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劉為民
每一次見到明人董其昌的書法作品,都如同行在深秋空山,生出閑曠清明的舒適感。除了和他下筆輕靈有關,究其原因,就是留白多。董書和其他書家不一樣的地方在于章法上的疏宕,字距寬,行距更寬——同樣一張紙,字數要比其他書家少了許多,甚至留白部分超過了墨跡。不知留白妙處的人說:“太浪費紙張了。”
一張潔白的宣紙在未落墨之前,稱得上是一個物理空間,是一種物質材料。書法家落墨于紙上,開始了精神的旅程,枯潤疾澀的點線出現了。我們稱著墨處和未著墨處有著相輔相成的關系——虛實、黑白、盈虧、隱露。
紙張成了書法家抒情寫意的載體。第一個字在紙面上的右上方落下之后,一個又一個、一行又一行的字魚貫而出。漸漸地,黑色的字跡不斷填充著白色的紙面,形成黑白比例的增減、爭讓,白色不斷減少,而黑色逼近。我們看到了實的方面——每一個實在的字的出現;我們也看到了虛的方面,即空白之處。此時的空白已經成為一種氛圍,構成了很有意味的語言環境。有人把一張紙當作一個筐,不加取舍地往里邊裝,以為裝得越多越好,字跡密密麻麻,印章四處鈐蓋,以為有分量,卻未曾思忖其中的堵塞、擁擠和沉悶擠走了多少美感。可以打個比方,一個魚缸放入五七尾金魚,一縷綠色的水草,令人賞心悅目;如果放滿一缸金魚,密不容身,便只能從實用處來評說了。
古代的畫家如馬遠、夏圭,都是深知留白妙用的,在紙之一邊、一角落筆,余下的看似無物,輕輕一抹,便是長天浮云、長河水氣,意趣幽遠。書法不是繪畫,它的留白讓人感受到空靈、玄澹。譬如晉人王珣書的《伯遠帖》,用筆潔凈利落,清清爽爽,不使氣任性,雖是小作品,觀罷有天朗氣清的開闊。再如明人陳老蓮的行草書,人如在秋夜月色下行,有些寥寂、蕭疏。他也在行與行之間留出很大的空白,字形清瘦,蜿蜒而下,有一縷縷逸趣滲出,優雅超脫。欣賞者的神思從容地穿行在字里行間,這些留白給了欣賞有優游自在的可能。常人向書法家索字時,總是希望尺幅之內字數繁多,倘寥寥數字便以為書法家敷衍應付,相互的審美距離已經遙遠。
墨跡充塞天地,這類作品也著實不少,原因何在?對于創作者而言,多年來刻苦研習技巧,就是用來表現的,在創作中充滿了強烈的表現欲,勢必使出渾身解數盡全力為之,結果表現得缺乏節制,長槍大戟,劍拔弩張,黑氣沉沉,霸氣洶洶,觀畢頗覺沉悶、緊張。這很像初寫文章者,擷浮華,采膏澤,刻辭鏤意,沒有使人聯想回味的余地。
不禁讓人想到乾隆,他喜愛欣賞前人名畫的趣味非同一般,欣賞畢,必定將感受成于詩,題于畫面空白處。而空白處正是畫家有意空下的,虛靈縹緲,卻讓乾隆的墨跡填塞了,大格局遂成小家子氣,欣賞不到遼遠的氣息了。
宗白華曾經談到園林建筑藝術中窗子的重要。因為樓、臺、亭、閣都是為了“望”,都是為了得到和豐富對于空間的美的感受。書法創作也是如此——不妨打開一扇“窗子”。
[感悟]作者以鮮活的例證與生動的筆調,為我們釋解著一種審美,傳遞著一種思想:書法需要留白。在作者的筆下,一個非常高深的命題顯得那樣從容與明晰。緣由何在?首先,作者適時引述實例,從開篇董其昌的書法,到古代畫家馬遠、夏圭的筆墨,再到《伯遠帖》……實例的存在,讓虛幻的理論存具了一種具象傳遞的可能;其次,作者正反言說,增強對比度,進而穩固自身觀點,如第三段中“我們也看到了虛的方面,即空白之處……卻未曾思忖其中的堵塞、擁擠和沉悶擠走了多少美感”,疏稀與繁密,兩相對照,美丑自明。作者還運用了生動的表述,如以魚缸中魚數量的多少帶來的美感來比喻書法的疏密帶來的美感,充滿生活氣息,不僅消融著作者與讀者的感知差距,更拉近了書法與生活的距離。
[作者單位:山東省萊陽市柏林莊中心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