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閉癥者的圖像式思維

楊慧芳

自閉癥（Autism）又稱孤獨癥，目前被歸類為一種由大腦或神經系統發育障礙導致的廣泛性發育障礙。研究者在探尋自閉癥者社會性障礙、交流障礙和刻板重復行為的原因時，意識到自閉癥者有著自己的突出優勢——很好的視覺注意技巧，例如，他們能夠輕易察覺家里物品擺放的位置的細微變動。一些自閉癥天才的視覺記憶能力更是讓人稱奇，如電影《雨人》的主人公原型金·皮克（Kim Peek）能左眼看左頁，右眼同時看右頁，并且能一字不漏地背誦至少9000本書的內容。自閉癥畫家斯蒂芬·威爾夏（Stephen Wilt shire）則能在只看過一次的情況下，完美地還原城市景觀圖，人稱“人肉照相機”。

一、驚人的記憶力從何而來？——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和“復雜而密集的網絡”說

如前所述，人們將自閉癥畫家斯蒂芬稱為“人肉照相機”，認為自閉癥者有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也就是說，當他們面對事物、事件、情景等時，能夠像照相機一樣，將這些信息轉化為圖片儲存起來，而在事后提取信息時，則能夠按照原本的情景真實地還原。自閉癥天才丹尼爾·塔米特（Daniel Tammet）否定了這種觀點，他認為自閉癥者并沒有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自閉學者（Autistic Savant）也不能像拍照一樣記住看過的所有東西，并通過對金·皮克的一個小測試證實了自己的觀點。測試是這樣的：給金一本關于英國歷史的書，隨意挑選一頁，讓金花幾分鐘先看一遍。隨后，丹尼爾根據這一頁書的內容向金提了兩個問題，一個他很可能在其他歷史書中讀到過（一位著名歷史人物的生日），另一個他只能在這本書中發現（某種事物的精確數量）。結果金流利地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但是沒有答出第二個問題。金并沒有像拍照一樣記住所看過的東西，因此丹尼爾認為自閉學者的記憶并不是照相機般的記憶。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及與金的交談，認為自閉學者具有驚人記憶力的原因在于他們能夠編織復雜而密集的網絡來儲存海量的知識，且具備隨時向這個巨大網絡添加新信息的能力。

信息加工理論認為信息處理過程包括信息的輸入、編碼、加工儲存、提取和使用。丹尼爾將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等同于記憶“神話”，認為擁有該項能力的人能夠百分之百還原出原先的信息。他假定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定格的圖像保存了原始的信息，且圖像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模糊，在使用時只需要找到相應的圖像便可提取最初的信息。他后來提出的“復雜而密集的網絡”說通過說明信息的加工儲存方式，否定了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認為由于“復雜而密集的網絡”為信息提供了巨大的儲存空間，能夠編制這樣網絡的人才能夠具有驚人的記憶力，同時，人往往選擇記住自己感興趣的內容，所以信息的遺漏是可以理解的。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和“復雜而密集的網絡”說為自閉癥者的驚人記憶力提供了兩種解釋，但是這兩種解釋都不能很好地說明自閉學者超強的記憶力。照相般的記憶能力不能解釋信息加工過程中信息的遺漏、錯誤，“復雜而密集的網絡”說只是說明了人為什么能夠有巨大的記憶容量，卻沒有說明人是如何做到“過目不忘”的。著名的自閉癥者坦普·葛蘭?。═emple Grandin）提出的圖像式思維能夠很好地解釋自閉癥者超強的記憶力。

二、自閉癥者的圖像式思維

坦普是當今少數的牲畜處理設備設計、建造專家之一，她不僅能看到飄揚的旗子、明暗對比、陰影和陽光的亮點等對牛群產生的影響，還能在頭腦中模擬運行設計的設備，保證設備的效用。她將自己的成功歸功于自己是一個視覺思考者（visual thinker），并在一系列著作中詳細地描繪了自己的圖像式思維，主要的兩種著作是《圖像式思維：我的自閉癥人生》（Thinking in Pictures：My Life with Autism）（以下簡稱《圖像式思維》）和《我的思維像網頁瀏覽器：自閉癥患者如何思維》(My Mindisa Web Browser：How People with Autism Think)(以下簡稱《我的思維像網頁瀏覽器》)。下面根據這兩種著作的內容簡述自閉癥者的圖像式思維。

