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鐘的交會

林青霞

車停在高郵南門大街口，窗外下起了蒙蒙細雨，一路上聽的都是中國南征北討的歷史故事。連日來參觀許多古文化遺址，有時徘徊在千年古跡的趙州拱橋上，有時站在新石器時代的黃土墻邊。

時光隧道將我拽回悠悠歷史，在那里我親眼目睹殷墟遺址婦好墓里被活活埋葬綣縮在馬車后的奴隸遺骨、正襟危坐毫無懼色自愿陪葬的將領白骨，感到震驚和無限的唏噓。

一路上走走停停，最讓我不忍再看一眼、不愿回想的，是一個只有上半身的小孩遺骸，據說是被腰斬強行陪葬的。

我在古今的交錯下，任時光機穿梭在上古下今，我將思緒浸潤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中，腦海里流淌著飽滿的歷史人物形象，那一刻，彷佛將記憶置身于時代的洪流里，對人生有不少的感悟和嘆息。他日我們也終將變成歷史的塵土，現在能夠自在的一呼一吸已經是一件值得快樂的事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駐足，卷簾，抬頭望向窗外，我感恩那絲絲細雨，令我們在酷暑的天氣里仍能怡然自得的懷思古之幽情。剎那間，我被眼前的一個畫面所吸引。

不遠處，一個大約只有四五歲的小男孩，兩手扶著落地窗門，身上只穿著一件大紅小領T恤衫，下面露著小弟弟，他兩眼沒有焦距地對著窗外，一、二、三、四、五、六秒，就這樣一直沒有動過，那眼神不應該屬于這個年齡的孩子。

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因為這個下雨天沒人陪他玩而正無聊著？

在這炎炎酷暑，我被眼前這小家伙狠狠的吸引住了。我忍不住跟他招招手，他回過神來看看我，我拿出逗小孩的看家本領逗他玩，這時他才恢復孩子般的神情，轉身往后跑。

我心想，他不會舍得不回頭再看我一眼。后屋顯然沒人搭理他，他又急忙往回跑，想留住窗外的風景，我呶起嘴唇一張一合扮小鳥嘴，兩只手在耳邊呼啦呼啦扇。

他又急忙往后跑，還是沒有人肯跟他分享這風景，我在車窗里欣賞他心情的起伏情緒的轉變，他顯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把長窗關上，馬上又再打開，又關上，再打開。

正在我焦灼地等待他的互動時，令我欣喜的是，最后他站在門邊燦爛地笑了，笑得好純、好真，他開始接受我，向我招招手，這一秒鐘我們成了朋友，我感覺我們兩人的心靈都閃著亮光，就像兩顆流星的光輝映照著對方。這時車子漸漸開始移動，下一秒我們的招手已經變成揮手道別了。

相信今晚我會成為那個小男孩飯桌上的話題，只是誰也不知道這話題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這次的邂逅能在他小小的心靈里留下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不能留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秒鐘的交會讓他的笑靨在我心里泛起漣漪，他成了我文章的主人翁，是我惦念的小家伙，那么，我們那一秒的交會或許可以變成永恒，或許有一天他看到我這篇文章，腦子里或許會浮現他家門前那個大巴士里逗他玩的女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