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雙子
(天津外國語大學,天津 300204;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 100089)
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思想自1940年代提出后走過了一段曲折的歷程。一方面,“沃爾夫吸引了整個年代的人毫無證據地相信,操美洲印第安語言的人擁有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Deutscher 2010:20)。另一方面,其著述中的一些漏洞和讓人難以理喻的東西也難免淪為被人批判的對象,使得這個理論一經提出便面臨破產。而沃爾夫自身獨特的研究經歷也曾被人冠以具備某種“怪誕的、江湖的色彩”(沃爾夫 2001:譯序)。在語言相對論思想提出后的幾十年,許多學者在當時行為主義空前盛行的影響下,紛紛樂此不疲地對其進行實證檢驗,并試圖對其內涵進行系統化闡釋。“假說”的命名將其推上了那個時代研究領域的歷史巔峰,而后卻又隨著喬姆斯基理論的興起而走向消沉。1990年前后,沉寂多年的語言相對論重新受到學者的重視,被投以理性的關注,而有關沃爾夫的研究也開始回歸到文本。隨著對沃爾夫生前未發表作品的更加全面的收集和其他形式的走訪,人們開始重新全面認識沃爾夫語言思想,認為沃爾夫語言相對論不過是“沃爾夫理論綜合體”(The Whorf Theory Complex)中的一個構成要素,稱為“新沃爾夫理論脈絡”(Neo-Whorfian Theory Vein)。
然而,長期以來,對于語言相對論原則內涵的研究多是局限在幾篇著名的文章,或是幾句經典的言辭。本文試圖分析沃爾夫語言相對論原則的內涵,從全面解讀沃爾夫生前著述結集《論語言、思維和現實》入手,探求沃爾夫學說的本意。并從根植于語言內部的文化屬性,語言與思維的關系,及使用一手資料進行實證等方面,闡述其理論的最大價值所在。
沃爾夫語言相對論原則,又名“沃爾夫假說”。“假說”一詞的出現最早應出自蘭勒伯格(Lennerberg)1953年所著的《民族語言學中的認知》(Cognition in Ethnolinguistics)一文。他在其中多次提到hypothesis,實則已將沃爾夫提出的這個理論當成一種假說來進行討論。雖為后人所創,但由此引發的“強勢說”和“弱勢說”之分也已被很多學者所接受,如奧爾福德(Alford)所述,羅林斯在其對沃爾夫的評論中使用“原則”1次,“理論”4次,“假說”11次(Rollins 1982:125)。“沃爾夫假說”一詞在《新簡明牛津英語詞典》(NewShorterOxfordEnglishDictionary)(1993)中也被列為詞條,釋義是:“人們對于世界認識的不同是由母語的結構決定的”。在對沃爾夫假說進行的探討中,強勢說引發的爭論最多,認為語言和思維二者并不構成因果關系,而弱勢說則無研究的價值。
回顧沃爾夫假說的興衰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53年主題為“文化中的語言”(Language in Culture)的學術會議。在這場會議上,沃爾夫的假說被很多知名的語言學家討論,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以批判者居多。甘伯茲和萊文森后來評述道,“語言相對論由于沃爾夫而變得臭名昭著”(Gumperz & Levinson 1996/1997/1999:4)。1955年,沃爾夫的學生霍耶爾(Hoijer)將這次會議的報告編纂成冊。隨后,1956年卡羅爾(Carroll)將沃爾夫生前發表和未發表的文章結集出版,題為《論語言、思維和現實》(Language,ThoughtandReality),卻被稱為“單薄的專業著作”(Fishman 1980:3)。在出版之后的幾年以至幾十年間,一些學者紛紛著評,并對語言相對論分別提出自己的解讀。而沃爾夫語言相對論的名稱也一路逐漸演變,從“沃爾夫假說”到“沃爾夫主義”,以至“沃爾夫理論綜合體”及“新沃爾夫理論脈絡”,期間共經歷了驗證、消沉和再認識3個階段。而關于沃爾夫語言相對論究竟是“假說”還是“原則”的爭論也悄然形成。
