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燦
摘要:國王視察城鎮時,城市會精心做好歡迎準備,竭力營造出喜氣洋洋的壯觀場景,并用獨特的藝術形式展現城市在國王政府治下的團結、尊嚴與特權,盛情接待國王會給城市帶來有價值的回報。城市與國王間是互惠互利的關系,一方面,城市的發展需要國王特許狀的支持。壯大需要與國王結成聯盟,城市要獲得更多的權力,需要和國王保持密切而友好的君臣關系:另一方面,國王依靠城市的擁護和愛戴來維護自身至高無上的權威。
關鍵詞:中世紀晚期;城市與國王;慶典儀式:互惠互利
中圖分類號:K56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14)09-0141-04
國王視察城鎮構成了王權和城市關系的最直接的影像,國王的出現和對國王的感知也會引起市民們的極大興趣。國王到城市視察時,城市會竭力營造出喜氣洋洋的壯觀場景,通過獨特的藝術形式展現城市盛況,以表達對國王的尊重和對其統治合法性的承認,盡管迎接國王花銷很大,但是國王的到來可以給城市帶來間接的利益和有價值的回報。歡迎慶典結束后,市民們擇機向國王及其隨從匯報城市存在的問題,煞費苦心地向國王表達他們的需要。希望國王能夠提供幫助,盡管哭窮與他們提供的壯觀歡樂的場面不相協調,但這種傾訴是十分必要和有益的。隨后,國王會頒布特許狀,拓展市民特權,推動城市經濟發展。國王認為城市之所以貧窮是由于“長期沒有得到國王的恩澤和視察”,而不是告誡城市官員要避免昂貴的接待開支。1449年亨利六世授予約克郡各種特權和資金優惠,因為他認為熱情而壯觀的景象能夠為王國帶來長期的財政收益。
從更深層次說,通過隆重的公共慶典,展現了城市的尊嚴、榮譽、地位及團結,可以給全體市民留下深刻的印象和集體意識,會加深城市對自身的認知和外界對城市的了解。城市盛情款待國王同樣也讓國王參與到支持城市權力的慣例中,象征著城市在王國政府中的團結。但作為一種公共典禮,城市所鼓吹的凝聚力和團結實際上只是在贊美城市中的男性領導者,而那些婦女、工匠、服務人員只是旁觀者而已。城市通過各種儀式和演出,公開展示了哪些人包含在權力內。哪些人被排除在權力外,這個重大事件和儀式展示了一種基本的社會分類,強化了城市的階層界限,使政治和社會地位高的人們得到了尊敬。
一、城市精心準備與所得
國王視察城市的主要目的有巡游、戰爭中需要城市的支持、進行司法審判、在城市和主教及修道院的沖突中進行仲裁、宗教朝圣、中央政府遷至某城市(比如約克郡)、或是去宗教圣地的途中路過某城市等等。無論是何種原因,城市都要事先為國王的到來做好迎接準備,王室的工作人員會提前通知城市迎接圣駕。
1483年,國王隨從建議約克的官員應該給予新君主合適而體面的迎候,叮囑他們要隆重,馬路要張燈結彩,要給予南部領主和陪同國王的貴族留下深刻的印象。1461年的秋天,有傳言說愛德華四世要到訪諾威奇,諾威奇的市長提前將城市所有的貿易和手工業的評估報告準備好,等待國王的檢查,市議員穿著嶄新服裝,騎馬出城迎候國王,市民早就被告知在國王巡視的非常時期禁止攜帶武器,結果愛德華四世直到第二年才來。王后的到訪也會給城市帶來同樣的焦慮,焦慮的城市官員寫信給倫敦的書記員,詢問怎樣歡迎王后。
