊道:讓你丫的再狂!以后滾得遠點,這天下是我們的了。把我放出去,發子在麻袋里叫道,否則我一個個給你們放血。這一叫,招致更多的拳腳,只打得發子哼不出聲來。那幫小子邊吐唾沫邊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了。
原來,這幫青皮混混,是想取代發子當街頭霸,便擒賊先擒王地拿發子開了刀。兇悍的發子都被他們收拾了,以后的地盤自然就占牢了。
發子哪受過這樣的氣呀,他找到我,摸出一把刮刀帶著哭腔道:憑什么?這些蛋泡子我要一個個給他們剃了。我忙勸著:算了,這幫小子成天神不知鬼不覺的,你上哪兒找去。你當時又沒見到人影兒。聽聲音,我知道有一個叫小富農的,小子壞透了。我先找到他,以后再挨個收拾。算了,我再次勸他:你也借此該退出江湖了。都老大不小了,該成家立業干點正經事了。
聽了我的話,發子仰天長嘆了一口氣,放聲大哭了起來。
發子銷聲匿跡了,不久聽說他真結了婚有了娃,還與人合伙辦起了一個小五金加工廠。
一年半載后,忽聞發子又闖了大禍,遂又成了街談巷議的人物。原來,發子把廠里重兵把守的毒品庫給盜了。這毒品庫存放的不是現在人們常說的冰毒、大麻與可卡因,而是貴重的工業用品,有白金、砷、硫酸、電鍍用的氫氧化鈉等。發子的小五金廠也要搞一電鍍產品,苦于無料。他就鋌而走險鉆穴到了這里。這毒品庫因其毒性,怕人碰到,大多都懸空而封,而且一般人也不知藏在何處。關鍵部門的職工要領,須經過好幾道手續才成。但發子卻能溜門縫鉆墻角尋到,且猴躥狼跳地過五關、斬六將地爬了進去。
發子干的這事太懸乎了,驚動了市廠兩級公安機關,把此當成大案要案來破,最終發子束手就擒。好在竊的那些毒品尚無缺失,完璧歸趙,沒有擴散。然而,讓公安不解的是,那么高的懸空毒品庫,發子是怎么知道又如何侵入的?如沒同伙或內線接應,斷不能得手。讓發子交代,發子死抗著不說,于是電棍警棍全用上了,他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抗拒著??咕芫蛷膰?,他被吊起來,五臟六腑全過了個遍。發子仍是一個字也撬不出。說,不說就讓你死在這里。交代,不交代,把你全家抓來。發子則閉著眼睛,死撐著。發子的漢子勁傳出來,讓人甚敬佩其鐵骨,連公安也竊認為其“革命精神”可嘉。最終,發子被網開一面,越窗跑了。雖說,他成了通緝犯,但時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慢慢過去了。
發子這回遠走高飛,跑得遠了,三年五載,連老婆孩子也尋了他人門戶,卻并未辦離婚手續,因發子已人間蒸發了。
發子的再次遁去,讓我的生活也恢復了正常,上課、繪畫,空懷一腔抱負。那日,我從傳達室窗口拿了一個地址寫著中央美術學院的信封,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當我用顫抖的手指撕開信封封口時,掉出來是紅封印的油畫系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我那些鄉村寫生作品起了作用。邢有民老師終把我收了進去,讓我脫離了“苦?!薄5蠈嵳f,接到這紙通知書時,我一點激動的心情也沒有,一切似乎都平靜得出奇。經歷的坎坷蹉跎太多了,心如死水,只待老天垂恩。
在我收拾行囊,準備赴京報到時,忽從包裝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發子的消息。
發子殺了人,報道說,該犯有案在身,連斃二命,罪不可逭。因我急忙要趕路,報紙也沒細看,抽出折到兜里,直到上了火車安頓下,才細細弄清。
這發子到外省后,已改名換姓,洗心革面結識了一動物保護主義女子,養了一大堆貓貓狗狗,并和那狗的女主人又結了婚。兩人的工作便是靠販買當地農戶自留地種瓜果梨桃掙來的錢,四處收留流浪狗和流浪貓。發子這時已成了怕老婆的人,對這狗的女主人言聽計從。兩人養出的狗有的還賣了大價錢。發子成天圍著狗轉,總在勒勒勒、來來來地吆喝著狗的綽號:黑黑白玉圈子王老五之類。兩人吃飯時,狗也常和他們共享。
