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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競爭激烈的日本建筑界,重要項目都要通過競圖爭奪,建筑師常常狹路相逢,而筱原一男常是失敗的一方。
有人說筱原飽受同代建筑師排擠,也有人說這是他高度克制的結果。從歷史大背景來看,筱原走的現代主義道路,面對以丹下健三為精神領袖的“新陳代謝派”,如同小清新遭遇野獸派,脆弱無力。筱原和新陳代謝派的后繼弟子磯崎新更是一輩子的“對手”。
直到2010年第13屆威尼斯建筑雙年展,類似于終身成就獎的“紀念金獅獎”授予了筱原。對于很多中國建筑師來講,這可能才是認識筱原的起點。
2010年之后,中國開始了筱原熱,在長三角和珠三角地區尤為火熱。2013年,華南理工、同濟、東南和日本東工大四校聯合,共同推動筱原一男展,《筱原一男作品集》也很快有了中譯本。
如今,筱原和磯崎新之爭,故事情節有了新的發展。筱原去世的當年,磯崎新感慨:他失去了一名可貴的對手。逝去的筱原在今天幾乎被捧上神壇,而依然在世的磯崎新則飽受爭議,評論界大多認為他所秉持的后現代歷史觀后勁不足,上世紀80年代之后已鮮有創新,有重復自己的嫌疑。
二戰之后的日本有一種否定歷史的風潮,現代主義運動在1950年代被日本社會全面接受。像丹下健三這樣的建筑師順應了社會內在轉型需求,對外界體現出一種迎向未來的國家形象,所以“新陳代謝派”很容易獲得社會認可。而此時的筱原,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獨自沉溺于小住宅設計之中,與社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筱原認為,他存在意義應該還有另外一條獲取途徑,或許依靠像住宅這樣從社會中脫離出來的個體空間才有可能被呈現出來。“要與工業生產對決的住宅”表達了他的這種態度。
筱原是一個具有高度自省特質的人,對于這一類建筑師,最好的評論者只能是他自己。他很清醒地思考自己的創作語言,并將之邏輯化,進而影響到他的將來走向。老年時,他將自己的創作生涯界定為了四個樣式。第一樣式以傳統為主題,1954年完成的“久我山之家”是筱原第一個作品,這其中除了來自日本傳統建筑的影響之外,還包含了筱原的老師清家清的影響,以及當時歐洲建筑所帶來的建筑潮流。
以此為起點,他開始發掘日本傳統空間與現代主義的相似性,他稱之為“以否定為媒介的肯定”,所針對的就是當時日本全面否定傳統的風潮。1966年的“白之家”是這一階段最為有名的作品。正是從這個設計開始,他對抽象空間的追求大大增強。
1960年代末,筱原結束了與日本傳統的長期對話,從此開始相對的“無機空間”,“未完之家”就是走向立方體無機性的轉折點。此后,筱原通過9個住宅設計完成了對于立方體的橫穿,也邁向了更加抽象的境地。也是從這一階段開始,筱原開始將“人”納入其作品的思考之中,“這種著實存在的關系才是作品的主角?!?/p>
筱原的第三樣式開始于“谷川之家”,作品擺脫了抽象的立方體,重返木構坡屋頂形式,卻又不同于第一樣式的早期階斷。第一次,建筑所在的場地環境進入了筱原的創作視野。起居室直接與戶外相連,成為一個擴大的戲劇性場景。1976年的“上原之家”則是這一階段非常成熟的作品,他將更為現實主義、更深層的表現方法運用于該建筑中,把“野蠻”發揮到了極致。
進入到1980年代,筱原漸漸有了一些非住宅類的項目,他的“東京工業大學百年紀念館”獲得了廣泛認可,而他也進入到自己設計的第四個樣式階段。1985年他設計的“House in Yokohama”應對了東京雜亂無章的城市環境,用鋁板構成一個復雜的幾何形態,這是他設計東工大紀念館的前奏。東工大是他畢生學習、工作,直至退休的地方。他設計了一個飄浮于大學校園內,閃著金屬光澤的機器。作為意象概念的圓柱體和作為功能空間的立方體硬接,碰撞出一種類似于外太空飛船的冷峻氣質。設計東工大紀念館的過程中,他第一次把他的“都市概念”具體地表現出來。他認為東京具備了混亂的、無秩序的美,在看來雜亂無章的城市狀況下,無數的碎片在飄動,卻形成高層次的有序性。這種都市觀直接影響到后來的塚本由晴等人。
日本的近現代建筑發展史經歷了經典的從自棄到重構自我:全盤西化、強行嫁接,再回歸傳統,幾乎所有建筑師的自身發展都參與到了這一過程。但筱原對于日本建筑的獨特意味卻體現在了對這一地心引力的脫離。
今天的日本建筑師已不再追求單向的精神性傳達,他們把人作為一個要素考慮進來,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精神性的唯一定義。這也許是筱原的追隨者們在幫他完成第五樣式。

筱原一男,日本建筑師,長期執教于日本東京工業大學,生于1925年,卒于2006年。他的建筑作品大多是私人小住宅,直到晚年才有一些大型公共建筑的機會。2014年“筱原一男回顧展”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被作為重要的開年大展,日本重要建筑師悉數出席,開幕式成為中國建筑界為數不多的一次集體盛會。

東京工業大學百年紀念廳。

熊本市Kita警察局,內部。


久我山住宅。

高壓線下的住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