20世紀50年代,是沃爾夫語言相對論一經提出便瀕臨破產的階段。對于這一學說的批駁,以蘭勒伯格最為著名。他認為沃爾夫的著作有以下缺陷:認為語言現象影響非語言行為;使用翻譯的手法掩蓋了語言的文化內涵;無法證明思維的不同完全是由于語言的不同(Lennerberg 1953:463-471)。麥克斯詼諧地聲稱沃爾夫所犯的錯誤非常有趣,并將其歸結為“論述前后不一致,夸張、神秘”(Max 1959:228)。批判的重點主要是圍繞“決定論”、“不可譯性”和“循環論證”。此后對于這種假說的研究轉向了實證。 這些實證研究主要在兩個領域里進行:人類語言學領域和比較心理學領域(Lucy 1996:42)。前者主要是對語法結構和文化之間進行嘗試性的聯系;后者則主要體現在詞匯和語法兩方面的比較。在詞匯層面,主要是以顏色詞的實證檢驗為主,也涉及時間和空間,如Gleason(1961),Ray(1952),Conklin(1955),Lennerberg和Roberts(1956),Bohannan(1963)。這些實證綜合萊卡主要圍繞兩個問題進行驗證:“(I)對于兩種語言的本族語而言,語言間系統的不同與非語言的認知差異相互對應;(II)不同語言之間的語義系統不同,且這種不同不受任何限制”(Kay 1984:66)。
60代以后,隨著喬姆斯基轉換生成理論的興起,對該理論的研究一度走向消沉。筆者在現有文獻中查到最早對“假說”一詞的使用進行批判的學者是奧爾福德。奧爾福德在關于羅林斯所著書評中提到,“沃爾夫假說完全是后來的評論者所創”(Alford 1982:124)。希爾和曼海姆也在回顧博厄斯(Boas)、薩丕爾(Sapir)和沃爾夫所提出的語言相對論時指出,從傳統意義上來講,這并不意味著是一種假說,而是一種“原理”(axiom),是語言人類學家的最初的認識論和方法論的一部分(Hill & Mannheim 1992:383-383)。他們并不是相對論者,而是具有比較中和的立場,認為語言和文化的個體與宇宙相互作用。
90年代以后,人們開始了對于語言相對論的多學科考察,將語言相對論結合普遍性進行研究,這一轉變以1991年在牙買加舉行的“語言相對論再思考”的學術會議為標志,認為語言相對論是一種關于“意義的假說”——一種語言里能解釋的意義在另一種語言里不能被衡量(Gumperz & Levinson 1991:614)。李(P. Lee)于1996年所撰《沃爾夫理論綜合體:批判性的重建》(TheWhorfTheoryComplex:ACriticalReconstruction)一書被約瑟夫稱為“理解沃爾夫、沃爾夫主義、認知主義和戰后美國語言學的轉折點”(Joseph 1998:635)。在這部著作中,李(1996)提出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不過是沃爾夫理論綜合體一個構成要素,并且明確提出自己支持語言相對論是一種“原則”,并非“假說”,但卻沒有進行充分解釋和分析。至此,“假說”和“原則”在這個領域的兩種觀點也隨之正式形成。前者試圖對其進行語言人類學和心理學上的驗證或證偽,后者則試圖打破這種二元化的格局,對沃爾夫的相對論進行文本回歸的解讀和較為體系化的建構。
關于“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沃爾夫并未給出明確的定義。沃爾夫也不是語言相對論這個術語使用的第一人。“相對”這個詞最早來源于薩丕爾。他認為,人們由于習慣而接受的事物分類的背后暗藏著一種相對性,并稱其為“觀念的相對(the relativity of concepts)或者思維方式的相對(the relativity of the form of thought)” (Sapir 1924/1949:159)。“沃爾夫發展并完善了薩丕爾的這個觀點。”(Steiner 1972:19)
