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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迷的油城(續)

2015-02-03 22:59:11丁燕
山西文學 2015年2期

丁燕

陸梁記

克拉瑪依雖然飄著濃重的原油味,但它依舊是一個可以想象的城市——是個“有石油的城市”。陌生人進入其內,一面欣喜于看到陌生,另一面又對熟稔的城市場景感到滿足,因為若置身完全陌生的領域,不僅會帶來驚詫,更讓人有種突如其來的不安全感。然而,若要深入了解油城,便不能將腳步僅限市區,必要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腹地——油城的肚腩地帶走上一遭。

在那里,你會發現自己置身電影世界:一幅畫面接著另一幅次第展現,每一幅都蘊藏新發現;平生頭一遭,當那些曾掛在墻上、出現在屏幕上的神秘影像,活生生晃動在你的瞳仁中時,你會發現,熟悉的世界逐漸隱沒,另一個世界正式展開。

從克拉瑪依到陸梁作業區,二百四十公里,三小時。上午十點整,塞滿年輕人的大巴車擺動臀部,將腦袋探向灰白街道。密集樓群漸漸溶解于昏黃晨光,屬于城市部分的克拉瑪依,正在消退。

我驚詫地發現,這個城市的邊界地帶不是麥田或菜地,而是一段古怪的街道。一間挨一間的路邊店:補胎、汽修、潤滑油,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用泥墻支撐,岌岌可危,似乎一陣龍卷風掠過,就會坍塌。門口雜亂蹲伏著破損的卡車、挖掘機、油罐車。小店掛著各類招牌,有一間叫“石油特種機械設備維修”,算得上鶴立雞群,門牌長、寬、新,像是這群土屋中的佼佼者。在這些小店的背后,是姜黃戈壁。雖然還沒有進入到沙漠腹地,但這種板結著硬塊、堆滿石子的戈壁灘,是柔軟沙丘出現的前兆。我被這些小店吸引,不斷眺望——還沒有離開市區,顯現油城本性的某些細節,便已開始赤裸袒露。

更令我驚詫的是,匯聚在土屋旁的垃圾,不是花園小區垃圾桶中的菜葉雞蛋殼,而是一堆堆鋼鐵殘骸,像一個巨型機器人被拆解。有塊鋼板像頭骨,凹陷著兩個坑,令我驚悚聯想:若在那廢舊板塊中注滿汁液,是否會有兩道銀亮光澤從窟窿射出?而那些紅銅細絲,像一根根敏感的神經元,暴露在露天野地,自行熱脹冷縮;另一堆染了姜黃、湖藍、橘紅的鋼管,像脊椎骨,沒有捆扎,就那樣攤晾著;螺絲釘、螺絲帽、螺絲口與電線、電纜糾纏,剪不斷理還亂。

遙想當年,油漆尚未脫落、零件皆配合精妙時,這些物件曾度過了多么得意的青春;而現在,它們被一拋再拋,最終,在戈壁灘旁的黃泥小屋前,要耗盡最后燭光。可這些鋼鐵殘骸,在晨光的照射下,顯得生命力依舊旺盛,決不甘于做廢棄物品,而要盡力掙扎,把全部能量都釋放出來。顯然,這個神奇的早晨,有種陌生東西在主宰著我,這條道路,這些和我相逢的街景。

大巴車上了阿山路,越過克拉瑪依河,與“白楊河大峽谷”、“魔鬼城”等景區分道揚鑣后,徹底看不到城市景象。路旁廣告牌赫然豎立:油田作業區,非工作人員不得入內。突兀極了:在一叢灰粉紅柳花旁,出現了正在作業的采油機(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架采油機),之后,車速提高,在狹窄得只能對開兩輛車的道路上,筆直地射出去。一切糾纏都在速度中獲得消解,視域開闊,戈壁變得灰白,弧形地平線內,出現多個采油機,某種風格至此定型。

大巴車內無音樂,滿車人昏昏欲睡,我卻被身旁青年的服飾扎醒:白窄肩西裝、黑窄腿褲、寶藍彩鞋、藍白兩色鞋帶、短發(小波浪,焗咖啡色)。他不像去作業區工作的男工,而像去外景地拍攝的韓國明星。他掏出手機,手指飛轉如風車,在鍵盤上彈出一個個短信。玩夠了,又掏出MP4,塞上耳機,看電影《葉問2》。他像個頑童,張著嘴,瞪著眼,沉浸到“嘿嘿哈哈”的廝打中。那聲音泄露到我的耳膜,彈起陣陣波瀾。但我原諒了他:一周五天工作日的場景,除了沙漠就是沙漠,從不更換。每一天的生活都是重復——巡井、吃飯、睡覺、做夢,除此,只有沙漠,只剩沙漠。于是,看什么都是沙,都是漠!甚至連夢境也常深陷其中,出現驚駭場面:黃沙不斷流瀉,將耳朵鼻孔塞滿灌滿,滿到要溢出來晃出來……所以,他要想出各種法子來反抗。

在那個掌控油田的虛擬網絡面前,他不過是個沸騰熱血的初出茅廬者。最終,時間久了,他一定會束手就擒,變得像僵尸一樣干癟乏味,對任何事都熟視無睹,但現在,頑固男工通過色彩、款式,彰顯自己的迷人。潛意識中,他有一種對看不見,但卻真實存在的虛擬力量的反抗。他身上蘊藏的活力要與那個僵硬布景對抗,不讓自己淪為冰冷工具。

沙漠豁然打開:沙丘被風吹動,似乎波浪在漂移。道路兩邊空空蕩蕩。窗外不斷重復兩個字:無人……無人……無人!只有沙丘。一道道排骨般嶙峋,或巨型饅頭般膨脹的沙丘。偶爾能看到稀疏的駱駝刺,焦黃青灰,如癩頭疤或濕疹。遠處沙梁上的采油機,像一只小蚊子在叮沙地皮膚,或一把小榔頭,正不死心地“當當當”尋寶。梭梭柴迎風而立,褐青灰白。每一棵,都有一人高,似老人拄杖,以垂暮之容,面對浩大墳塋。