1.使用圖像進行思維

坦普在《圖像式思維》的開篇寫道：“我用圖片進行思維。單詞對我來說，更像是第二語言。我將口語和文字都轉換成彩色電影，配有聲音，就像在腦海中播放錄音機磁帶一樣。當有人對我說話時，他的話會立即轉化為圖片?！彼陬^腦中建立圖片庫，視覺化地理解概念，并在頭腦中像錄影帶一樣用圖片進行思維。自閉癥者試圖將所有接觸到的事物轉化為圖片，學習不能通過圖片進行想象的事物對他們來說是困難的。在學習空間詞如“上”和“下”、動詞如“跳躍”等時，需要依靠一些特定的情景記憶，如“跳躍”一詞引發的記憶是小學模擬奧運會中的跳躍障礙。而“是（is）”、“這（the）”、“關于（of）”、“tobe”這類的詞對自閉癥者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2.概念形成遵循從具體到一般（抽象）的規律

與大多數人不同，自閉癥者的思維是從視頻的、具體的圖像轉向一般化（抽象）的概念。以狗的概念的形成為例，狗的概念與自閉癥者所知道的每一條狗息息相關。在自閉癥者的頭腦中，有一個狗的卡片目錄，這個卡片目錄配有圖片，且隨著例子的增多，視頻庫會不斷擴展。坦普說道，“如果我想到大丹犬，第一個跳進腦海里的記憶是丹斯克，我的高中校長的大丹犬。接下來想到的大丹犬是海爾格，它是丹斯克的替代品。接下來是亞利桑那州我姑姑的狗。最后的圖像來自一則廣告，廣告宣傳的是適合這種狗的座套。沒有一般的、普遍的大丹犬”。自閉癥者通過關注很多小細節并把它們綜合起來形成概念，綜合的第一步往往是分類，先將對象按顏色、形狀等明顯的特征分類，再根據不太明顯的特征進行分類。在分類不夠具體或分類不到位的情況下，就會出現錯誤，如坦普在五歲時才發現迷你臘腸犬有一個狗的鼻子所以它并不是一只貓。

3.圖像式思維是非線性的和關聯性的

視覺思維是非線性的和關聯性的思維，坦普將她的思維比作網頁瀏覽器，形象地說明了其思維的工作方式。在網頁瀏覽器中輸入一個具體的詞匯，她的思維可以找到與這個詞相關聯的圖像記憶，也能夠以同樣的方式在某個轉角的地方離開，就像網頁瀏覽器一樣。例如，在一次自閉癥研討會上，坦普在應聽眾要求向他們描述她是怎樣虛構“一種比較好的紙夾子”時指出，當輸入指令“構想一種比較好的紙夾子”后，所有她曾見過的各種紙夾子立即閃現出來，她的“瀏覽器”開始在這些圖片檔案中搜索，坦普能使任何一張圖片停下來并仔細研究它，就像人們打開自己所需的網頁并仔細瀏覽一樣，而當其想象由科技（Science）用紙轉移到曾在西班牙參加過的一次科學（Science）聚會上時，會有聲音語言在她耳邊說“回到紙夾子目標上去！”，她的思維也就隨之離開科學聚會，回到紙夾子目標上。