歡迎和護衛國王進城會給國王留下對城市的第一印象,迎候的隊伍出城越遠,越能夠體現王室成員受到的歡迎與尊敬程度。1486年,緊張的諾威奇市議員通過投票,決定派快馬打探國王在去約克的途中是否會到訪諾威奇,諾威奇是否會因為一名犯人的逃跑而受到懲罰。1452年,巡回法庭委員會巡視德文郡,埃克塞特的騎士、紳士、市長和市民等組成歡迎隊伍出城四里迎候亨利四世的到來,教會人員也跑到城外歡迎國王,市長摘下禮帽,騎著馬,手持權杖引領主仆們進入城中。1486年,約克為了表達對新君主亨利七世的忠誠,決定打破舊例,到離城更遠的地方歡迎他,治安官和市參議員出城八里迎候,市長和助理離城五里,恭候他的到來。1503年,當亨利七世的女兒瑪格麗特途經約克去見她蘇格蘭的丈夫時,市政官員們同樣出城八里歡迎她,為了給公主留下市民們溫柔可親的印象,他們派人到北安普頓打探公主是否會準時到達,該如何接待她。最為典型的當屬1398年理查德二世的視察,約克的官員從諾丁漢開始全程護衛國王,毫無疑問理查德二世隨后賦予了約克很多特權。
國王的隨從在國王視察城市期間,有干預地方經濟和地方事務的習慣,比如設定物價、檢測度量衡的標準、處罰不誠實的商人等,城市往往通過行賄以降低他們干預的程度。1396年在國王視察期間,約克政府給了國王的秘書和其他大臣超過12英鎊的賄賂。盡管在頒給城市的特許狀中規定國王的隨從不得干預城市內部事務,但是諾威奇在1448年和1452年國王巡視期間仍然要付給國王的秘書一定錢財,1452年諾威奇送給國王秘書1英鎊和一些酒,換得秘書承諾不在治安法庭中裁決城市的管轄權問題,該決定違背了他的職責,但是諾威奇無計可施,因為沒有對抗蠻橫秘書的令狀。城市還要向國王的信使、王室成員以及參加演出的歌手支付報酬。王室成員也希望得到城市的饋贈,即使他們表現得很是慷慨大方,假裝愿意出價購買,或是假意拒絕接受。1453年亨利六世的王后不僅收受了豐厚的現金禮物,還為她丈夫贏得了100馬克的貸款。國王有時會對殷勤好客的市民給予獎賞,1392年,理查德二世贈送約克市長一個鍍金的權杖和儀式帽(cap of maintenance,象征權力、地位)以增加城市的地位。1393和1396年又賜予約克重要的特許狀。1497年亨利七世視察了埃克塞特后授予城市寶劍和官帽。1482年,在殷勤地接待了愛德華六世及其家族成員后,諾威奇得到了一個貿易市場。
二、城市歡迎國王的盛況——以歡迎亨利七世為例
1455—1487年,蘭開斯特王朝和約克王朝為了爭奪英格蘭王位爆發戰爭,史稱玫瑰戰爭或薔薇戰爭,兩個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的分支,都是英王愛德華三世的后裔。蘭開斯特王朝的旗幟是紅玫瑰,支持者主要在北部和西部;約克王朝的旗幟是白玫瑰,支持者主要在南部和東部。1485年,亨利·都鐸的軍隊在博斯沃斯戰役中擊敗了理查德的軍隊,理查德死于戰爭,亨利登基,史稱亨利七世。然后,亨利七世通過迎娶約克王朝的最佳繼承人、愛德華四世的女兒伊麗莎白為妻,來鞏固他的統治。這樣,他重新統一了兩個王朝,把紅玫瑰和白玫瑰這兩個對立的旗幟合并到紅白都鐸玫瑰的徽章中。
亨利七世統治的第一年是確立其統治合法性的關鍵的一年。他特別強調慶典和登基儀式對于王朝統治合法性的重大意義。他將自己描繪成遠古神話傳說中最能完成使命的英雄,佩戴紅龍石圖案和卡德瓦拉德傳令官的武器,他聲稱自己是亞瑟王的后裔,他說亞瑟王與英國的君主制體制有著密切的象征關系。亨利七世沒有像先前的國王那樣,在加冕國王后就立即開始巡視,因為當時英國正流行汗熱病,這種疾病于1485年首次爆發,在短短的三個星期內,該病奪去了倫敦兩個市長、四個高級市政官、許多貴族和無數英國百姓的生命,牛津大學被迫停課六個星期,學校的教師和學生不是在床上死去,就是逃離城市到鄉下躲避災難。亨利七世的加冕典禮也不得不推遲,王后懷孕也成了亨利七世無法到地方視察的理由,但是使亨利呆在倫敦的根本原因是傳言王國境內軍隊對他不滿,約克王朝的殘余勢力仍然沒有被消滅。直到在“神圣的天意”支持下他與公主伊麗莎白的兒子出生后,亨利七世才敢于直面對手和懷疑派。
