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時(哈爾濱師范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淺論初唐詩歌清新剛健風格的發展
董天時
(哈爾濱師范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初唐詩壇雖朝野內外風靡上官體,齊梁浮艷綺靡詩風仍占統治地位,但清新剛健的新詩風已初露端倪,并通過唐太宗君臣的創作實踐,在“初唐四杰”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發展。這種清新剛健的發展傾向,從唐太宗君臣開始經“四杰”及陳子昂的創作實踐,最終取代齊梁浮艷綺靡詩風走向成熟,至此,初唐詩歌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以“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的全新姿態,迎接盛唐詩歌的隆重啟幕。
初唐詩歌;風格;清新剛健;發展
李唐王朝的建立,結束了魏晉南北朝近四百年的戰亂,社會隨之步入和平發展時期。作為魏晉以來主要文學形式的詩歌,也在新的歷史時期沖破宮闈閨閣的藩籬,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昂揚姿態走向雄偉壯麗的自然和絢爛多彩的人生。
唐代文學(主要是唐詩)中,“初唐”指從唐初立國到開元初年這一歷史時段的文學現象及其發展。這個時期是唐詩演進過程中承前啟后的關鍵階段,是由浮艷綺靡的齊梁詩風到剛健雄渾的盛唐詩風的嬗變時期,在此期間,初唐詩歌的獨特風格開始逐漸形成,這種風格就是清新與剛健。
初唐詩歌風格形成的第一個重要時期是貞觀時期,貞觀詩壇的創作群體由唐太宗李世民及其臺閣重臣魏征、虞世南、上官儀等組成。他們對初唐詩歌清新剛健風格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李世民君臣鑒于梁、陳、隋三代覆亡的歷史教訓,為保證唐王朝的江山永固,在意識形態領域,堅決反對齊梁浮艷綺靡詩風,提倡文為政教之用。唐太宗認為:“庶以堯舜之風,蕩秦漢之弊,用咸英之曲,變爛漫之音……皆節之于中和,不系之于淫放……釋實求華,以人從欲,亂于大道,君子恥之”①,“若事不師古,亂政害物,雖有詞藻,終貽后代笑,非所須也”②。對此,魏征有更深刻的闡述:“古人有言,亡國之主,多有才藝。考之梁、陳及隋,信非虛論。然皆不崇教義之本,偏尚淫麗之文,徒長澆偽之風,無救亂亡之禍矣。”③很明顯,唐太宗及魏征已將反對齊梁浮艷綺靡詩風提升到關乎王朝長治久安的高度來認識了。唐太宗君臣在反對齊梁浮艷綺靡詩風的同時,倡導南北朝詩風之優長的融合,提出了文質并重的主張。對此,魏征有明確的表述:“江左宮商發越,貴于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于時用,文華者宜于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若能掇彼清音,簡茲累句,各去所短,合其兩長,則文質彬彬,盡善盡美矣。”④這是對南北文學特質的精準概括,同時也確立了有唐一代文學的美學標準,那就是既強調文學的政治教化作用,又關注文學本身重文采,重抒情的特質。
唐太宗及魏征等重臣在創作實踐中積極實踐其文學主張,其詩歌作品在齊梁浮艷綺靡詩風占統治地位的初唐詩壇,已初步顯露出一種極其可貴的清新與剛健之氣。如唐太宗的《餞中書侍郎來濟》:曖曖去塵昏灞岸,飛飛輕蓋指河梁。云峰衣結千重葉,雪岫花開幾樹妝。深悲黃鶴孤舟遠,獨嘆青山別路長。聊將分袂沾巾淚,還用持添離席觴。情景交融,離別之情中有一股蒼勁剛健之氣在流動,表現出與六朝之詩迥然不同的風格特征。再如魏征的《述懷》: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系南粵,憑軾下東藩.郁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塞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候贏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復誰論。這首詩以質樸清新的語言,抒發了高昂沉厚的人生意氣。其氣勢剛健雄偉,詩境開闊,成功地展示了詩人急欲建功立業的感情世界,與聲色大開的南朝詩風大異其趣。清人沈德潛評價此詩:“氣骨高古,變從前纖靡之習,盛唐風格發源于此。”⑤
唐朝建立之初,齊梁浮艷綺靡文風主宰詩壇,繼而綺錯婉媚的“上官體”風靡太宗、高宗兩朝。朝臣中虞世南、李百藥等人原本就以“宮體”著稱,《舊唐書》本傳說虞世南“善屬文,常祖述徐陵,陵亦言世南得已之意”。入唐后,他創作的主體風格雖未有根本改變,但已逐漸擺脫梁、陳“宮體”之淫靡與浮艷,而代之以清新、典雅與雍容。如他的《蟬》: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這首詩以蟬喻人,以清露、梧桐、秋風等清新俊朗的意象表達出對自我人格操守的認同和贊美,于雍容典雅中表現出一種與“宮體”的錯金鏤彩之迥然有別的清新與疏淡。