一個星期日,他們得知幾多狗販子從鄉下販了一卡車狗,欲運到另一省的朝鮮餐館當狗肉餐。夫婦倆便提棍拎刀攔住了那車,攔時,女的橫身躺在道上,發子則手持沙威棒與樸刀露出滿身蠻肉,如梁山好漢般威風凜凜立在當中。卡車想沖過去,卻讓發子撒下的鐵蒺藜扎破了車胎,無耐,車只好停下來。但下來的三兩押車人則手持著槍械,命發子兩口子讓路,那女人愛狗如命先從地上跳起撲了上去,撕擄中,女人先搶槍擊傷了一人,另一壯實的押車人在甩開她的瞬間扣動了扳機,女人就血灑在了運狗的籠子旁。發子見狀,怒從膽邊生,喊道:爺和你們拼了!揮戈一陣瘋砍,立馬將兩個押車人手刃在刀下。殺了人,他仍不解氣,在司機逃生跑去報案的時辰,竟庖丁解牛般地將這兩人五馬分尸,隨之將運狗的鐵籠子打開,將三四十條狗放生并去啃那二人的尸骨,啃剩骨頭架子后,群狗噢噢嚎叫著滿山遍野奔逃而去,途中還咬傷了兩三路人。渾身血淋淋的發子被抓住,計算機一查,才知他是多年前的通緝犯。這樣,新賬老賬一起算,發子罪行累累,殺的人中還有一涉外的韓籍人士,對方國通過外事交涉,堅決要求中方嚴懲兇手。如此,發子一審二審,終被判了死刑。發子不服,屢屢上訴,律師也為其辯道:他是在保護動物的前提下,正當防衛。且對方有槍械??剞q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取證、聽證、找證人又折騰了兩年多的時間。
這樣,在發子執行死刑前夕,收監的這段余生中,獄方因國際人權組織的關注,對死刑犯實行了以人為本的臨終關懷。他們因人而異,允許犯人彈琴、寫書法、畫畫,以安撫死刑犯反抗的情緒。發子選擇了他還會點裝模作樣的繪畫,他要來了油畫顏料,成天除了吃喝拉撒外,就開始作那幅在我處學了點捕風捉影的抽象畫。發子造型的基本功幾乎沒有,但他天生的色彩感覺卻出奇得強,在他胡亂的涂抹中,一些版塊結構常鬼使神差地凸現出效果,有的很像德國表現主義的風格。此時,發子萬念俱灰,一生的信念都寄托在了這幅畫上。獄方在這兩年時間里,也怕他野性難馴,節外生枝,再次生事越獄,就屢用這懷柔政策澆滅發子的生蠻。發子也順勢天天用刮刀和筆在那畫布上施展著。漸漸,他同管教們也混成了知己。
斗轉星移,晨昏輪轉,發子死刑執行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對他最后的宣判是犯重婚罪判多少多少年,盜竊國家財產罪判多少多少年,犯殺人罪判死刑,數罪并罰,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宣判書上還特別強調:殺了人還碎尸喂狗,手段極其殘忍,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但發子臨上刑場時卻平靜得出奇,穿戴整齊,目視前方,嘴角依然是露出了一絲竊笑。出刑前的那頓飯,他吃了紅燒肉、水煮魚加芹菜炒香干,麻婆豆腐,米飯足足加了有八兩。他把最后完成的那幅畫定名為《懷念》,并指名交給我保管。
發子是注射死刑的,那刻,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將胳膊伸出去,任由針頭刺進血管,他想象那可能是氫化鉀之類的液體,他孰不知,就是注射空氣也會令其命赴黃泉的。
發子死后,他未離婚的前妻把骨灰拿去遵遺囑撒到黃河里。畫則讓我取了回來。
這幅畫紅黃藍色色塊鮮明,筆調粗糲,有些是刮刀抹上去的。畫中在怒滔間隱約可見奔跳的狗,躺在草地和海邊兩個奇形怪狀的裸體女人,女人的手腳幾乎要飛起來,一個被撕裂開的男人在天馬行空。我端詳了許久,又把它移到落日的余暉里審視片刻,忽感到整個畫面隱現著發子的靈魂附體——發子是把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與自己的經歷融了進去。我做了一方樸實而又古典的畫框,畫框上交叉著一些蛇脊樣的紋理,然后把它框上,將那野性的幾乎四溢出的憤世嫉俗框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