1486年5月,亨利七世開始了他的首次出巡,因為聽說約克家族的支持者聚集在米德爾赫姆城堡,鼓動自治城市反對他,亨利增派了數千人來保護他。約克對亨利的視察很是緊張,市政官員向約克主教寫接待國王的請教信,聘請有經驗的人進行籌備活動。又給亨利七世寫了封長信,描述了他們對蘭開斯特家族的忠心,他們將城市的困難歸罪于愛德華四世的惡意對待,使之無法得到中央政府的金融支持,導致約克城的貧困。他們派出超過以前迎候國王的兩倍的人馬,出城五里迎候亨利七世。約克想通過露天演出來證明亨利七世是城市合法正直的領主,是基督的騎士,是神的旨意使他成為世襲的君主。祝賀他在戰爭中凱旋,戰爭的勝利是他個人品德、人心向背的結果,是三代國王和圣母瑪利亞主顯節賜予的禮物。
露天演出的第一幕是描繪亨利進入約克的城門:隨著亨利國王的走近,滿天荒涼的樹木和花朵突然復活,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花兒就向他鞠躬,紅玫瑰(象征著亨利和他的蘭開斯特家族)和白玫瑰(象征著王后和約克家族)纏繞在一起,被從天而降的王冠覆蓋。傳說中約克城的創始人埃布拉克(Ebrauk)走向舞臺,歡迎國王,以封建效忠的方式將他的權力、城市的鑰匙和桂冠交給國王;扮演埃布拉克的演員吟誦詩歌,不僅過分地夸獎奉承亨利,還提醒國王要對因國王到來而沉浸在快樂中的約克市民懷有憐憫和同情心。
進入城市中心,亨利遇到了壯觀慶典的核心內容。在第二場演出的場景中:王位經歷了六個國王。名字都叫亨利,在封建效忠禮上,扮演所羅門王(King Solomon)的男演員將象征著都鐸王朝英明正義和智慧的權杖交給六個亨利,所羅門透露,六位先君期待第七位國王也是以亨利命名,他們都贊同他登基以來所做的一切,勉勵亨利七世勤勉英明。演出以先君們要求國王對約克城顯示仁愛之心做結尾。
在市政廳門前第三場演出是偉大的國王主顯節:大衛王(King David)身著白綠相間的都鐸色彩的服裝,在市民的陪伴下從城堡上空降落到凡間。大衛王將亨利比作查理曼大帝,以軍事服從的方式將勝利之劍呈給他,大衛王提醒亨利,約克城一直忠于他的家族,因此而常遭受磨難。舞臺上一場大雪之后,通過奇特的編劇技巧,圣母瑪利亞從天空落到了約克街上,她說約克是最能自給自足的。她直率地告訴亨利,基督相信該城市是值得信任的,為了國王和基督騎士的利益,在她兒子的恩澤下她愿意出面調解城市與亨利的關系。
市政官員們迅速抓住了王室鼓吹的內容,并加以逢迎,強調城市與國王間的遠古淵源和神話傳說,神話中那么多城市的創建者都是英國人的后裔,這等于強化了亨利七世強調的他是卡德瓦拉德和亞瑟王的后裔的說法,也使城市和都鐸王朝間多了一層獨特的關系。露天演出狡猾地忽略了約克城與理查德三世以及與約克王朝的關系,而是將重點集中在過分夸獎城市和君主的古代習俗上和宗教元素上,承認他的登基是神的旨意,這樣亨利就有相當的理由認為約克因他的統治而快樂,因他的婚姻而欣喜,期待著與蘭開斯特王朝延續長久的和諧關系。但是,這次視察之后亨利并未賦予約克城特權,亨利對約克有關貧困、地租稅困難和自治特權的請求也置若罔聞,他繼續推薦親信在約克政府中任職,干預約克的自治。其它經國王巡查的城市都能夠獲得集市、寶劍和特許狀,而約克卻什么也沒有得到,對此,約克未免有些失望。但是,亨利并未因為約克曾經反對他而采取報復性措施,還是使約克的市民長吁了口氣,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們迎接亨利七世所做的演出和慶典成了國王鼓吹神圣幸福的都鐸王朝的宣傳方法。
