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光
摘要:清水江流域清代民國時期在大家族所有制下,家庭所分得的份地可能只是維護其基本生活的一部分經濟來源。單靠份地種植杉木,不僅地塊有限,要經過二三十年的時間才有收益,這么長一段時間靠什么生活?一般家庭不能僅僅靠種杉維持長期的生活。大家族公地中其他經濟林,如桐子樹、油茶樹、五倍子樹、漆樹等經濟樹木所產桐油、茶油等經濟作物是家庭日常生活的重要經濟來源。油茶是該地主要經濟作物,“清水江文書”中油山買賣、租種契約說明茶油在人們生計中的作用。也就是說個體家庭經濟不能完全從大家族中獨立出來,還要靠在家族其他經濟林中所占有的股份中提取生活來源。那么,這些大家族公地中作為經濟林的油茶的收益是怎樣按照股份由各房族領有,又以何種形式投入勞動力,如何按股份標準進行收益的分配,這可能是解決大家族公有制下林地占有和分配制度的關鍵。
關鍵詞:油茶;家族;經濟作物;訴訟
中圖分類號:D922.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4)03-0044-07
一、茶油的種植
據民國政府實業部1937年《關于貴州林業的調查報告》中說:“油茶在清水江流域,以錦屏境內栽培最盛,天柱次之,發育頗佳。(氵舞)水及麻陽江流域油茶栽種亦多,發育良佳,其中以清溪為較多。榕江及烏江兩流域,油茶栽植不廣。盤江與赤水河兩流域更少。全省產茶油約八九萬擔。”錦屏是貴州油茶的主要產地,各族人民種植油茶并以其為主要食用油的歷史也比較長。被譽為中國環保第一碑的“文斗六禁碑”(立于乾隆三十八年)第3條規定:“四至油山,不許亂伐亂撿,如違罰艮(銀)五兩。”在天柱坌處雅地村有塊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的“禁伐碑”,規定不許燒林,“倘有違者,鳴鼓重懲二千六百四十四文,若壞杉木及油林,每株賠伐八十八文”。又如錦屏“八瓢封禁碑”:
為封禁地方陰地靖地方事。緣我處對門山有油山一塊,系我處陰山。若有內外人等進葬,必驚地方。是以三村人等公同合議,永遠封禁,不許進葬。為此,立碑以垂不朽。
(捐田捐銀姓名略,筆者)
大清道光二十四年歲次甲辰冬十二月吉日。
從紙質文書看,買賣油山的契約也占一定數量,最早的是嘉慶八年(1803年)“立賣山場杉木油山并地字契約”:
立賣山場杉木油山并地字人文斗寨六房姜弘仁父子,為因家下缺少銀用無出,自己將到油山一塊,土名鳥假者,又將親手得買生連弟兄本名之山場一塊土名兩點,又將一假令山場名下占一股,一共三處出賣下文斗寨姜映林名下承買為業。當日憑中議定價銀拾叁兩正,親手領回應用。其油山杉木自買之后,任憑買主修理管業,賣主房族弟兄不得異言,今恐無憑,立此斷賣存照。
外批:此山堂假令上下兩房共九十兩,我本名占八錢三分二厘五毛。又兩點下憑廷瑾油山,左憑沖,右憑少沖,上憑路,四角為界,油山杉木在內。
憑中陸云輝姜紹魁
嘉慶八年九月初一日 立親筆。
據此契,不僅姜弘仁占有油山,并用以出賣,而且此油山相鄰處還有姜廷瑾的油山,可見早在嘉慶年間,錦屏各族農民已經普遍栽植油茶林。
另有道光三年(1823年)的“賣油山契約”。