沙丘下簇擁著黑塑料袋、綠啤酒瓶、白紙張。沙丘內,黑煙卷般的電線桿上垂掛細絲,像埋身沙堆之人最后的呼吸。有截沙丘被網狀蘆葦草笆罩住,十字方格內高低起伏,如拼貼的大花裙,怎么看,都有種畸零感——那個裙子想把所有沙都罩住,顯然是不行的,可它依舊匍匐在地,認真履行職責。在那規范的方格內,招搖出一叢綠草,葉片濃縮如豆,枝干柔韌。

路旁閃過“物資檢查站”,有一個紅衣紅褲人,臉赤黑,正舉起胳膊搖晃。在他身后,是輛藍白相間的長條形宿營車。路旁閃出大牌子:石西基地、快樂勘探、腹部項目經理部……腹部?誰的腹部?這個詞透露出人類的狡黠。從外表看,那個基地里有樹,而樹的對面就是路,路的對面就是沙漠。顯然,這里原本長不出樹,這些樹堪稱“樹中貴族”:靠井水通過黑色PVC管澆灌而活。它們舒展在沙漠邊,是人為自己的能干獻上的一叢花束。

穿基地而過后,閃出一個紅白相間的大煙囪,頂部正烈烈燃燒,七八個油罐并排橫列,如鋼鐵人蹲踞半空,鳥瞰路上蟻人移動。想來,我以前也見過這樣的大罐,不過因周圍都有參照物,且距離遙遠,不覺驚駭,今日所見,赫然挺立,碩大霸道,令心尖震顫。

恍惚中,車窗外的沙丘上,有三四條輪胎碾過的車轍,蛇形向前,側旁點綴著稀疏腳印。這車轍穿碎石、沙土、駱駝刺叢,在毛糙沙面劃下幾縷驚嘆后,在山坡高處消失。我揣測那車轍旁的腳印,是什么人,為了什么,如何出現在這里……啊,在這里,時間和空間都被消融得骨拆骸散;啊,這就是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腹地。

這是我第一次穿大紅工裝。衣領處,有股因年深日久而洗不掉的混合味:汗腥、原油、太陽暴曬。鏡中人并不讓我感到厭煩,反而被這個新形象深深迷住:寬松工裝消解了性別差異,同時攜帶來無形暗示,令置身其中的軀體,無論做任何動作,都要符合某種規范。

職工飯堂內有十幾張大圓桌,每張桌上都放著大盆菜、米飯、湯;每張桌周圍,都環坐著十幾個人。我看不出他們的年齡、職務和性格,只能從頭發上分辨出性別。他們聚攏在那里,相互粘連,像鋪天蓋地的蒙蒙細雨,默默無言,只顧往嘴里撥飯粒。他們的臉上寫著同樣一句話:別煩我。日復一日,他們埋頭吃飯,讓這個沙漠深處的飯堂,恍如一艘航空母艦,外人若想深入,不僅需要智慧,還需要超強耐力。

我找了個空缺坐進去,盛飯夾菜,吃了起來。不僅在克拉瑪依市區,甚至來這個現代化的作業區,我也是一個人。我喜歡一個人,這種狀態總能讓我看到比預期更豐富的細節。我的飯才吃了一半,身旁的人已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他們吃得那樣迅疾,像急流湍涌,不消十分鐘,就已了結。似乎,他們來到這個浩大飯堂,往椅子上一坐,已飽了一半;再匆忙往肚里填塞點補充劑,便將這難纏的事了結。如釋重負,他們起身離去,讓這張大桌上只剩我一個。

之后,在珠三角的電子廠,我遭遇了同樣一幕:當我坐在流水線上,拿著烙鐵正在焊錫時,下班的鈴響了,可我想把這塊電子板焊完再走,等我再次抬頭時,整個車間只剩下我一人——女工們閃電般離開,不愿滯留一分一秒。

在陸梁待久了,我慢慢明白,何以那些傍晚收工,脫下工裝的青年男子,要去工區旁的小賣店吃燒烤喝啤酒,消磨掉兩小時,再回到宿舍睡覺。一個男工將我帶到那個簡陋的小賣部(賣方便面、火腿腸、啤酒、香煙),坐在搭著帆布的棚子底下,啃了兩只燒焦的雞翅。我在咀嚼時頓悟,這雞翅的焦煳,和小店女老板的眼神,對這些沙漠深處的男工來說,同樣重要。繁忙的工作之余,他們需要逃離,需要和異性調笑,需要無所事事的萎靡,就像白天需要黑夜。

我在陸梁作業區看到的采油機,和以往公路邊的那種不同。那種一閃而過的景象,總讓我感覺采油機是一種裝飾;然而,在沙漠深處,四周空蕩,陡然出現的采油機,像荒原里的新動物,雖然在安詳地工作,但眼圈發黑,略顯疲憊;到了傍晚,影子滯重起來后,甚而有點兇殘和狡詐。我看到不斷點頭的采油機已不下上百次,即使如此,只要有可能,我還是不會錯過一次欣賞它們表演的機會。這成了一種儀式。采油機的魅力在于:不同的天氣和不同的角度下,同樣一個機器,會散發出不同魅力。

每一架采油機,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編號,像每一個人都擁有身份證號碼。現在,我所看到的這架采油機,是LU1074。矗立在它旁邊的宣傳牌上寫著:禁止煙火、當心機械傷人、當心墜落、當心觸電。采油機并非一種固定的形狀,它的頭部變化甚豐:有的是三角狀榔頭,有的是圓柱狀榔頭,有的則是左右對稱的兩個三角形榔頭……但一定都是“榔頭”。大多數采油機是孤零零一個人站立;然而,也有兩架并排站立,像夫妻在門口恭送客人離去。

采油機謙遜又謙恭,不斷勞作的模樣,耐心重復到偏執。它曠日曠時,曠時曠日地杵在那里:點頭、哈腰、作揖,循環往復,命懸一線,琥珀般自閉,是個孤獨單調的奇數人。它嘴里拴著的繩子將它和腳下“祭臺”捆綁在一起,一動,便拽出絲絲縷縷的“黑血”。它已獲得太多勞動勛章,完全不需要我的贊美;它工作的時間太長,甚而成為一種炫耀;它在有序的服從中,喪失了靈性和創造性,成為僵硬的模型。

