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
2013年8月20日,天尚未亮,我已起床。自從我丈夫——那個孩提時代我就愛上的男人離開我后,心碎到一度想結(jié)束生命的我一直起得很早。
我走進廚房,打開燈,為我22歲的兒子德瑞克準備早餐。我能聽到他下樓的聲音。德瑞克患有一種先天神經(jīng)障礙,無法行走,但他活潑的心和對生活難以掩抑的歡樂,卻可以感染任何一位接觸他的人。目前,他正跟隨讀法學院的姐姐自修大學。 7點,我準時到達辦公室。我是羅納德·E.麥奈爾發(fā)現(xiàn)學習學院亞特蘭大小學的會計員。
我像平常一樣開始工作。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一個身穿T恤、牛仔褲,背雙肩包的矮小健壯男孩走進來。男孩與我兒子年齡相仿,但他與我兒子完全不同。因為,他雙手舉著一支黑色步槍。 “這不是玩笑!”槍手大叫,“我們今天都會死!” 他揮舞步槍命令貝琳達:“你,去告訴樓里人我在這兒!” “入侵警報!”我聽到貝琳達跑進教師休息室后喊道。
接著,傳來學生跑出教室的一片騷動——拉椅子聲、鞋子觸擊地板聲。
麥奈爾共有800多個孩子,僅這一層就有250個。 受驚的槍手連忙打開側(cè)門,用槍對準走廊。我看見媒體專家拉斯正搶著趕往媒體室。他會殺了拉斯,然后再殺了孩子們。想到這些,我對槍手說:“沒關(guān)系,回到里面來?!?他聽見我的話后,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 我理解自己的嚴峻處境。這是我結(jié)束生命的好機會,但我說的每一句話,對樓里處于生死之間的其他人來說意義卻大不相同。我讓槍手與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便會有越多的孩子到達安全地點。 前門開著,我們的餐廳經(jīng)理盧面帶一如既往的燦爛微笑走進來。看到槍后,盧僵住了。再度受驚的槍手則朝地板開了槍。 “你,”他指著盧,“去告訴大家發(fā)生的事情?!倍?,命令我,“你,打開對講機,讓所有人知道這是真的。” 我顫抖地抓起麥克風,說:“這不是一次演習,我們的樓里有一個入侵者。現(xiàn)在,每個人都要保持冷靜?!?“打911,”他說,“告訴他們我要開槍?!?/p>
一位911接線員接了我的電話:“我在第二大道,學校里。這里有一個手持槍支的男子,他說他要開槍……” 槍手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用一張椅子撞開辦公室的門,走到學校正門,把槍伸出玻璃門,“砰,砰,砰”地開了火! 一會兒,槍手喘著粗氣返回來。他命令我告訴911接線員:讓警察后退,停止地面上所有活動,關(guān)閉警察電臺。 我轉(zhuǎn)達了他的話。然后將電話放回去,但為使電話不斷開,我迅速地按下了保持鍵。 “叫一個新聞臺來!”他咆哮道。 我撥通新聞2臺的電話,并說:“我這里有一個手持槍支的男子……” “告訴他們,我要讓他們看到我的一波波襲擊!” “一波波襲擊?!蔽抑貜?。 “掛上電話?!?我放下電話,再次偷偷按下保持鍵。現(xiàn)在,911的電話通著,接線員和警察可以聽到發(fā)生的一切。 槍手拿出手機,打給一個人?!拔易隽朔浅T愀獾氖??!彼f,“我在學校,我是新聞里的那個人。他們會因為我做的事殺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加入對話。“不,沒事的。你沒有傷害任何人。”我說。 一個驚恐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請不要那樣做!” 槍手掛上手機后,臉色變得通紅,開始搖搖晃晃地徘徊,仿佛他的身體正與大腦交戰(zhàn)。在我未來得及做任何事情前,他又一次撞開門,走到正門人口,舉起步槍射擊。
此時,警察已經(jīng)趕到,他們開槍還擊。玻璃打碎了,子彈和彈殼在空中翻飛。 我應(yīng)該祈禱一顆子彈擊中槍手。但我的心底卻產(chǎn)生一些不尋常的想法:“這事關(guān)一個人的靈魂拯救。和你我一樣,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如果槍手待在門口,他會被打死。他幾乎還是個孩子,一個恐瞑、困惑的男孩。 “親愛的,過來。”我高聲說,以蓋過槍聲,“子彈可沒長眼睛,我們都可能被擊中!我需要你回來!就你和我,我們一起解決這件事。” 射擊停止了。槍手爬回辦公室,殷紅的血沿著他的右前臂蜿蜒流淌。“我不應(yīng)該這樣做?!彼緡伒?,“對不起,我知道今天我會死?!?為了不增加他的恐慌,我表現(xiàn)得好似與一個行為不端的學生談心?!澳銜]事的。”我說,“沒有人會死?!?“我不想傷害孩子們。”他說。 我一下子放松了。也許槍擊學生不是他的計劃,也許他根本沒有計劃。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搖了搖頭:“我想去醫(yī)院。”他告訴我,他患有躁郁癥。 “我可以幫助你,”我說,“我可以讓警察知道你沒有試圖傷害我,你想投降?!彼麤]說什么。 他的肩膀在下降。不管進來時他多么憤怒,現(xiàn)在全部消失了?!拔腋杏X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糟糕。”他輕聲說。 “不要難過,孩子?!蔽艺f,“與我生活了33年的丈夫剛剛離開我。” “但我沒有任何人?!?“不,你有?!?/p>
我說,“我不是和你坐在一起嗎?上帝愛你,我也一樣?!?我無法確定槍手聽到了我的話,因為他處在那么深的身心痛苦里。 沉默片刻,他說:“接通對講機,告訴所有人,我非常抱歉。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一個孩子。” 我把他的道歉對著對講機復述,這似乎給他帶去了一絲平靜?!澳銥槭裁床话褬尫诺脚_子上?!蔽艺f。 “好的?!彼麑尫旁谇芭_,退了回去。我叫他把背包放在另一個地方。他照做了,并且清空了口袋里的子彈。 我告訴911接線員,槍手已放下武器,打算合作。 “會沒事的,親愛的?!蔽腋嬖V他,“你投降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你知道我愛你,我為你驕傲。不用擔心,我們的人生都要經(jīng)歷一些事。” 他面對我坐著,目光卻注視著地板:“我只是想死?!?“實際上,你并不想?!蔽艺f,“我想過相同的事?!蔽腋嬖V他,當丈夫離開后,我想結(jié)束生命。“但看看現(xiàn)在的我,我還能工作,我很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我等待和期望的東西,“我的名字叫邁克爾·希爾?!彼f他以前是麥奈爾的學生,在高中樂隊打鼓。
我不記得他了,但我想讓他了解我記得他們演奏的音樂:“你們的鼓、樂器玩得棒極了!” “謝謝你。”邁克爾說。說完,他面部朝下趴在地板上,雙手背在身后,“現(xiàn)在,你可以叫他們進來了?!?警察擁進來,邁克爾沒有抵抗,沒有說話。 那天的其余部分模糊不清。警察帶我去錄口供,新聞臺采訪我。但我只想與我的孩子相擁。 槍擊事件以后,當我從911的電話錄音聽到自己對邁克爾所講的話時,我意識到,是愛與慈悲使一個絕望、不顧一切之人在黑暗中發(fā)現(xiàn)了一星亮光,靈魂得到拯救。而我,由于不曾吝惜救助他人,靈魂也得到了升華。在這個世界上,愛最勇敢,慈悲最有力量。
(編輯 楊逸 賈培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