立斷賣油山字人姜本興,為因要錢使用,無處得出,自愿將到祖遺油山一塊,土名風禮甲,請中出賣與堂叔姜朝瑚、朝璉、朝琦、朝玻、朝璞、朝干、萬年和姜連、姜榮、本望等,當面議定價銀柒錢正,親手領回應用。其山自賣之后,任從堂叔眾等修理管業,賣主不得異言。其山界限上憑視,下憑盤坡,左憑大路,右憑嶺,四至分明,今欲有憑,立此斷字為據。
姜本興親筆
道光三年五月二十八日立。
又有“姜國祥、姜國順立典油山樹約”:
立典油山樹約人姜國祥、姜國順,為因手中缺少銀用,無處得出,自愿將祖遺油山三嶺,坐落土名眼學詩,界限上憑載謂田墾,以過路下為界,下抵化成田,左憑香合田為界,右憑過大路為界,四至分明,作二大股,本名實占一大股,憑中出典與楊承身名下。當日三面議典價銀四兩正,入手領回應用。其油山自典之后,任憑限至三年內,二比同挖其紫,議作二股均分。亦不得爭多競寡,今欲有憑,立此典油山為據。
外批:自愿一股,東到艮一錢柒分。
憑中人姜昌貴姜榮興姜啟芬受艮一錢。
道光元年十一月初六日親筆國祥立
得典姜國祥引學詩,油山文契大相占
再有“姜開良兄弟抵借茶山字”:
立抵借茶油人加池寨姜開良兄弟,因家下無從得出,兄弟商議將加池寨祖業油乍一座并屋基屋地,今抵到湖南袁有華父子名下,實借茶油八十斤,言定限于十月內將本利茶油歸退,如不歸退,油乍分為四大股,本名占一大股,作抵袁有華,任憑出賣,開良不得異言,今恐無憑,立抵借紙為據。
咸豐五年乍喜有草請大榮妣姜開良名下還請,分厘未欠日后承出后是故之。
憑保人陳申一、范承山
咸豐元年正月廿日
開吉筆開良立。
2011年我們在天柱縣小江流域的柳寨獲得百余份契約文書,其中有一份賣油山契約:
立賣油山地土人龍宏舉,今因要錢使用無從得處,自愿將到土名高出油山一團,左抵賢舉為界,右抵應舉油山為界,上抵油山為界,下抵田為界,四至分清要錢出賣,請中問到本寨龍仁瑞承買,當面議定價錢八百四十文,其錢領足,其油山賣與買主耕管為業,自賣之后不得異言,恐后無憑立有賣(契)存照。
憑中代筆:龍仁全
初二十年十一月初五日立
同年,還有一張斷賣油山的契約,價兩較高,可能油茶多而茂盛之故。
立斷賣油山字人姜桐連、桐儒弟兄,為因要銀使用,無處出,自己將到祖遺油山一塊,地名皆屢,上憑鈞渭田,下憑買主田,左憑大路,右憑嶺,四至分明,自己請中賣與本房姜維新叔名下承買為業,當日三面議定價銀二兩六錢正,親手領清,其油山憑買主修理管業,賣主弟兄房族不得異言,如有異言,賣主理落,不干買主之事。今欲有憑,立此賣字,永遠存照。
憑中代筆姜幫彥
道光十年九月二十二日 立。
二、油茶糾紛
油山作為家族財產之一,因此會引起家庭之間糾紛的。如道光十年(1830年)文斗寨姜應橋弟兄因爭杉山油山訂立了一份分撥契約:
立分拔油山字人姜老鳳、姜應橋兄弟二人,為因先年老鳳種賣祖父遺油山內有杉木(地)一塊,土名籠早,出賣與姜春發,請中理講,蒙油山中解勸,老鳳分撥籠早路坎腳山土一塊,弟應橋全受,應橋栽油,老鳳永遠無分。此山界至;上憑路凹講為界,左憑路,右憑沖,四至分明。經今憑中寨長分拔落弟應橋面分,任從應橋挖種,日后老鳳不得異言生端,倘有此情,應橋契約內有名中人寨長等執字送公,自干不變,今欲有憑,立此分撥字樣為據管業。
憑中姜春發姜宗德
道光十年九月初二日 立。
從該地一些訴訟文書看,清朝中期以后錦屏土地和生產資料還是家族公有的。公有制的家族內部常會出現分配不均、利益不平衡的現象,甚至因多勞少得,少勞多得而引起的矛盾也是難免的。吃了虧的房族在經濟利益和心理不平衡情況下也會將官司打到官府,要求公平解決。這里通過曾在嘉慶、道光時期顯赫一時的姚氏家族的后代姚廷標具控姚紹襄的兩件稟稿,分析清朝晚期家族油茶林地所有制及家族內部關系情況。