沃爾夫的理論提出之后,研究者為了澄清語言相對論的內涵,并為其系統化做出了種種努力。菲什曼(Fishman)提出“語言決定說”(language determinism)和“語言相對說”(language re-lativity)(Fishman 1960:323)。佩恩則提出“語言強勢說”(an extreme hypothesis)和“語言弱勢說”(a much milder assertion)(Penn 1972:1)。1959年,麥克斯認為沃爾夫假說蘊含10個命題,然而這10個命題中多有重復,實則可歸結為3類:語言是話語形式的表現;語法和邏輯不反映現實,而是因語言的不同而不同;背景語言系統決定認知系統和世界(Max 1959:229)。布朗將沃爾夫假說歸結為3方面:兩種語言系統中結構的不同與其認知的不同相互對應;人們的本族語會影響或者完全決定他的世界觀;不同語言之間的語義系統不同(Brown 1976:128)。李(1996)革新性地建立“新沃爾夫理論脈絡”(Neo-Whorfian Theory Vein),他認為《語言、思維和現實》中所收集的文章均為有選擇性的,卻抹去了沃爾夫不為人知的一面,造成了后人對語言相對思想的曲解,并構建了一個新的體系。這其中包括“語言相對論原則”的邏輯和發展,隱性類別,內化的語言系統,抽象的過程和普遍性,語言意識和元語言學。露西將語言相對論的潛在內容分為3類:符號相對論、結構相對論(沃爾夫猜想的初衷)和功能相對論(20世紀后半葉最流行的一種) (Lucy 1997:292)。
但正如菲什曼所述,后人對于沃爾夫內涵的解讀大致有支持和反對兩種。支持者常被指責為浪漫主義,而反對者常被認為根本沒有讀過沃爾夫而將其簡單粗俗化(Fishman 1982:3)。對于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的解讀,的確存在著很多的誤讀和未讀,其原因部分是由于沃爾夫本人行文前后不一,對概念界定未明,而我們今天所熟悉的語言相對論則正是在這些讀者所理解的基礎上不斷演繹和發展,逐漸扎根成樹。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的初衷也不該由幾句脫離語境的經典言辭而斷章取義,應將其回歸到沃爾夫更多的著作中去品評和發掘。
沃爾夫在自己的著作中使用的是“語言相對論原則”(linguistic relativity principle),在他的著述中首次使用語言相對論是在1940年撰寫的《科學和語言學》(Science and Linguistics)一文中。這篇文章是發表在麻省理工學院的《科技評論》(TechnologicalReview),其讀者群是一些具備科技專業知識的學者和學生。沃爾夫語言相對論的構建和形成中與科技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的。他本人主修化學工程,對當時頗有影響的物理領域的相對論會有很多的興趣,因主修化學工程,應深諳而并非不懂假設—演繹推理及假說邏輯,但他并沒有使用“假說”,而是借用了物理領域的“相對論原則”的說法。“假說”意在驗證真偽,“原則”著重闡釋事物規律,沃爾夫“語言相對論原則”一詞的最初使用,受到20世紀之初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影響,這在同一篇文章中也有非常生動地表現:“每當我們走過一棵樹或一幢房子的時候,我們是看不見樹或房子轉動的。當我們四下環顧時,有時不合適的眼睛會讓我們看到周圍景物的奇怪的運動;但通常情況下,當我們自己運動時,我們看不到環境的相對運動”(沃爾夫 1998:270)。物理相對論揭示的是空間和所觀察到的物體的相對,是研究時空的基本規律,而沃爾夫將物體比作語言,將觀察到的景色比喻為思維。同理,沃爾夫思想里的語言相對論也正是要揭示語言和思維相對的某種規律。