4.能看見決策過程

圖像式思維使自閉癥者能夠像放錄影帶一樣，在頭腦中預先演示決策過程，看到決策后果，從而理性地選擇自己的行為方式。在《我的思維像網頁瀏覽器》中，坦普提供了一個十分生動的例子：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我正驅車去機場，突然高速路上竄出來一頭麋鹿，就在車前面。我只有三到四秒的時間來做出反應。就在那僅有的幾秒鐘里，我看到了我選擇的圖像。第一幅圖是后面的一輛車撞到了我的車，這是我在驚恐時直覺反應的后果，意味著我猛然踩住了剎車。第二幅圖是一頭麋鹿猛地撞上了我的擋風玻璃，如果我突然轉向的話，就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最后一幅圖像是麋鹿從我的車頭前通過，這就是我已控制住了驚慌而只是輕踏剎車減緩了車速。我在心理上“點擊了”減速以避免危機，就像在令人滿意的圖像上敲擊了一下電腦鼠標。

而作為牲畜處理設備設計、建造專家，坦普能夠看到設備三維的全運動的視頻，并在想象中讓設備試運行，確保設備在生產出來以后能夠順利運行，圖像式思維是她工作中一個極大的優勢。

5.語言是視覺圖像的敘述者

如前所述，在構想紙夾子時，坦普的大腦的語言部分充當了一個視覺圖像的敘述者、管理者的角色，提醒思維“回到紙夾子目標上”，用簡單的非描述性語言，告訴大腦的其余部分該做什么事。

圖像式思維是一種非常獨特的思維方式，這種高度發達的視覺思維幫助坦普成為一個杰出的畜牧設備設計師。然而，并不是所有的自閉癥者都是高度視覺思維者，人們在可視化技能上有一個變化區間，從幾乎沒有到看到非常具體的圖片，自閉癥者也是如此。

三、圖像式思維的啟示

1.視覺思考者以圖像為工具構建“記憶宮殿”

根據坦普的描述，對于視覺思維為主的自閉癥者來說，他們將接觸到的事物轉化為圖片，在頭腦中建立圖片庫，在頭腦中像播放錄影帶一樣瀏覽圖片，日積月累，頭腦中建立了龐大的視頻庫，在收到“指令”時根據提示檢索相關的圖片，形成可能的解決方案，最終執行“最佳的”解決方案。從將事物轉化為圖片到建立圖片庫、視頻庫，到最后的檢索和使用圖片，這一系列過程可以看作是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的過程，不同的是坦普并沒有強調對原有信息的準確還原，由于可能存在的歸類錯誤，如認為迷你臘腸犬是貓，提取信息時完全可能出現錯誤。而坦普描述的“視頻庫”和“網頁瀏覽器”本身就是復雜而密集的網絡，不僅儲存了大量知識，也能夠適時更新。在整個過程中，圖像作為一種思維工具，是構建記憶網絡或“記憶宮殿”的基石?？梢?，坦普提出的圖像式思維綜合了照相機般的記憶能力和“復雜而密集的網絡”說兩種解釋，形象地說明了視覺思考者的信息加工過程和超強的視覺能力的形成過程。

2.世界需要各種各樣的思維模式

坦普認為有三種自閉癥者，每一種在特定的領域都能夠有不俗的表現：一是視覺思考者，對應的領域為藝術、設計、工業設計和攝影；二是模式思考者（pattern thinker），對應的領域為數學家和程序員；三是語言思考者（verbal thinker），對應的領域為新聞工作者和演員。這三種自閉癥者有不同的思維工具。劉華根據思維工具的不同，也提出了八種思維模式，分別是動觸型思維、圖像型思維、語言型思維、聲音型思維、數字型思維、情感型思維、社會關系型思維和精神型思維。思維模式是多種多樣的，不同的思維模式者有著自己的獨特優勢，坦普利用自己的視覺思維模式為動物保護作出了積極貢獻。正如她所說：“這個世界需要各種各樣的思維模式”。

[1][英]丹尼爾·塔米特著，焦孟津譯；我的IQ150：一個自閉癥天才的自我發現[M].沈陽：萬卷出版公司，2011，11.

[2]Temple Grandin.Thinking in Pictures：My Life with Autism[M].New York，Vintage，2006.

[3]Temple Grandin.My Mind is a Web Browser：How People with Autism Think[J].Cerebrum，2000，WinterVol.2，Number1，pp.14-22.

[4]劉華.全息智能發展理論[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15，發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