稟稿一:
為私吞公業,公賣私翻。告懇提究事。緣生等祖繼周生父兄弟九人,公業均屬九股分占,生祖暨伯父玉坤兄弟于先年二次公賣姜姓地名半黨東杉山土股三股,父輩將杉木砍盡。公契先祖概交三房伯父玉坤收管。伯故,仍將契傳坤子堂兄廷煊收執。煊為九房之長,公業山場或買或賣,或栽或砍,均由廷煊主事。于光緒年間將公地“半黨東”招佃栽植茶樹。廷煊欺死瞞生,私約佃戶分立合同,聲言為三房私業。因得每年撿茶作為伊房六股均分。迨前年廷煊病篤,慮公契無人承管,面囑堂侄紹裹等概將公契移交生管。□□□□□清查,始知“半黨東”山土股系九家公業,將契并祖父老簿□□□□紹襄等驗看,伊橫言抵塘,捏稱此山土股是伊祖玉坤私業。生請地方鄉團再四追契無契。生于去歲撿茶時,又請地方將茶子公撿公分,無吳(誤)后,乃公同照契股分,出賣與姜業黼管業,價糧十八兩八錢,房房在場。三房紹襄等著伊胞叔廷揚之子巖林當面書字畫押領銀。公賣公分,并無異論。突今年本月內,紹裹、福保率帶伊房婦女將此茶子搶撿,買主當請原中追生理落,生亦請原中追契出質。紹襄不特恃橫無契,且要將油樹砍盡等語。似此橫行,生亦無奈伊何,只得俯乞大公祖臺前賞準差提訊究施行。
從以上所述情由中可以得知以下幾點:(1)控告人祖上姚繼周生兄弟9人,公業均分9股,為9個兄弟按股所有。(2)家族財產由族長統一管理,并執掌公契。公業山場由家族長決定或買或賣,或栽或砍。以前廷煊為九房之長,均由其主事。(3)到控告人姚廷標主事時,接管家業和公契后,發現“半黨東”杉山土股3股(此前被祖父將山上的杉木公賣,該地在廷煊主事時種上茶樹)被姚廷煊在與佃戶定立合同時,劃為本戶所有,并寫明每年所采之茶籽分為6股在該房內部均分。(4)控告人將公契與祖父的財產記錄拿給堂侄紹襄(廷煊之子)驗看,強調該地茶山土股應屬9家公業,紹襄抵賴,不承認事實。控告人便請地方鄉團再三追問,紹襄拿不出契約等證據。(5)控告人在去年采茶時,按照公契所定股分,在鄉團的監督之下公采公分,然后將土地出買給別的家族承買管業,并將所得銀兩9家均分,紹襄一房也派人到場簽字領銀。(6)今年采茶季節,紹襄等率本房婦女將本屬買主所有的茶子采走。(7)買主自然不讓,便請賣地時的中人找控告人理論,控告人也請中人讓紹襄出具能證明該地為他房所有的契據和相關證明。(8)紹襄因拿不出契約,還十分蠻橫,聲言要將茶樹砍盡,控告人不得不請縣政府提訊姚紹襄,追究其企圖私吞公業,并蠻橫鬧事的責任。
這是一件家族主事具控房族成員將公產劃為私業,并在家族長糾正后仍然帶人鬧事,引起與已購買土地的所有權人發生的爭議。該房族又無證據,且態度蠻橫,在家族內部無法解決,請縣政府解決案件。縣政府受理這個案件,提訊紹襄,然而紹襄反控姚廷標,暗盜契據,并以他母親葬于茶山為由,證明該山為本房族所有。因而姚廷標又一次提出具控:
稟稿二:
為貌官抗提,捏同搪塞,續懇拘究事。緣生等前以“私吞公業”等情具控紹襄在案。蒙恩票差提訊,理宜靜候,曷敢多瀆?惟念此茶山土股原系四股,生等公契得三股,契后股數載明族叔玉林得買一股,現有玉林老簿可驗,臨審呈電。況玉林之子廷壁早年賣與李姓為業。據紹襄等捏稱:生到伊家暗盜公私契約、擄匿等語。竊思伊叔煊故,原系毛妹主喪,因伊叔葬費賣田,毛妹估吞價銀,現被伊叔廷揚等控毛妹,有案可稽,何得言生等至伊家主事,暗盜契據?況此公契憑親族九房子孫公愿交生收管。至于伊房私契,若是暗盜,理宜早為伸鳴地方,稟官追究。