亨利七世離開約克后,得到了米德爾赫姆的叛亂被解散的好消息,但是他必須繼續向另外一個叛逆核心城市——伍斯特前進。這個城市為亨利五世做過露天演出和慶典。這次,伍斯特在亨利六世身上大做文章,稱亨利六世與首個都鐸王朝是半個表兄關系,是約克派的受害者,是道德品質崇高的人,是天堂圣人的代言者,是他預見到年輕的都鐸亨利將主政,并能維持英國和平。亨利七世更是極力將他表兄追封為圣者,認為亨利六世的行為能夠增加家族的榮譽,只是由于復雜的原因他失敗了,他的兒子對此重任毫無興趣,因而歷史的重擔就落在了亨利七世的身上。離開伍斯特后,亨利向赫里福德前進,赫里福德在演出中引用了東昂格里亞的圣·喬治、埃塞爾伯特王和圣母瑪利亞的故事。在格洛斯特城,市民通過露天演出緩和了國王和城市的關系。在布里斯托爾,演出分為五個場景,由傳說中的布里斯托爾的創建者布萊紐斯主持,一些關于城市從輝煌到衰落的情節產生了預期的效果,亨利詢問布里斯托爾的貧窮問題,鼓勵市民發展航運業并給與慷慨地支持。1487年7月底8月初,在打敗冒牌的蘭伯特·西姆內爾和約克派的支持者之后,亨利第二次巡視約克城。約克的歡迎慶典在人數上超出以前,典禮包括基督教圣體節的演出。城市拋棄了第一次以血統為主旨的演出,轉而強調了法律和秩序,市民們宣稱要保持和平的社會秩序,公平的價格指導,嚴防入侵者。慶典結束后,亨利七世授予約克市長和一名市議員為騎士,因為他們在反對叛亂中做出了貢獻。這兩個非常卓越的領導者增加了城市的榮譽,但是亨利沒有幫助城市解決一些基本的問題,市政府解決財政困難的要求依然沒有得到回應。
三、城市與國王間是相互依賴關系
城市迎接國王的盛大場面顯示了城市和國王政府間的互惠關系,城市不與國王合作,就不能得到只有國王才能給予的自治特權,他們也就無法生存或是走向成熟。當國王或貴族巡視城市的時候,市政官員們會不遺余力地設計壯觀的歡迎場面和表演來表達對國王的忠誠。通過這種程式化的“舞臺政府”加深了國王和城市間相互理解和認同,展示了基督教政體的城市特點。即使國王巡視后沒有立即賜予城市禮物和特權,但通過這種典禮顯示了城市對國王的充分尊敬,給予國王良好的聲譽,并強調了社會的團結和自治城市的特權。國王給了城市很多責任和義務,最主要的就是維持城市的安定,而城市和諧的社會秩序也增加了國王對城市的信任。
在中世紀的社會中,國王為了突出他們作為權力和秩序締造者的作用,在常常將自己神話成最高權威化身的同時,還需要與城市結成聯盟,在依賴城市普遍的忠誠基礎上,同城市聯合成統一體。城市需要保持財富、穩定、權利和文化,為了獲得這些利益,城市選擇站在誰的立場上就會對國王產生極為重要的影響。迫切需要支持的理查德三世在他短暫的統治生涯中,對約克郡相當寬宏大量:亨利七世之所以能夠度過早期的威脅主要是因為他的自信與穩健,王室的支持和鼓吹,以及像約克那樣的城市接受他的原則和主張。城市和君主精心設計的歡迎場景將他們聯合在一起,共同分享長久的地位、榮譽和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