“沃爾夫假說”實則是后人對其觀點的品評,從Lennerberg(1953)、Hoijer(1954)到Lucy(1997)、Gumperz(1996/1997/1999)許多對此假說進行實證驗證和批評的學者。筆者認為“沃爾夫假說” 可稱為“沃爾夫讀者批評說”,是批評者試圖對其進行闡述,并將其按照自己的意愿和立場進行理解和演繹的產物。奧斯本認為“沃爾夫假說”并非沃爾夫的立場,相反,它是“‘對于沃爾夫文獻進行解釋性研究的結果,而不是其自身的含義’”(Osborn 1987:52)。“假說”的提出既要有理論陳述作為根基,又要有事實的陳述,既要有真實性尚未判定的內容,又要有比較確實的內容。沃爾夫在論述語言和思維關系時,并未給出明確的說法(這在下文有所論述)。佩恩對沃爾夫的行文風格曾這樣評述,“沃爾夫的作品中沒有一處可以找到解除疑慮、進行斷言的陳述”(Penn 1972:1)。雖不免有些夸張,但確是揭示了沃爾夫試圖探尋一種自然規律的行文基調。
但凡一種理論其生命力的維持,應在于具備一定的開放性和爭議性,然而如果這種爭論緣于理論闡釋中的界定不清,則是一種缺憾。露西認為,“語言相對論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哪里,這取決于人們如何理解語言和思維的界定,并且人們要求這種假設可以明晰到何種程度”(Lucy 1992:1)。通讀《論語言、思維和現實》,沃爾夫并沒有對其所說的“語言”、“思維”及“文化”等關鍵性詞匯做出一致性的明確闡釋。然而,沃爾夫本人對這些概念并不是模糊的,只是在不同的演講中針對不同的觀眾而使用不同的用詞和表達方式,有時會將其通俗化。通讀全書,會發現沃爾夫所提的語言不僅包括詞法和句法,還有根據意義而進行劃分的隱型語法類別;思維主要是指思維內容,這一點露西和卡羅爾均做過評論(Lucy 1992:43,Whorf 1956:26)。
而關于語言與思維之間的關系,他并沒有給出明確的詞匯來界定語言對于思維影響的確切程度,其用詞也是靈活多變。如“語言塑造思想”(Whorf 1956:135-147)、“思想與語法事實的同步”(Whorf 1956:21)、“語言引導個人的精神行為”(Whorf 1956:212)、“思想被語法指引”(Whorf 1956:221)和“思想跟隨語言”(Whorf 1956:226)等。由此,這也便構成后人對其理論進行強勢說和弱勢說劃分的可能。
弗蘭茲·德利奇(Franz Delitzsch)認為,我們看世界不是用兩只眼睛,而是3只。兩只眼睛在我們的身體上,還有一只在我們的身后,這就是其背后的文化歷史因素(Deutscher 2010:42)。從19世紀下半葉格萊斯頓(Gladstone)對《荷馬史詩》的研究,發現古希臘人眼中色彩的不同,到馬格努斯(Magnus)的語言進化論的觀點,語言的自然屬性與文化屬性之爭始終并未停止。沃爾夫支持語言的文化屬性,并將其發展到極致。而其對于文化個性的強調則是通過反對自然邏輯,支持語言背景系統差異來實現的。
沃爾夫在其1940年所撰兩篇文章中都提到了自然邏輯,在《科技評論》(TechnologyReview)上所發表的一文闡述了自然邏輯的兩個謬誤:(1)沒有看到語言背后的背景知識;(2)自然邏輯把通過語言達成的關于某個問題的一致意見,混同于達成這個一致意見的過程(沃爾夫2001:270)。在同年的第二篇文章中提到傳統語法關于語言的分類時指出,“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古希臘人建立了這種對立,并將它作為理性的法則。從此這一對立在邏輯中得到不同方式的陳述:主語與謂語,動作者與動作,事物與事物間的關系,物體與它們的特征,數字與運算”(沃爾夫 2001:306)。
亞里士多德最早對自然語言中的邏輯推理進行研究,并提出了著名的三段論推理形式,距今已有2500年的歷史。自然邏輯認為自然語言的表層結構也能直接表達邏輯結構和意義,且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之間不是必須進行轉換。沃爾夫反對自然邏輯,意在強調語言背后的背景系統對人類語言的影響,從而對根植于語言內部的文化因素進行測度。