至今公賣之后,欲行私霸,反捏以“盜伊□□□,□圖掩□□□”。然又稱襄母葬于茶地,伊房屢葬無異,獨□□□□人選□□如茶地腦頂,先輩俱葬有墳數冢。只有襄母葬于茶山腳,生等書立賣批“除上下墳墓、古木在外”,何得籍此進葬,遂致霸吞公業?種種捏詞,難逃恩鑒。今生等俱到城候訊,毛妹虎踞家中,膽敢督令伊婦女阻罵公差,抗提不赴,公差可質。似此無法無天,惡極害極,莫此為甚。惟使伊胞弟濫棍武生紹先在此包搪,以致案延不(結),生亦無奈伊何。迫無得已,只得縷晰,續懇公祖大人臺前作主,賞準換票差拘到案,訊明究斷施行。
這份訴訟文書中,姚廷標又補充了一些新材料:(1)該茶山土股原來分4股,姚廷標對其3股享有所有權和收益權,可能是該房所占公業九股之一的全部或一部分。另外一股為玉林所有,由其子賣與別家族承買為業,都在契據股數中載明,并有玉林老簿記錄。(2)由他管理公契是親族九房子孫一致同意的,不存在因后來控告人主事,暗盜公私契約的事實。如果說紹襄一房私契果真被盜,為什么不報告地方鄉團和官府追查,而該地塊公賣之后反誣陷于他“暗盜契據”。(3)毛妹在為廷煊主喪之際,為籌葬費賣田,并私吞田價銀,被其叔廷揚告到官府,尚有案可查。(4)此次在官府提訊她時,她還督令房族婦女阻罵公差,抗提不赴,只派其胞弟到城搪塞、敷衍,致使案件無法順利解決。
從這份稟稿中可以得知以下幾點:(1)家族公有制下分到各房的股份,經家族同意是可以分部或全部出賣土地收益權的。(2)公契的管理要由家族各房成員一致同意。一般是以長幼為序,先是長房,依次下推以及后輩中有能力者。(3)家族內部對“暗盜契據”“估吞(田)價銀”等名目的民事糾紛可告到官府請求追查和追究。在該家族內已經有過到官府控告的事情發生。(4)從官府對此案的批示看,也表明對家族內部土地財產糾紛是要“立案”和審理的。“候嚴催原差速將人證拘案訊究,虛實自明,勿庸換票”。說明當地政府的司法管轄是全面的,與中原內地縣級政府司法情況無多大區別。
三、茶山的家族所有
在中國“家”是一種抽象的含義,是家族成員的集合體。在對外關系上,家是作為戶籍單位,負擔國家公課,在家庭內部,基于血統而形成尊長、卑幼關系。家長是一家的代表者與統率者,一般由尊長擔任,以確保家長統理家政、管理家財。“幼與尊長,同居共財,其財總攝于尊長,而卑幼不得自專也”。“財則系公物”,“同居謂一家共產也,同居共產之卑幼,原系應有財物之人”。認為家產是家族成員集合體的公產(共有財產),由尊長與卑幼共同所有。家產分割從外觀上來看,是分得者專有,但實際上是一團的家產分成數團,分出的家產屬于家庭全體成員,并不專屬個人。中國傳統社會不是以個人,而是以家庭為起點,傳統中國“同居共財”是一種建立在共產關系之上的生活共同體,但這是有機的生命體,家產歸屬這個生命整體,并非具體到某一個成員。“家族共產制”理論所說的“共產關系”實際上是一種經濟機能上的共同關系。所以“共有持分”的觀念說明家庭成員間,特別是夫和妻、兒子與女兒不同的財產權利時就面臨著很多的困境。
日本學者滋賀秀三從法的歸屬關系上研究各個家庭成員與家產的權利關系,比較清楚地闡明了傳統中國家庭的法律構造。滋賀認為,“同居共財”之家,根據“父子一體,分形同氣”的原則,父親是當然的家庭的代表者和統率者,他可以處分財產,提議分家,教令子女,父親的意志在很多程度上代表了這個有機生命體的共同意志。當父親去世后,兄弟作為一個整體自動繼承父親的地位,形成了“兄弟同居之家”。根據“兄弟平等”的原則。所有對于家產的處分,都必須是兄弟共同意志的結果。如果兄弟不能達成一致意見,分家將不可避免。而分家如同細胞分裂一樣,形成了各個獨立的細胞(一團分成數團),兄弟無論是未婚,還是結婚生子,都是以一個“房”的形式得到屬于其房的財產。