李百藥的創作也在一定程度上對“宮體”之淫靡與浮艷有所超越,表現出剛健之氣。如他的《秋晚登古城》:日落征途遠,悵然臨古城。頹墉寒雀集,荒堞晚烏驚。蕭森灌木上,迢遞孤煙生。霞景煥余照,露氣澄晚清。秋風轉搖落,此志安可平!這首登臨懷古之作寫黃昏時分登臨古城,借秋景描寫渲染了一種孤寂蕭瑟的氣氛,情景交融,抒發了作者難以排解的憂郁孤憤之情。但此詩的整體基調并不絕望,凜冽的秋風固然可以使萬物凋零,但詩人的理想之花依然燦爛綻放,相較柔靡纖弱的南朝詩風盡顯剛健與洗練。
上官儀是初唐新貴詩人群的代表,其詩多應制、奉和、詠物之作,風格綺錯婉媚,時人謂之“上官體”。上官儀詩多數與南朝詩旨趣類似,但已有新風格的作品開始出現。如《奉和山夜臨秋》:殿帳清炎氣,輦道含秋陰。凄風移漢筑,流水入虞琴。云飛送斷雁,月上凈疏林。滴瀝露枝響,空蒙煙壑深。此詩通過山中夜色的變化過程,寫出深婉的情思,一反其綺錯婉媚的標志性風格,而呈現出清新疏朗之趣。
初唐詩壇雖朝野內外風靡上官體,齊梁浮艷綺靡詩風仍占統治地位,但清新剛健的新詩風已初露端倪,并通過唐太宗君臣的創作實踐,在“初唐四杰”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四杰”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他們沉淪下僚,經歷坎坷,但視野開闊,渴望功名,蔑視權貴,他們的詩歌表現出對自由的追求,對宇宙人生的思索,成為唐詩發展的第一個里程碑。“四杰”反對齊梁浮艷綺靡詩風,崇尚骨氣剛健的新詩風。楊炯曾說“嘗以龍朔初載,文場變體,爭構纖微,競為雕刻。糅之金玉龍鳳,亂之朱紫青黃。影帶以徇其功,假對以稱其美,骨氣都盡,剛健不聞。思革其弊,用光志業”⑥,楊炯批評“上官體”詩歌“爭構纖微、競為雕刻”、“骨氣都盡、剛健不聞”,切中要害。“四杰”用自己的創作實踐發展了初唐詩歌清新剛健的風格,他們在贈別詩和邊塞詩中重視抒發一己情懷,有著慷慨悲涼的情思和剛健開朗的境界。如王勃膾炙人口的贈別詩《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黯然銷魂”是古代大多贈別詩的主要情感基調,王勃的這首詩卻能一洗惆悵悲涼之態,表現出樂觀開朗的情思和清新剛健的格調。再如楊炯的邊塞詩《從軍行》: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此詩寫一位書生投筆從戎,出塞參戰的全過程,從景入手,直抒“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壯志豪情,雄渾剛健,慷慨激昂,無論題材和風格都突破了齊梁浮艷綺靡詩風,體現出初唐詩歌新風格的進一步發展。
初唐詩歌清新剛健的風格在“四杰”的創作中有了很大發展,陳子昂則在理論與實踐上使其走向成熟。陳子昂對于初唐詩壇齊梁詩風甚囂塵上的現實甚為不滿,曾有言“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遂用洗心飾視,發揮幽郁。不圖正始之音復睹于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⑦他態度鮮明地批判了“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的齊梁詩風,提出“興寄”說和“風骨”說。所謂“興寄”說,就是要重視詩歌的抒情性特征,寫詩要有感而發,要有所寄托;“風骨”說則提出了詩歌的審美理想,那就是上承漢魏風骨傳統,創造具有慷慨激昂,清新剛健、音情頓挫、光英朗練之美的詩歌。
陳子昂在創作中積極實踐自己的理論主張,使初唐詩歌清新剛健的風格進一步走向成熟。如其《感遇》三十五:本為貴公子,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西馳丁零塞,北上單于臺。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此詩寫自己從軍的親身經歷,以直抒胸臆的方法,表現建功立業,慷慨報國的理想,以及理想不能實現的憤慨不平。基調慷慨蒼涼,風格剛健雄放,語言切實質樸,幾近盛唐之音。
初唐詩歌中這種清新剛健的發展傾向,從唐太宗君臣開始經“四杰”及陳子昂的創作實踐,最終取代齊梁浮艷綺靡詩風走向成熟,至此,初唐詩歌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以“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的全新姿態,迎接盛唐詩歌的隆重啟幕。
注釋:
①唐太宗《帝京篇·序》。
②《貞觀政要·文史》。
③《陳書·后主本紀后論》。
④魏征《隋書·文學傳序》。
⑤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一。
⑥楊炯《王勃集序》。
⑦陳子昂《與東方左使虬修竹篇序》。
I06
A
董天時,哈爾濱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