沃爾夫對于語言內部背景系統的比較主要是通過“隱性范疇”(Covert Category)來進行。這一點有國內學者做過論述:“隱性范疇的思想在沃爾夫理論體系中處于核心地位,是沃爾夫實現其一生的語言學追求的關鍵”(黃國文 丁建新 2001:299)。麥克斯認為隱性范疇與維特根斯坦所提的深層語法頗為相似(Max 1959:230)。也有學者認為其來自于博厄斯(Boas)的隱形語法范疇。“隱性范疇是指在一般情況下并不出現詞素標記的語法范疇,它具有暗藏、抽象的本質,卻在很大程度上是意義所在。”(黃國文 丁建新 2001:299) 卡羅爾(Carroll 2005)也曾指出過隱性類別(Covert Category)對于沃爾夫語言相對論思想的重要。他認為沃爾夫從未使用過假說,語言類別影響認知在此之前也已被其他學者所提及,但是正因為沃爾夫列舉了個體語言中反映行為習慣的語法類別,從而將其引向實證研究的道路。而這一研究被后人稱為“薩丕爾-沃爾夫研究”。甚至連沃爾夫自己也認為,他是“對語言意義的暗藏層面進行研究的第一人”(Whorf 1956:111)。他認為傳統的顯性類別(Overt Category)的分析常會引起人們的誤解,因其在不同語言中由于文化的根植導致其劃分是不一樣的。
此外,隱性范疇的提出在當時也具有反叛和堅持的一面。20世紀三四十年代,很多學者倡導語言結構主義。如布龍菲爾德認為語言研究應以語言的結構而不是意義作為出發點。但沃爾夫本人卻認為“語言的本質是對意義的探求”。沃爾夫正是試圖通過隱性范疇的對比來對比其文化屬性的差異,也是對多年來語言進化論的一種抨擊,有力地提高了語言中的文化屬性所處地位。
語言與思維的關系在語言學界爭論已久。根據現有文獻,真正對沃爾夫產生影響的源頭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紀德國的洪堡特。佩恩曾在《語言相對論與先天觀念》(Linguistic Relativity Versus Innate Idea)一文中明確闡述,“博厄斯將洪堡特的觀點引入美國,影響到薩丕爾,隨后影響到沃爾夫”(Penn 1972:457)。李將洪堡特的觀點總結為:“不同的語言會使不同語言的民族形成各自的世界觀”(Lee 1996:84)。但是洪堡特本人并未認識到語言對于思維的作用,而且因所用資料均來自梵蒂岡圖書館,大部分為二手資料,說服力匱乏(Deutscher 2010:135)。但盡管如此,正是這點微弱的光亮在那個年代的黑暗中透出了一絲光明。博厄斯的觀點則頗為“謹慎”,認為語言的分類會反映思維,但是并不操縱思維。主張人類的心智同一性,卻避免過早的給出結論(Lucy 1992:12)。薩丕爾則認為“思想來源于語言的表述”(Sapir 1924/1949:159)。不同于博厄斯的是,他認為語言對于思維是有影響的,但是卻沒有對此進行更為細致的研究(Lucy 1992:24)。
與以上學者不同的是,沃爾夫是出于對宗教的興趣才開始這項研究。沃爾夫受法國學者法布爾·奧利維特(Fabre d’Olivet)影響較深,并稱其為“那個時代最有力量的語言學家”(Whorf 1956:9)。奧利維特用詞根解釋圣經的方法來透視意義,這一點給沃爾夫很大的啟發。沃爾夫認為通神論者熱衷于新的思想,科學進步也在于新的思想。嘗試將科學和宗教結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沃爾夫在論著中多處提及科學,認為科學的進步來源于“新的思考”,“語言的使用對于科學的進步至關重要”(Whorf 1956:220)。“科學當然不會因為語法而產生,只是會因此而變得豐富。”(Whorf 1956:221) “科學據說是對于真理的追求,實際上像愛一樣,是一種神圣的瘋狂。”(Whorf 1956:261)
然而,沃爾夫的行文中又充滿著矛盾。與科學的精確相反,文中也經常會出現一些模糊的詞匯,如“萬花筒般變幻的印象”,“關于存在的不停地流動”,“混沌的一團”(Lee 1996:89)等。李曾對此解釋道,“沃爾夫認為在說話者的角度看來,外部世界是無組織的”(Lucy 1992:42)。他在《語言、思維和現實》一文中提到,“我的任務就是解釋一種思想”(沃爾夫 2001:313)。“這一思想就是,一個本體的世界——一個超空間的、更高層次的世界,正等待所有科學去發現;它將在此過程中結合和統一各門學科。”(沃爾夫 2001:313)