有臺采油機的保溫殼被打開,露出里面的采油樹。在管道的交叉處,裹了層雪白晶體,像個T形白圍脖。那晶體的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由多個凹凸起伏的蜂巢構成。奇怪的是,高出它的另一個管道,其規格模樣與它完全相似,但交叉處卻毫無變化。這截雪白晶體,只比我的手掌略長一些,像個白色十字架。當我觸摸它時,白色銀粉的表面,即刻凹陷出指頭的印痕。原來,它不像雪那樣松弛,也不像冰那樣寒涼,像一捆針頭束在一起,雖不尖銳,但每一個點,都切實存在。

陽光照耀在那段斑駁的管道表皮之上,折射出一道細長光斑,戒面般耀眼。在它的周圍,是沾滿油污、灰塵、泥漿的灰褐鋼管;是纏繞成團的橘色、黑色橡皮管;是內里撐著三根小棍的圓閥門、嵌著玻璃的儀表盤;是焦黃地表上灑滿黑礫石的荒漠;是除了電線桿,就只剩下風的闊大。這周遭的一切,愈發使雪白晶體柔嫩、姣美、稀有,像一個美好女孩踩著磚塊墊起的泥污小道,邁向貧民窟的身影。

原來,這晶體是這樣形成的——當來自地殼深處的大氣被抽取出來后,因溫度過低而在管道外表凝出白霜。那么,我所觸摸到的,就是地球深處的呼吸?這個新穎而深刻的問題,令我深感迷惘。這口從地層冒出的冰寒之氣,像操著別種語言的不速之客,既不是我們的生命,又與我們無關,而讓我們在某一時刻,異常尷尬。

我所抵達的這片沙漠,是被剝奪了個性,聽從于他者的沙漠——為維持地層平衡,人們在抽走石油的地方,注入等量的水。被打開的內臟永遠無法恢復原樣,沙漠腹部,充滿著孔洞與傷疤。這片沙漠失去了野生狀態的保護膜,可怕地裸露出來,變得毫無免疫力。在那些挖掘機、采油機、煙囪和油罐背后,是無休止的廢氣、廢水和廢料。沙漠并不知道人在開墾它,在利用它們的一部分力量。面對地球這個偉大、遼闊而又孤獨的星球,人們更愿意相信整個地球是同情他們的,認為利用自然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事。當人們看到這片沙漠時,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榔頭、射槍、鉆桿。人們對沙漠施以酷刑。每一個正在施暴的人,大腦芯片都被重新組合,喪失了謙恭自抑,而認為自己比自然更高明。人滿腦子充斥著計劃,只想著用產量、科技、管理,去挖掘每一寸土地。

我一步步向前走,四周景色讓我眼花,我無法在地圖上準確地找到現在的位置,無論它是多么大的地圖。我身邊的云在動,風在動,沙在動,一秒鐘之后,即便我的雙腳不動,我所占據的那個點,也已動過了。我是一個邊緣人,在世界的邊緣地帶。

沙丘綿軟,用巨大阻力來控制腳步,我只能緩慢向前。跨過高坡后,整個身體下滑,陷落進一個沙坑的澡盆,像陷落進一片虛無。從這個凹陷處看天,天是個大圓盤。天空中一定住著位魔術師,在默默為我進行日場表演——在同一個時間段,天空被分為三部分!左上部遮蔽著黃灰云霧,像杯放壞了的橘子汁;右上部鉛云滾滾,似顆失戀心臟;剩余部分如孩童水粉畫:云朵白得過分,陽光亮得異常。

在城市,我長久徜徉在人類建造的房屋海洋中,喪失掉和土地的聯系,仿佛懸在空中,飄來蕩去。我沒有自己特殊的生命,我的生命就是樓房的生命,就是路燈的生命,就是立交橋、公交車、超市的生命。我也沒有回憶,因為我的印象就是風、雨、中午和日落,而我不必記住這些,因為它們是反復出現的。所有我所見到的景色都是類似的,我和那些類似的東西一樣,用不著思考。

在沙漠深處,和城市的關系完全松脫后,我陡然發現,那個場景,不過是這世界的一小部分。逃離開那里后,另一個隱蔽的、模糊的邊陲世界,慢慢展現出寶貴輪廓。現在,我從這樣一個纖小角度觀察世界,并非只發現了天空的豐富性,更讓我感覺遠離城市的必要。

看到一團梭梭柴在搖晃,我誤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在戰栗,但是另一叢也在搖晃后,我吃驚地想,“下雨了!”我斷定是下雨了,卻沒有看到雨滴,也沒有看到地面濡濕。我揣測那雨滴應是從鉛色云朵中滴落而下的,然而,因地溫太高,那液體雖讓植物輕晃,卻無法在地表凝成水滴。它在即將落入地面,或已挨到地面時,被蒸發了。這樣的雨點沒有帶來任何水分,反而比原來更干枯。

在沙漠里漫步,最驚詫的事,莫過于發現人類在此地留下的某些遺痕。這種發現,將會淡化孤獨感。當我看到那雙被丟棄的手套時,緊走幾步,仔細端詳。是雙棉手套,沾滿油漬,已辨不出原來顏色,混同在碎石、枯枝中。我猜它的主人匆忙間,將它遺落;我猜某個黑夜,它的主人會猛然一驚,感覺手背被什么東西輕拂時,會想起它——那雙不見了的油手套。現在,它脫離了原來世界,成為一個突變版本:廢物。

沙石、樹枝、手套,這三樣物件生前,我的意思是,變成廢物前,是不可能混放在一起的。它們各有位置秩序井然。自碎石成形那刻,就癡癡呆呆,毫無作為,不像“寶石光”、“和田玉”。碎石待在它誕生的地方,是最好待遇;而樹枝,無論梭梭柴或駱駝刺,都被水滋潤,在生命的循環系統里走了一遭,歷經成長秘密,開過花,結過果。如此心性之強的肢體,即便殘損了,也攜帶著生命氣息,隨便丟棄是種嘲笑,若歸攏起來蓋上沙土,算質本潔來還潔去;而手套,曾是人的一部分,融合了汗漬血漬,傾聽過歡欣哀嘆,即便被曝曬得腫脹,十指內灌滿黑暗,也飽含著人的氣息。它的最好歸屬,當是掩埋進沙土深處。