明清時期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的財產都實行大家族公有制,保持了生產資料與主要生活資料的家族集體占有形式。當時小的家庭在經濟上還不具備獨立于大家族的條件。一個父系大家族包括三四個乃至七八個小家庭。它們在一個男性家長的統一領導下,組成一個共同生產、共同消費的集體。這個家長往往是祖父、父親,或者是長兄,或者是大家推選的有能力的男性成員,作為眾多成員組成的家族首領。他既是家族進行生產的指揮者和組織者,同時還是生產資料分配的負責者,對外還是這個家族的代表。大家族家長和其他成員沒有顯著的不平等現象,家長和大家一樣去參加勞動,這是他們共同處于平等地位的一個重要基礎。明清時期在黔東南地區80%左右的山林財產為各姓家族、宗族共有,同一家族宜林地區內有“誰種誰得”的傳統,一經種上林木,可以直接傳給子孫,待砍伐出賣以后按股分利,以后林地又由家族統一協調更新,直到主伐為止。如家族成員因建房等需要木材,通知家族,即可上山砍伐。到清朝中期以后,隨著人工林業的發展,清水江地區傳統管理方式和經營體制有所改變,這主要體現在保留家族共有制前提下家庭股份制的出現。目前從清水江文書中還不能讀出證明“林地家庭私有制”的有力證據。
在苗族、侗族家庭發展過程中,由于人口的增長會引起父系大家族分化,但早期的父系大家族由于受到生產力水平的限制,分化時結果不是產生若干小家庭,即核心家庭,而是產生若干較小規模的家庭公社。常常是在家族內的家長已經衰老或逝世,且人口極度膨脹時發生,曾由第一代領導的大家庭分化為第二代領導的若干新的家族公社。開始時,新產生的由第二代領導的家族公社,人數雖然少于分化前的大家族,是一種較小規模的父系大家庭。這種家庭最常見類型為兄弟家庭,由至少兩對以上夫妻,三代以上組成的兄弟家庭組合體。隨人口的增長,又依世代與集體分化原則再行分化。如在內地,當“家庭核心增大時,這個群體就變得不穩定起來,這就導致了分家。但已經分開的單位,相互之間不完全分離。經濟上他們變成獨立了,這就是說他們各有一份財產,各有一個爐灶,但各種社會義務仍然把他們聯系在一起”。日本學者寺田浩明將這種家族財產形式稱作“一個錢包的生活”。也就是說個體家庭只在父系大家族中分出來生活,經濟上仍依附于父系大家族。在清水江流域地區,由于林業經濟的特點不同,家族中財產所有和分配形式,如各房分股占有林業所有權的形式與內地漢族有所不同,但家族共有的財產形式與內地是基本相同的。
一般來說,家庭私有制的產生是由于生產力的進一步提高,個體勞動能夠不依靠集體力量進行生產,而生產出來的產品不僅可以養活自己,還有剩余供養其他人。當已經有條件在經濟上從父系大家族中分離,把地分出來自己耕種,建立個體家庭經濟基礎的時候;當財產不僅屬個人而且屬于家庭所有的時候,家庭私有制才產生了,個體家庭便開始成為生產單位、社會細胞和最基層供養單位(生活單位)。家庭的全部生產勞動由家庭成員擔當,供養孩子也純粹是家庭的責任,家庭財產由家庭自己支配。在清水江文書中,個體房族雖然可將自己在家族財產中依股所有的份地出賣,但原則上要首先賣給大家族中的其他成員,在大家族成員無人購買的情況下,必須經過家族長和家族長老的同意,才能賣給外族或外寨的人。
