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成功，逃離失敗

宋石男

邁克爾·杰克遜逝世5年后，他的歌迷們再次陷入悲傷與狂喜的海洋。

2014年5月，《Xscape》在美發行，至今銷量已近百萬張。《Xscape》中國大陸版則定在6月25日發行，這天也是邁克爾·杰克遜逝世5周年紀念日。祭神如神在，紀念杰克遜如杰克遜在，而且買他新專輯要趕快。

《Xscape》中的歌曲錄制于1983年至1999年，收入杰克遜私人曲庫，從未面世。去年9月，史詩唱片公司與杰克遜遺產管理委員會計劃制作一張新專輯，這8首歌曲最終入選。其中，《芝加哥》、《無名之地》和《憂郁的流氓》，是杰克遜2001年專輯《萬夫莫敵》中的遺作；《愛著你》和《愛的奴隸》則是與1987年發行的經典專輯《真棒》同期錄制的作品。

專輯制作方、史詩唱片主席里德認為，這些歌曲都有重見天日的必要，“如果邁克爾從頭到尾唱了一首歌，就表示他喜歡。如果他唱了好幾遍，那就表示他強烈希望全世界聽到它。”這種說法未免誅心，有時一個人連續唱好幾遍某首歌曲，不過是因為他對它不太滿意。如果杰克遜真的強烈希望全世界聽到這些歌曲，為何在生前沒有推出它們？

新專輯還搞了不少噱頭。比如，主打歌《愛從未如此美妙》邀請當紅歌手賈斯汀·汀布萊克與杰克遜跨時空對唱，深情款款。這種方式不是第一次了，幾乎每個死去的著名歌手，都曾被用現代科技起于地下，與今人合唱。不過在我看來，這只是一廂情愿的浮夸設計。對唱需要合作雙方在現場眉目傳情，靈犀相通，而棺木顯然封鎖了這一切發生的可能性，除非你認為，人們可以抱著一具遺體翩翩起舞而仍然充滿活力與美感。

不出意料，新專輯得到了各大音樂主流媒體的好評，有些甚至超過2001年發行的杰克遜最后一張個人專輯《萬夫莫敵》。《滾石》雜志給新專輯打出三星半的分數，而此前，《滾石》對《萬夫莫敵》專輯的評價只有三星。樂評人亞當·馬克維茨不無煽情地評論說：“新專輯出色還原了杰克遜的嗓音，將數十年的時光濃縮在四十幾分鐘內。”

然而，昆西·瓊斯，一位優秀的作曲家與音樂制作人，杰克遜在世時許多優秀作品均出自他手，卻無情抨擊了這張新專輯：“他們想賺錢，我理解。每個人都想賺錢，地產商，律師，全是錢！”當被問及是否因杰克遜曾經的錄音繼續發行而困擾時，瓊斯說：“是的，但它已經不是我的事了”，停了一下，他強調說：“它不再是我們的事”。

歌迷不會這么看。近百萬張的專輯銷量證明，這仍然是“歌迷們的事”。他們愛自己的偶像，就像作家普魯斯特哀嘆的，他們愛的其實是曙光，因為偶像的臉龐曇花一現地映出曙光的緋色。

一位熱愛杰克遜但不失清醒的歌迷在豆瓣評論說：“讓唱片公司不再拿杰克遜的名號賺錢，那是不可能的。再說歌迷也渴望聽見他的聲音，整個流行樂壇也不會希望杰克遜就此隕落，所以發行紀念專輯還是很有必要的。很多人對這張專輯失望，但其實整張專輯聽下來，的確有做到他們最初的理念，就是‘同一化，充滿現代流行音樂元素。至少，這張專輯比4年前的那張有誠意多了。但這僅僅是作為紀念專輯而言，假如要真拿杰克遜親自做的專輯的衡量標準來看，咱們就別提它了。”

事實上，無論音樂、文學還是繪畫，遺作一般都不是作者最好的作品。關鍵原因是遺作通常是作者的未定稿，即使經由他人再用心的整理，依然不能完全展現作者的才華、熱情與特質。藝術創作需要錘煉，而且必須是創作者本人的精心錘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略薩說，他喜歡的不是寫作，而是修改。初次創作艱難而粗糙，修改則是快樂和精致的。對專輯《Xscape》來說，杰克遜本人已經無法修改。他只能聽任別人上下其手，用他們的方式來一錘定音。為他人作嫁衣裳固然不爽，在身后被別人披上他們想要的禮服招搖過市，同樣不是什么妙事。

《Xscape》取自英文“escape”，意為“逃離”。這饒富反諷意味。杰克遜在世時，不斷想逃離謠言，逃離毒品，逃離酒精，逃離病痛，逃離狂熱的崇拜者，逃離敲骨吸髓的商業機器，甚至逃離自己的欲望、絕望與希望。生前他無法逃離這一切，在死后，他仍然無法逃離。人們會以紀念的名義，用金錢當作鑰匙，打開墳墓大門，邀他再度出山。而只是多年前他淺吟低唱的一些回聲，就足以讓歌迷屏息凝聽，舉國若狂。

作家亨利·米勒為蘭波寫的傳記中的一段話，活像是為杰克遜而寫：“他有另一種準則，另一種行為原則，另一種世界觀。他是帶著古代貴族血統的原始人。他在每一方面都超凡不群，好的一面總能掩蓋壞的一面。他就是那個不同凡響的存在，那位奇才，生于人之血肉卻為豺狼所吸。”

不過，杰克遜現在已經不會為新專輯困擾，就如俄羅斯女詩人阿赫瑪托娃寫的那樣：“事情發生的時候，惟有死者在微笑，他為徹底的安寧而高興。”

在杰克遜活著的時候，他總是面臨財務危機。他熱衷于昂貴藝術品，喜歡乘私人飛機旅行并要維持夢幻莊園，因此一直在累積債務。可他死后，財產卻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安全。邁克爾·杰克遜遺產管理委員會先把杰克遜生前音樂會彩排錄像剪輯成紀錄片《就是這樣》，全球票房收入超過2億美元。稍后，遺產管理委員會又與索尼簽署一份金額高達2億美元的合同，10年內將發行7張杰克遜的專輯，目前已有兩張專輯面世……有人統計，在杰克遜去世后的5年里，以他名義的各項商業合同，一共賺到7億美元，超過他的巔峰時期。

杰克遜曾說，自己為三個孩子留下了上千首歌，他必須保障自己如果意外離世，孩子們仍然能夠衣食無憂。杰克遜的遺囑寫明，在留給孩子的遺產中，300萬美元為每年的撫養費，遺產管理委員會賺來的錢將存在信托基金中，待孩子們成年后全權支配。而在杰克遜所有遺產中，音樂遺產是最珍貴的一份。

這是關于《Xscape》的所有故事中，最令人感到溫暖的東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