在沙漠深處這個憋悶的,類似熱帶的區域,過去腐朽不堪,新事物又似乎長不出來,讓這里成為一座荒蕪迷宮。這里是城市的邊陲,一切物件都被覆蓋上一層塵埃;這里是無人區,像一個被社會遺棄者。然而這一切,只是沙漠的表層世界;在沙層底下,新時代石油王國的管道電纜早已四通八達,建立起網絡體系。沙漠表面所獲得的自由,只是一頭動物園里的動物的偽自由。

人會在沙漠表層迷路;而石油在管線中,會準時到達預定路口。

堆倉是農活里的最后一項。

播種、鋤草、殺蟲、授粉、灌溉、收割……皆可隨興致高低時勤時懶,可堆倉不行,這活計像給一年的辛勞畫龍點睛,很受時令限制,馬虎不得。干活時不說笑不怠慢,輕抬緩放,如產婦懷抱新生兒,全套動作流暢如風,絕不能單獨拆解。谷物怎么擺放不受潮,怎么擱置不捂爛,每個節拍都敲在該發聲的地方,每個動作后都連著致命后果。直至倉門一關,抹把汗,長噓口氣,才有坍塌般的松快感。這感覺深入農人腦海,于是,他們為自己的孩子取名:堆倉。

那個叫堆倉的年輕人,原本應該在甘肅平涼自家麥田里荷鋤走來,他的媳婦應背一個娃抱一個娃,一家人享受晚風蟬鳴。這幅畫面中的這一家人應該永遠這么走著,從青春到垂暮,直至男人臉上布滿樹紋,女人干癟如酸果。然而,這幅畫面已不復存在,另一幅卻赫然展現:大漠深處,采油機驢頭靜止,旁邊聳立著鋼鐵三角架,堆倉和另外三個伙伴,正彎腰往釘好的橛子上拴鋼絲繩,另一端已掛在高架頂端,四根鋼絲繩在空中扯出兩個交叉的八字。

從井架中央垂下的長方形鐵塊上,連綴著個大鐵鉤,形狀像膨脹的曲別針。紅拖車緊挨著井架,人可從懸空的臺階上去,通過剎把控制吊鉤。拖車旁的沙地上撐起個鐵絲網,像案板,堆著各類工具:長短不等的扳手、型號不同的鉗子、甘蔗粗細的管子、帶閥門的T型拐角……每個物件都浸滿油漬,渾身斑斑點點,泛著幽光。

堆倉走向我,踩著起伏不平的姜黃沙丘。他的身量和面孔很像梁朝偉,尤其是下巴。他的嘴角掛著笑,用以遮掩因意外見人而泄露的慌張。他是班長,對我的突然造訪,根本沒有準備。聽完介紹后,他帶我走向那臺生病的鉆機,解釋井架的作用,指點形狀各異,但一個都不能少的工具。

堆倉和他的伙伴們在這里的作用類同醫生,但他們的模樣,卻完全不像醫生:工裝上沾滿油漬,臉頰黧黑如鐵,手掌似鷹爪。5年前,18歲的堆倉離開甘肅平涼老家來到油城。初中都沒畢業的他,靠著吃苦耐勞,當上了修理班班長,月收入三千多。他曾熟諳各類農活,現在,面對各類修井技術,他同樣諳熟。他身上的泥土味漸漸被緩蝕——持續了上千年的農業文明,最終,定格在他的名字中。

堆倉置身荒漠,目光所及雖空曠單調,但內心卻異常篤定。說起新婚妻子,他驕傲地撇嘴:“她掙的那點小錢,我看不上。”他心疼她,不讓她出去打工,在家里做飯、洗涮、縫補。他得意:“一萬元彩禮錢,是我自己攢下的。”他不光靠自己的能力結了婚,還把大弟從老家帶出來,找到活給他干;又從工資里拿出一部分,寄給小弟,讓他安心念高中。他的未來計劃是,在克拉瑪依市區買房,扎根油城。

我將堆倉的成長歸結為“自助式發展”。這種方式只能發生在城市(不管那城市多么冰冷僵硬)。如果堆倉一直在老家,他會將各類農活延續下去,并毫無保留地傳給他的孩子,但他則會終身受制于土地。才23歲的堆倉,已是家里的頂梁柱。甘肅平涼那個小鄉村,一定流傳著關于堆倉的創業神話。這一切的可能性,皆源于“技術”。這個詞讓堆倉有些自負,但這自負卻是可以原諒的缺點。

堆倉進入這個城市,并以外來人的認真勁,為自己苦干出一個位置,實屬不易。他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聞不慣原油味。到達工地的第一晚,他悄悄溜出去,用沙坑擋住身子,艱難嘔吐。離開老家時,堆倉做好了一切準備:吃苦、挨訓、受凍、餓肚子……但沒想到,要忍受那難聞的地球之味,需凝起渾身氣力。

堆倉長久生活在鄉村,身體的循環系統完全圍繞著季節和植物旋轉,當他進入陸梁,渾身變得高度敏感,臉部動靜脈連接突然停止,毛細血管充滿血液,身心漸趨失調,臉紅、惡心、想吐。那種看不見,摸不著,但卻濃烈異常的味道,荒涼、龐雜、陳舊——在地下淤積了上億年,一旦鉆入體內,便像喉嚨中有塊軟木塞,難看地上下移動,五臟六腑,皆換了位置。

日復一日,和味道的斗爭持續不斷。堆倉硬生生,將自己從泥土和麥稈的味中拔出,混同進原油和沙漠的味中。沒人知道這場改變背后的糾結和掙扎;沒人會知道那種掙扎有多可怕。堆倉從吃不下飯,到吃半碗、一碗,慢慢地從單薄孱弱的鄉村青年,轉變為堅韌剛強的修理班班長。現在,他的頭發里是原油味,衣服上是原油味,呼吸里還是原油味。那味道依舊強如芒刺,只是堆倉的皮膚在層層蛻變中,起了包,流了膿,結了痂,變得刀槍不入。

在堆倉的指導下,我握緊剎把,一點點往里拽,看那懸空的吊鉤“吱吱”向下。剎把類同方向盤,通過這個轉向裝置,可控制整個器械。“咯吱咯吱”,空氣的性質發生變化,彌漫出一種古怪的驚悚。一切都松動起來——鉆機、井架、臺階、把手,變得緩緩悠悠。我和吊鉤都嚇了一跳,各自被各自的恐怖鎮住。然而,沉默的鐵箍一旦撬開,那怯生生的“吱呀”聲,便逐漸趨向尖利。