特別是林業經營的本身又決定個體家庭不可能完全脫離大家族而獨立存在。由于林木生長的周期長,需要經過十幾年到幾十年,每塊林地種植樹種不同,主伐時間、收益的時間也不同。比如家族在3塊地上分別栽種杉樹、桐樹和茶樹,杉木的收益、桐油和茶油的收益,在時間上不一致。所以以股份方式進行生產和分配,既調動家族內部成員的積極性,各戶也不必考慮自己的勞動果實喪失掉。因為這些內容都按各房族的股份明確規定在家族內部訂立的字據合同中。這些字據合同被族長和他們信任的親族很好地保留著,整個家族林地的總體規劃和運作都由族長統一掌握,家族成員對此沒有必要過多操心。
資料顯示:清同治、光緒年間,茅坪著名商號“楊義泰木行”在黃哨山、姊妹巖一帶營造或購買用材林,活立木共千余畝;在同步溏河對面的麻栗山有薪炭林幾十畝,每年燒十幾窯麻栗炭,除自用外還部分出賣;屬經濟林的,在老德山會館山上、大平沖口等處的油桐林、油茶林、果木林共百余畝,自食或上市都綽綽有余。茅坪山多田少,田顯得更為寶貴,楊啟義購買的田產從茅坪到天柱至少上百畝,從中可以看出家庭經濟的平衡分布。
明清時期清水江流域地區山林財產為各姓家族中各房分股享有林地的使用權,文斗苗寨也大體如此。清代這里就出現過許多人口眾多的大家庭,這些家庭家長治家有方,幾代和睦相處而不分家,人口少的四五十人,多的有上百人。相傳姜佐卿家拆分時人口達107人。據文斗寨民間文獻《萬寶歸宗》抄本記錄:自嘉慶十五年至道光二十一年(1810-1841年),文斗姜氏家族姜述盛以其族長名義買進山林總計166塊,這些山林都為其家族共有。在張應強、王宗勛主編《清水江文書》第1輯中,可以看到乾隆年間以文斗下寨姜富宇名下訂立契約有28份;在陳金全、杜萬華主編的《貴州文斗寨苗族契約法律文書匯編一姜元澤家藏契約文書》(以下簡稱《姜家文書》)可以發現在雍正到嘉慶時期姜映輝買進林地的契約不下50份。這些契約文書說明大部分山主并不只是在一個山場內持有股份,而是在復數山場上擁有。和每年持續收獲的糧田不同,山場在砍賣時利益高,但并不是每年都能衍生利益。不僅如此,每年維持管理山場需要一定的費用。如果一個山主的股份都在同一塊山場內,雖然砍伐出賣時利益高,其他年間卻沒有現金收入。反之,如果山主若在復數山場上有自己的山主股,雖然每一次砍賣時利益較低,卻可以從一個接一個砍賣的山場中年年獲得利益,因此山林經營資金比較充裕,急需現金時可以在族內融通買賣自己擁有的山主股。另外,家族中房族之間的相互融資是家族經濟得以維持的關鍵。在清水江林地和林木的買賣契約中買賣的金額多不很高,說明地塊也不大,有時樹木也不多,四五棵、十數棵也賣的情況比較普遍,加之杉樹不適宜單獨樹種的大面積造林等因,在杉木經營中我們很難看出大家族、大面積、大規模封閉造林的情況。
我們在清水江林業契約文書中發現了幾十份杉樹與油茶樹混種的文書。唐立、楊有賡、武內房司主編:《貴州苗族林業契約文書匯編》中有一則油山買賣的契約(A-0037),而契約上另外注記:“油山杉木在內”,從這些記述中可以看到在一塊山場中同時栽種杉木和油茶的情況。還有在鄰接山場中進行栽培油茶的例子,如:“右邊上憑水溝,下抵油山”(A-0078)。在《清水江文書》第1輯中可以多次看到林農的杉木林中套種油茶,實行“混林”作業的實例。如第12冊第328頁:“姜廷珍立賣茶油山契約”,業主姜廷珍把自己一塊油茶山股份出賣給姜映輝等3人,但在契的“外批”中特別注明:“此有杉木在內”,轉讓對象除油茶外,也包括杉木。