沃爾夫是要用科學來解釋世界,通過探索語言對于思維的作用來實現科學的進步,進而去理解整個宇宙的規律。沃爾夫是相信科學的,他提到語言具備“瑜伽的力量”,承認語言力量的不可估量,認為語言影響思維,這種影響的程度,沃爾夫本人雖未做出具體的說明,但其意在強調語言對于思維潛能的開發,這在《語言、思維和現實》一文中有所論述。在這篇文章中,沃爾夫認為,“這一思想就是,一個本體的世界——一個超空間的、更高層次的世界,正等待所有科學去發現;它將在此過程中結合和統一各門學科。這一等待發現的領域,首先是關系模式或關系型式的王國,它紛繁蕪雜,但又與語言豐富而系統的結構有著清晰可辨的聯系”(Whorf 1956:247)。通過研究語言,促進人類對于宇宙的理解,更好的探索和發現整個人類不能被理解,沒有被開發出來的東西,試圖用科學來解釋神秘,把這種希望寄托于語言,提高了語言在傳統研究中對于思維的作用,這在語言和思維的領域則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沃爾夫語言相對論語料獨特,語言類型殊異,通過英語與少數語種的對比,將語言相對論引向了實證檢驗的道路。以往有學者認為沃爾夫所引用的多為二手資料,這種看法只是將目光局限在整個著作中的某幾個實例,是片面的。其更多的資料都是其本人親自去各地采集的資料。如他在墨西哥州進行考察時參觀了一座年代久遠的廟宇,在其椽梁上發現了很多古跡,并對其進行了記錄,以極大的熱情分析了阿茲特克語中的詞根結構及其意義。
沃爾夫選擇瑪雅語和霍皮語等作為參照語料,其主要原因在他的文章中也有論述。他認為印歐語系雖有不同的方言,但其間差異不大,具備非常相似的自然邏輯。而當漢語和非洲語等語言與其進行比較時,差異便開始明顯。然后當我們將其與古老世界里的語言進行對比時,就會發現在關于自然類別的劃分上的區別非常顯著。物理相對論中人所站的空間越是不同,觀察到的景色也越有差異。同樣,越是不同的語言,古老的語言,時間和空間都越是遙遠的語言,其越是具備不同的邏輯。
沃爾夫試圖從大到不同文化中性別、時間或空間等的不同的表達方式,小至其中的某個單詞或詞根,試圖分析其背后的思維和文化差別,嘗試建立其一對一的對應方式。如,他在分析瑪雅語言的時候,發現其中關于“書寫”或“書籍”的單詞形式與“圖畫”等毫不相關,據此而推測瑪雅文化比其他美洲印第安部落更早的書寫歷史。
綜上所述,沃爾夫語言相對論構成沃爾夫相對主義思想中的核心部分,因其本人對一些關鍵性詞匯界定不明,且對于語言對于思維影響的影響程度用詞模糊不清,造成了后人的許多誤讀。假說的命名使沃爾夫的相對思想狹隘化,因從誕生之日起,便穿上了“假說”的外衣,實則是“沃爾夫讀者批評論”。而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其理論提出伊始,是欲圖將其視為一種原則,闡釋一種規律。沃爾夫強調根植于語言內部的文化屬性的差異,雖未能為語言對思維影響的程度做出界定,但是嘗試將科學與宗教相互結合,承認語言對于人類思維潛能的開發作用,這是對以往語言與思維關系論證的一種跨越。沃爾夫試圖在人類語言學的框架內,通過收集一手的原始語料的收集,以最為直觀地方式驗證語言和思維一一對應的關系,試圖將語言與思維關系的論證引上實證研究的道路,也正是其最大的價值所在,雖然步履蹣跚,但是意義深遠。以致于他自己也未曾想過在他之后的若干年,無論是從人類語言學的視角,還是心理語言學的角度,都不斷地有學者試圖論證、證偽、再論證,將語言、思維和文化的關系辯證得越發明了。而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也在這樣一個輾轉的過程中獲得了永久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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