我的手臂發軟,無法準確判斷那剎把的底線,只一味向下、向下,突然,鐵器碰到護欄,“砰”的一聲,讓我驚詫住手。這工業時代最輕微的碰撞,攜帶著銳利殺氣,酥麻的回聲瞬間導入我的胳膊,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鐵器被人發明,受制于人時是工具,損害人的肉身時是兇器。人在貧瘠的麥地里只會被餓死,但在工地,人還會被砸傷和摔死。在人和鐵之間,從來沒有第三條道路:要么制服它,要么受制于它。

堆倉從我手中接過剎把,一點點矯正,將大吊鉤移到安全位置,像走在自家豆角地,將一根繞過來的須子搭在架子上。在有規律的“吱吱”聲中,空氣像獲得了某種節奏,那節奏逐漸平穩,消退,整個沙漠歸于寂靜。

陸梁沒有市民。

在其他方面,這里和中國的小城鎮頗為相似——腳步匆忙的行人、筆直的街道、奔馳的汽車、耀眼的陽光。但這片作業區和以居住為目的的城鎮不大相同:它毫無歷史感。置身其中,人會迷路,既找不到空間感,還找不到時間感。這是克拉瑪依油田中,現代化程度最高的一個沙漠整裝油田——通過汽車、網絡、技術,一個人可管理以前需要多個人管理的區域。這真是一幅美妙圖景。在這里,技術至尊,稱王稱霸。然而,當我深陷于沙漠之坑時,一個尖銳的問題擺在面前:我該采取什么立場?

人類發明了電燈、汽車,找到了石油,用電纜將隔離的大洲連接起來。人類通過自己的創造力,可以從地球的一端同時聽到、看到、了解到另一端的事情;人類真正地成為一家人:可以同時用一個大腦、一顆心臟來體驗這個時代所發生的一切事物。但愿人類由于自己能戰勝空間和時間,而更好地團結起來,而并非更加迅速地毀滅其自身。

逃離“魔鬼城”

離克拉瑪依市區一百公里,一片凸起的大土堆佇立路邊,烏爾禾“魔鬼城”到了。

這片風蝕地貌呈西北東南走向,長寬五公里,方圓十公里。一億多年前的白堊紀,這里是個巨大的淡水湖,湖邊長滿茂盛植物,水中棲息著烏爾禾劍龍、蛇頸龍、準噶爾翼龍。經過兩次大的地殼變動,湖泊變成戈壁臺地,又經風沙侵蝕,形成現在的特殊地貌。

油城當然有屬于它的事件和歷史,然而,它到底是荒漠之盤中的芝麻。雖然街道上種了樹木,陽臺上有花草閃現,公園里有綠地和水塘,但這一切都是假象——克拉瑪依,其實非常干旱。一腳油門,十幾分鐘后,五彩路燈便成為死寂荒漠。這么快,自得其樂的童話世界便遭到破滅,舒適和享受消散,人們喪失了群居的安全感,瞪著窗外,像第一次看到荒漠時那樣安靜。

油城并非一幅靜止的油畫,它的邊框在不斷擴展,內容在飛速變遷,它的雄心、活力和熱情,鮮有其他城市與之抗衡。然而,對一個機體而言,并非是“魔鬼城”隸屬油城,而是,整個北疆荒漠皆為“魔鬼城”的親友團,日夜上演枯黃、干旱的活話劇。有時,游客會覺得這里并非只是一座供魔鬼居住的城市,而是一個由人主宰的建筑工地,不斷向四周擴展。

那個在路燈呵護下的油城——荒漠之母的小兒子——吸納了天地精華,兀自成長起來。在它的市中心,摩天大廈一棟比一棟更高聳。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油城的飛速增長,并在今天依舊為它服務?就本質而言,是“魔鬼城”;如“魔鬼城”般的地理和氣候條件。

魔鬼城里既沒有看到湖泊綠樹,也沒有看到劍龍翼龍,只有自由飛翔被定格后的標本:當時間足夠長久,時間本身便成了博物館,成了可以出售門票的景點,成了教科書。“魔鬼城”的現在越禁錮荒謬,越顯現出它曾經的繁盛滋潤。當第一座井架轟隆開啟時,那個未名湖復蘇,從深達七層的母腹,睜開眼睛。

我隨兩個撿石人去“魔鬼城”。

清晨上路,閃出市區,穿過小鎮,看到路邊農田里長著碧綠蔬菜。這片小農田提醒我,自到達油城后,我便沒有看到過田地。現在是八月,離第一場雪還有兩個月,農民可進行最后收獲。這片農田既珍貴又脆弱:疏忽之間,不見蹤影。無論油城怎樣發展,都和農田無關。它的擴張從地下開始,和太陽、四季、風霜,沒有直接聯系。那種隨農事而展開的生活方式,在這里遭到靜止。年輕人從未下地耕作,他們的手里不是鋤頭,而是剎把。作為新城市的新主人,他們很少想到自己的父輩,曾擁有出眾的耕作手藝。

十字路口,有一排賣石頭的小商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穿灰色中山裝,頭發蓬亂,臉頰臟污,伸著黑手指向我揮舞。他身旁的柜臺,有一米長,擺著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石頭。那些大的、模樣有特色的,安放在紫紅色橢圓形木座上;那些不上檔次的,如雞蛋般,隨意堆放著。我撥拉著那些石頭時,并不需要特別小心,像對待和田玉或翡翠。這些石頭的外形算得上漂亮,可到底還沒有修煉成精,脫胎換骨。我舉起一個,對著太陽,并沒有看到賣石人所鼓吹的亮光。“沒有發光啊!”那男人聽到,并不惱火,反而咧開大嘴,噴出個多牙的笑容。

這個場景充滿寓意:大小石子來自古老世界,體現著深奧。相對于這些玩偶石子,這個男人顯得了無生氣,粗俗破敗,而他,卻要為那些擺設確定價格。每一塊石頭都等著被買走、供奉,這樣,它們就有了屬于自己的生命和神性。石頭像是地球剛開始有生命跡象時的殘跡,不僅攜帶著莊嚴,更具有某種傳奇。它們比賣石人古老得多,然而,依舊鮮光潤滑,璀璨華美。

賣石人看出我不是行家,賣弄起來,說有一種戈壁石會發光,叫寶石光,是最好的。不過,他沉吟:“現在,價格都漲起來了!”他當然擁有不少寶石光。他悉數托出它們。他的黑手指點戳那些石頭時,變成了魔法棍,充滿能量。他說,曾經有那么一伙人,最早發現了寶石光的價值,開始瘋狂撿拾。好模樣的石頭,早被他們撿光了。如今,他們都發達了,洗手不干了。賣石人將下巴一抬,眼睛一瞇,對那些清晨從市區出發來到這里的人畫了個圈:“現在來撿石頭的啊,都是馬后炮!”他將上身傾斜過來,盯著我的眼睛:“你想要,也有辦法……”又咧開大嘴,“在我這里買!”