《清水江文書》第12冊第245頁:姜廷珍的另一份立賣茶油山契約,姜廷珍只出賣包谷董(地名)的一塊茶油山給姜映輝等3人,其山界:“上憑頂、下憑杉木、左憑嶺、右憑保富。”契約中的“外批”還注明“此有杉木不買”,可見在這次買賣中賣主只出賣油茶,不出賣杉木。以上兩份契約證明了兩塊林地中杉木和茶油樹是混種的,出賣的林地股份可能只是出賣油茶或杉木,也可能同時出賣油茶和杉木,真正屬于混合種植。此外,“姜朝廣賣油山字”的“外批”不僅交代了出賣油山的“四至”,還反映了油茶和杉木混種的情況:“油山界限,上憑買主油山,下憑姜連杉木,左憑姜連木,右憑姜光本油山□□□為憑。四至分明,其有油山杉木俱在內。”《清水江文書》第5冊第27頁載有一則“姜老鳳、姜應橋兄弟分撥油山契約”,這是兄弟間請中人解決林地糾紛的契約,稱“籠早林地為祖父遺留油茶山內杉木一塊”。被姜老鳳私自出賣,經過中人寨老的調解后,姜老鳳從他們公山內分一塊林地給姜應橋,而姜應橋得到林地后,還是種植油茶。
“混林作業”也是清水江流域林農長期在人工林業生產實踐中得出的經驗,有時間上合理種植問題。“混林作業”多是針葉樹與闊葉樹種混種,這是植物學不同樹種特性上的要求,杉樹是針葉樹,油性大,葉子落在地上長久不會腐爛,對土壤也不好,在針葉林中間種15-20%的闊葉樹,闊葉落地后就能促進針葉的腐爛,增加土地的肥力,清水江流域油茶樹是“混林作業”的主要樹種。林農們在長期的實踐中深知杉木生長和各種喬木生長相為依托,形成相互補充,他們不會只在一塊林地上種杉木這一單一林種,在林地更新時有意識地培育闊葉樹,并保持一定比例。這樣,人工混交林支持了多種動植物的生長和繁殖。保持林地生物群落的物種多樣性,增加了地表草木覆蓋率,從而降低直接降水對地表的沖刷,不至于造成人為的生態災變,使當地生態系統結構得以維持。
四、結論
油茶是在桐樹大面積種植之前清水江流域經濟的主要支柱。前述,“清水江文書“中油山買賣、租種契約及混林種植情況說明茶油在人們生計中的作用。在大家族所有制下,家庭所分得的份地可能只是維護其基本生活的一部分經濟來源,單靠份地種植杉木,要經過二三十年的時間才有收益,這么長一段時間靠什么生活?一般家庭不會只靠種杉維持長期的生活。大家族公地中其他經濟林,如茶油等經濟作物是日常家庭生活的重要經濟來源。在過去黔東南和湘西地區每個村寨都有成片的油茶林,這樣的油茶林都是村寨集體管理、集體經營,而且共同受益。現今湘西土家族的宗族組織還將集體油茶林收入作為祭祀資金的來源和集體活動的經費來源,油茶林至今還保留著集體公有的形式,即便是那些分到各家各戶的油茶林,在更新和收獲時,各項勞動同樣像侗族苗族村寨一樣具有集體勞動的性質。這足以說明油茶種植是最容易在家族公有制前提下進行家庭利益安排的樹種。也就是說在個體家庭靠份地的經濟收益還不能維持日常生活,經濟不能完全從大家族中獨立出來的情況下,各個家庭還要靠家族其他財產中所占有的股份中提取生活來源。那么,這些大家族公地中作為經濟林的油茶是怎樣按照股份由各房族領有,又以何種形式投入勞動力,如何按股份標準進行收益的分配,這可能是解決大家族公有制下林地股份占有和分配制度的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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