他就住在“魔鬼城”旁邊。他曾經是農民,因為發現了寶石光的價值,便在這里租了攤位,倒騰起買賣。他把生意看成一種娛樂:可以觀察到更多的人,聽到更多的信息。于是,在村莊,他成為擁有新職業的新人物。雖然,他沒有因為石頭而富裕,依舊保持窮人的姿態,但是,他已不再單純隸屬于農田。

十分鐘后,車從柏油路拐入沙地,“魔鬼城”赫然展現,如寬銀幕畫幅——大小土堆,類同城堡、獅身人面像、老虎、獅子、烏龜,散落在巨型空場,粗糲焦黃,充滿原始感。這些泥土塑像,樸實嚴謹,尋常簡素。我盯著一個土堆看,感覺類同巨人頭骨,眼窩深陷,雙顎緊咬,努力將齒釘含在嘴里。我不能相信這是風創造出來的城市,因為它看起來,像是一群人憑著一時沖動、諸多記憶和癡心妄想,在曠野中進行了數年雕刻,最終形成的。在寂靜的護衛下,這些巨型土堆,擁有驚人蠱惑力。此地與其說因猙獰惑人,不如說它是某種鄉野的童話版。

這些高低不平的土坡,像一片棕黃樹林,彼此之間分離,但距離又非常近,甚至枝干連著枝干,然而陡然,又會出現某個單獨的龐然大物。在這里,處處能聞到一股和原生態對抗的特殊活力。這里像個大劇院,正在上演一場話劇,演員們敲響鼓鈴,應和節拍,合唱舞蹈。但那音樂的曲調經年累月,毫無變化,令聽眾不免有些著急。

我并不喜歡景區管理處為這些山坡取的名字,那是對這些地貌的無形限制。環繞著這些山坡演繹出的故事,也過于流俗。也許,對這樣一片空曠之地的最好解釋,便是敞開它,不加任何注解。倘若要全面估量這里的巨大潛力,恐怕不僅需要統計學,更需要夢想家。誰知道那些未曾發現的寶貝的價值?誰知道一千年、一億年之后,這片曾經的汪洋大湖,會變成什么模樣?我們只能目睹到此時此刻;我們也只能估量此時此刻的價值。

現在,“魔鬼城”宛若一架巨大的風琴,發出獨屬于它的“嚶嗡”。漫步其中,對過于功利的現代人而言,終究是無意義的。這里的法定居民是風。風呼嘯,似首領檢閱士兵。陽光在土堆上折射出的濃稠陰影,像士兵臉龐上的微笑。風在這里并不溫順,而讓人不寒而栗。這里其實是個死亡之場。死亡的氣息已經那么久遠了,可還在繼續。在那些土堆里,藏著翼龍的眼睛,劍龍的爪子。

古老的幽靈依舊統攝著這里。

我背上雙肩包,裝上礦泉水,拿上鐵鉤子,準備出發撿石頭。這套行頭,是老康提前備好的。和我們一起來的,還有老康的朋友小梁。老康魁梧、平頭、寬臉、粗聲粗氣;小梁精瘦、白凈、金絲邊眼鏡、輕言細語。他們共同癡迷采石,每周相約“魔鬼城”。我的加入是個巧合:我恰好周五走進了老康的辦公室;我恰好周六有空檔。

見到老康時,我感覺他和那間四方四正的房屋甚為相配。他的渾身都染著辦公室的味道:一種泯滅了個性,過于大眾化的味道。然而,一出辦公室,他便讓自己從一個規矩男,變成瘋狂采石人。老康的蛻變,好像某種鳥類,幼年時是一個模樣,脫毛后又發展出另一個形象;甚而,某些鳥類能同時扮演兩種角色,像雙簧演員那般。

一路上,老康和小梁圍繞著寶石光,有說有笑,而我的雙唇緊繃,像一面鼓。我像置身黑暗中的劇場,能聽得見所有的歡呼和尖叫,但卻和那喜悅有無形的距離。和兩個男人告別后,我變成一個人。這種狀態的難捱,完全超出我的預想。我看見自己變成了一棵樹,甚至是更大的東西,安靜地佇立在青石灘。

石頭并不遙遠,它們密密匝匝,滿眼都是;它們或大或小,或灰黃或紫綠,圓乎乎、憨傻傻,就躺在我的腳下。那些圓鼓鼓的石子反射著太陽光,仿佛剛剛落下一場新雪。這里的荒涼,并非空無一物,反而正因為石子太多,才更讓荒涼膨脹數倍。放眼望去,那存在于天地間的石子,似乎一點都不比航空母艦少,然而,彌漫在這里的無盡孤獨,卻讓人好像處于遠古時代。

我瞪大眼睛,努力用鐵鉤撥拉,凝神定氣勘察,卻發現找出來的石頭,和躺在地上的,無任何差別。我低頭細看,不覺一驚:所有的石頭全都一模一樣。當它們躺在地上時,似乎全都散發著永恒之光,可到了掌心,卻變成了一塊焦炭。這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如大潮退去后的貝殼,靜靜滯留。時間和風沙塑造了它們,讓它們成為祭品。我若要從如此之多的同類中甄別出精品,不僅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力。

然而我很快便感覺厭倦——這個單調行為并未為我提供太多的愉悅。喝了口水,丟下鐵鉤,我頹然坐在沙堆上。如果說到達油城,是接近飛速發展的工業化,那么到達“魔鬼城”,則是以反方向的力量,將人拉扯回荒原。這兩個世界并不能輕易交融;每一個城,都是一個不斷擴大的、焦躁不安的漩渦,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桃花源。

老康和小梁的背影,對我的懈怠形成反諷。他們不斷彎腰、彎腰,一心變廢為寶,像遠處磕頭蟲般的采油機。他們是真正的瘋狂——面對鋪滿石子的戈壁,他們像醉漢,直愣愣朝前邁步,十頭牛都拉不回;又像困獸,早已做好越出牢籠的準備。而我已完全放棄對寶石光的幻想,盤算著如何能回到車上。恍惚間,那兩個黑點般的背影也已不見,只剩我一人嵌在曠野上。

老康小梁,雖身型各異,但其內部,都有顆焦灼的心臟,在撲騰冒煙。他們用一周時間等待,終于獲得這縱身一跳的機會。石頭當然具有投資、收藏價值,但在我看來,撿石頭,是油田機關人借以擺脫常態生活的借口。采石人從緊張、單調和乏味中逃離出來,奔向曠野,將生物族類的生理本能,極大地釋放出來。于是,到“魔鬼城”撿石頭,不僅是一種娛樂方式,更可以獲得更多的自由時間、私人時間、情感時間。

一個牧人或農人,絕不會被荒野中的石頭弄得心旌搖動,因為他們可以自己調節日常生活的畫面,使其更具變化性;但對定點上下班的人來說,這是一種奢望。一進辦公室,他們便要服從于那個空間的全部氣息,那些四方四正的規矩,不定時響起的電話,隨時隨地的大小會議,都讓他們的時間處于碎片狀。他們臣服于油田這個大機器的運作,成為它內部的螺絲釘。他們在上班時間,是一個站在角落的自動售貨機,只要接到命令的按鈕,便要吐出相應的產品。

采石人的快感來自等待,而我是被拉扯進來的,懵懵懂懂。當我一個人身處闊大戈壁時,不安一點點疊加。在都市,一個人獨處不僅是游戲,更是幸福;然而現在,一個人聆聽風吼,像遠足的人被干渴驅趕,已到達瀕死邊緣,連喊救命的氣力都喪失掉。目光所及,除了沙丘、石子、土坡,就是遠方不斷點頭的采油機:它們像是被什么東西凝固住,長得那么相似,一樣地恭順,不斷地鞠躬。我試著喊“啊”,可聲音一出口,便被風吞沒。

也許,只有一個人身處其中時,“魔鬼城”才符合它的名字:是城,同時居住了很多魔鬼。那些隱秘的大家伙,正在山坡后鄙夷地觀察我,看我何時徹底脫水,變成一縷干皮囊,再一個旋風,把我吹到某個坑洼處。高大的土堆原本是僵硬的,現在卻膨脹起來,變得栩栩如生,在那張牙舞爪的身姿里,攜帶著某種嫻熟的操控力量。我心虛起來:一個小時的車程,從油城來到“魔鬼城”,像是經歷了幾個世紀的變遷。現在/過去,新生/古老,奢華/原始,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就發生了轉化,形成了某種吊詭氣氛。

我陡然一驚:不能再遲疑下去。起身,踩著坑坑洼洼的浮土朝前走去。我要找到老康!我要拿到車鑰匙!我要回到車廂里去!我不知道那兩個瘋狂男要何時歸來,也不曉得這荒漠的天氣會怎樣變幻,但直覺告訴我,還是呆在車里安全。我不斷環顧四周,然而,老康的身影如星芒,被混沌大地收攏。我努力回憶他最初離開的方向,一點點挪移。

石子、石子、石子,我踩著石子向前。那么多石子,像琥珀,每一個的深處,都藏著一個生命。一道枯河擋住去路,有三米寬,內里全是虛土,黃得發白,像條長蛇褪下的皮囊。我不敢貿然滑進枯河,怕陷入后,難以自拔,便打緩坡處繞行。沙土松軟空虛,每走一步,令腳面完全下陷,將鞋襪淹沒。離開了城市襁褓,人不過是壁虎、灰鼠。

灰天黃地中,我終于看到了一點綠——老康的迷彩服!

我試圖張嘴喊他,可是“哎”還沒有觸及空氣,就已消散不見。我加快腳步,卻眼瞅著那綠星芒要脫離開視野,便發狠跑了起來。可在如此虛弱的沙地上,很難跑快,甚至,越跑越慢。眼看星芒隱遁,我的眼里幾乎要冒出火。若讓他閃脫,只能枯坐沙丘,苦等日落。

當我渾身黃土地站在迷彩服前時,四方男人大驚:

“你,真的不撿了?”

“好容易來一趟哦!”他似乎是在責備我。

他的背包已半滿,左手還捏著塊石頭摩挲。他將鐵鉤丟在地上,用右手從褲兜里掏出鑰匙。他的這身衣服專為采石而購,連手中的大號鐵鉤,也是鐵匠鋪專門打造的,灰白帆布馬桶包,是加大號的。他在來時的車上揚言:“我愿意!愿意每天都到戈壁灘撿石頭!”莊嚴語調,宛若新郎。小梁并不發笑——他知道那是真心話。小梁默默開車,下巴點了又點,金絲邊眼鏡上的光一閃一閃。

“對不起了,老康。”我嘀咕。

我明明感到自己的放棄是對老康的冒犯,然而,我卻無法讓自己裝得愜意(若在城市,我想我可以假裝……)。老康和小梁,一直處于高燒狀態,那燒刺激神經,燃燒血液,讓眼神銳利,意識敏感。他們不斷掏挖,如火如荼。這是他們的狂歡節。他們盡情地跳躍叫喊,享受自由,沖界限,讓身體里的驚雷,肆意綻放。

返回的道路因有鑰匙墊底,變得閑適起來。那些大土堆,模樣不再猙獰;呼嘯的風,像母親喚兒,有了暖意。我蹲下來,撿起個石頭,仔細探究起來。在這塊灰青石中,夾雜著姜黃紫紅,閃著蜂蜜般的光暈,這種光并不奪目,相反,柔和靜謐。也許,每一塊普通的石頭,都如每一段漂木,藏著驚天動地的事機,只是我未曾參悟。

車廂像子宮,一下子將我包裹。

窗外的世界,變成了一張碩大明信片,不再蘊含脅迫之力,令我驚恐。從包里掏出本書,慢慢讀了起來。這是多么富有戲劇性的場面:我在滯留于“魔鬼城”的車廂里,平心靜氣地閱讀,恍如坐在自家書桌前。我跌入文字世界,獲得片刻解脫;我甚至忘記自己身處何地,直至聽到石子猛烈敲打車門,像一群悍匪搶劫。

一抬頭,黃沙已將天地間的差異全部抹殺,窗外成為一罐巨型果醬。在戈壁,起一場沙塵暴,算是常事;但對那些還未歸來的采石人,便是災難。大自然始終讓人著魔:它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五十二個星期,每時每刻,都牽動人心。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大自然是個心懷叵測的異類,只有在它狂暴時,才值得引起注意。大風鼓蕩黑云,呼嘯而過。瞑矇之中,風沙恍如帝國艦隊,千艘萬艘,首尾相連,魚貫前進,穿過水怪出沒的海上孔道。沙濤洶涌,蹦蹦濺濺,翻騰如大蛇,追趕著自己的尾巴,自顧自耍著。

這場沙塵暴,和我之前所經歷的那些——在哈密家鄉時的黑風暴、在南疆喀什所見的直立旋風——皆不同。它像一場持續的情緒波動,讓天地灰暗,充滿非理性。風沙揚起的時間并不長,但釋放出的力度卻是驚駭的。我悟出差異:在那些時刻,我身處保護之網,即便被沙暴裹挾,仍不覺它強勢——有氣象廣播監督它,電視新聞關注它,警車救護車等待它;而現在,喪失了這些柔軟的網,我赤身裸體,那風沙便如海嘯,能將這輛車掀翻,讓它墜入幽暗深淵。

沒有任何消息告訴我,這場沙塵暴風力幾級,風向如何,何時開始,何時停止。現在,我眼見著它一層層疊加,不斷強勢,乃至兇悍,甚而殘暴。我難以設想:如果我沒有找到老康,拿到鑰匙,躲進車廂,現在,我將如何面對這場風暴?無論我找到多少個寶石光,都不能挽救我在風沙中的跋涉。也許,我會迷路;或者,跌進那條枯干河床?或者,一條平時藏起身軀的獨狼陡然閃現,呲開利齒?我的心跳加速,能聽到撲通撲通聲。

突然,一個人影閃出,是綠色的;須臾,又一個,是黃色的。

兩個男人像梭梭柴,渾身落滿灰塵,嘴唇干裂,背包鼓脹。他們詛咒這場突如其來的風,嘆息喪失了更多尋寶的機會,并打探對方的收獲。我即刻就獲悉了決定:逃離。

唯有逃離!

車子發動起來后,像小舟起航。

整個魔鬼城,仿佛沾染上了某種自虐,要將一切事物都打撈起來,再投擲進虛空。流沙似幕布,將前方道路全部遮蔽;日頭似秋末螢蟲,正逐漸熄滅體內光源。我們的車,像蛋糕上的黑芝麻。遠處的采油機依舊在點頭,瘦骨嶙峋,可憐巴巴。車子越向前移動,我們越接近寓言中的人物——臉色黝暗,渾身僵硬,舌尖封鎖。

在某個拐彎,輪胎陷進沙窩,變得靜止不動!

我和老康不得不從溫暖的車廂里下去推車。瞇著眼,伸著胳膊,用力推,祈盼車子能再次啟動。風沙卷著咆哮,拍打在身上,如鞭子抽來,胳膊和腿麻酥酥,渾身僵硬。那個充滿了力量、科技和目標的油城退倒在一旁,現在,只有蒙昧、荒涼、原始的“魔鬼城”!現在,唯有現在,才清晰地顯現——我們對“魔鬼城”的踐踏有多深,它對我們的報復便有多深。

汽車紋絲不動!“魔鬼城”變成魯濱遜的荒島,蒙昧、怪誕、驚悚。

輪胎終于松動,帶著某種被施了魔法的激情,一點點向前,終于,鳥兒般,飛了起來。我和老康追上去,拉開車門,將自己射進車廂,心跳如鼓。車子奔馳起來,我們緊緊閉住嘴唇——我們害怕任何一句話,一個詞,都會打擾了這逃生之路。

從荒漠到城市,只需一小時;只需一小時,那些黃沙、蒿草、采油機,就像從來不曾存在。緊接著,車流、賓館、雕塑、樹林、商店、閃著銀光的大管子……像能永遠存在下去那般,悉數出場,傲然挺立。那些璀璨的燈光,像巨大的項鏈,神秘奢華,掛在城市脖頸。

吃晚飯時,我們不僅說笑,還喝了很多酒。我們的身體變得熱氣騰騰;我們的舌頭分外靈敏。我們在驕縱自己。我們一仰脖,將火辣辣的液體灌下后,講出一個又一個笑話。

一座有趣的城市,必然包含著巨大的矛盾——單純的現代化會單調無味,而一味的落后則會令人不安。一座城市擁有的層面越多,包容的矛盾越豐富,也就越具想象力。克拉瑪依便是這樣:這是座石油城,是座簇新的創業之城;令人驚詫的是,它還包容著一個因大風侵蝕沙石而形成的“魔鬼城”。這座城市的母體——托里草原,就在它的近旁,多年來,默默向它投來關注的目光。這些相互對立的極端狀態,在某個時刻,彼此相互包容,達成了某種古怪的和諧。

新生與古老,都市與荒漠,喧囂與孤寂,全都集中在這個地圖上的微小之點。

在托里草原的沙孜湖畔,我知曉了北疆大地的古老起源;在克拉瑪依的黑油山,我發現地層的古老和城市的簇新,形成了深刻溝壑;而在無人居住的“魔鬼城”,這大自然為自己設計的華麗居所,我獲悉了生與死的秘密。

離開克拉瑪依時,我不斷從車窗向外眺望,依依不舍。在新疆,除了我的出生地哈密,這是第二個讓我感覺親切的地方。但愿此地能更多保留驚喜和夢幻;但愿這里的人們既能利用技術拓展現代生活,又能保留下傳統生活中的藝術;但愿這片北疆之地在發展中,不要喪失它最獨特的東西:浪漫的氣質和頑健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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