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園林

張心怡

春雨，杏花，江南。

溫潤的江南水鄉，在人們的想象中，常常就是帶有陰柔情調的杏花春雨，旖旎幻夢。花間詞人韋莊吟道：“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少年才子秦少游更是寫出“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的千古名句。不錯，江南的春雨，江南的杏花，江南的夢，每當人們提起江南，最常說的就是這幾個詞。

暮春三月，江南的春雨密而且細，在霏霏雨絲中，水畔綠草如茵，飄著淡淡花香，四望迷蒙，淡煙籠罩，如夢如幻，不由引人遐思。江南的杏花春雨，的確有著恒久的魅力。

以前讀過不少關于江南的詩詞散文，我心中的江南，竟是那煙雨迷蒙中的黛瓦粉墻，古舊斑駁的雕梁畫棟，綠水掩映的小亭曲廊，通向月亮門的幽深石徑，和那小橋流水上結著閑愁的女子……

是的，這就是江南的園林了。

江南的每座城市，都有一些古老的園林，它的一花一木、一磚一瓦都記載著這個城市悠久的歷史和文化。地處江南水鄉的蘇州，如今一派現代氣息，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哪里還有一絲靜謐？古城的風韻和雅致，又要到哪里去尋找？然而，當你不經意折入小巷，越走越深，迂回曲折間，突然就會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園林靜立在你面前，讓你禁不住一腳踏入它的幽深。像這樣一看便知有些年代的園子，在蘇州還保存著不少。

一個初春的日子里，我和父母來到蘇州的滄浪亭和獅子林，不經意間與蘇州園林有了一次邂逅。滄浪亭，正如想象中的一樣，不似那壯觀奢華的皇家園林，也沒了旖旎妖嬈的往昔模樣，樓臺黯淡，亭榭冷落，有一池碧水繞過，多少帶著些蕭瑟和頹廢。那一山一水，一景一物，無不沾染著歲月的風塵，訴說著往日的人事。

宋代文臣蘇舜欽因得罪權貴被罷官，閑居在蘇州城里，終日郁郁不樂。有一天，他走在城南的街道上，沿著水邊的小路向東而行。走著走著，偶然抬頭一望，他看到了一處廢棄的園林。這處園林建在水邊，草木蔥郁，饒有生氣，還有一架拱橋通向遠方郊野。蘇舜欽不由心里一動，就在一霎那間，他決定買下這座廢園，然后開始堆山引水，還在水邊建起一座亭子。

亭子起什么名字呢？蘇舜欽想起了流傳已久的滄浪歌，當年大詩人屈原也是遭人陷害被流放，他經過一條河時，遇到一位漁父，心中仍然憤憤難平，于是有了一段著名的對話。屈原對漁父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漁父聽后莞爾一笑，高聲唱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真是千古絕唱啊，就叫“滄浪亭”吧。

滄浪亭建造好了，蘇舜欽住了下來。他常常穿著布衣，蕩著小舟到亭上游玩，看看風景喝喝酒，開心了大聲唱唱歌，或者干脆大叫幾聲，就像魚兒和小鳥一樣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心情舒暢了，人就沒有了煩惱，許多人生的道理也就一下子豁然通曉了。這真是一個詩意的棲居地啊！滄浪之水能使人回歸心靈的寧靜，這大概就是蘇舜欽獨愛滄浪亭的原因吧。

當我們踏入“獅子林”，仿佛一下被拉進一個奇峰林立、怪石嶙峋的“假山王國”。一座園林，為何要叫做“獅子林”呢？民間流傳著一個傳說，有一頭雄獅來到獅子林，一陣歡喜，就地一個打滾，化作獅子林里的獅峰，四處散落的獅毛，也化作一個個小獅子，站的站，蹲的蹲，爭搶的爭搶，打鬧的打鬧，將獅子林擠了個嚴嚴實實。

獅子林里的假山，還真有大大小小的獅子模樣，但也不是特別逼真的那種，有的像大獅子，有的像小獅子，有的像吼獅，有的像蹲獅，有的像睡獅，有的像在爭球，有的像在打斗。這樣千姿百態的石獅在獅子林中竟然有五百多座，仔細打量起來還真是十分有趣。

據說，乾隆皇帝非常喜歡蘇州獅子林，他曾在下江南時游獅子林，回到北京還念念不忘，于是就在紫禁城和避暑山莊仿造了兩座獅子林。但這兩座園林畢竟是模仿，在神韻上總是感覺比蘇州獅子林少了點什么，所以他才在下江南時，前后五次去蘇州看獅子林。

乾隆游獅子林時，在假山中繞來繞去，繞不出去，疑似山重水復，覺得十分有趣；繞出去了，又仿佛柳暗花明，也覺得十分有趣。乾隆一時雅興大發，招呼隨從準備筆墨，揮毫寫下了“真有趣”三字。這時，站在一旁的一位姓黃的狀元見了，覺得這三個字太白話了，有點俗氣，有失皇上體面，便委婉地對皇上說：“萬歲御筆千金，微臣一貧如洗，叩請皇上把中間的‘有字賞給奴才吧！”乾隆一聽，當然明白黃狀元話中有話，便順水推舟地把“有”字賞給了他，而把“真趣”賜給了這一園景色。

有這么好的園林承載著蘇州的歷史和人文，怎能不讓人發思古之幽情？

時至今日，物質文明好像安上了飛翔的翅膀，人們競相追逐時尚潮流，而忽略了精神的閑適，園林古跡越發沉寂。在這個娛樂化的時代，當人們涌入那些裝備著現代化設施的娛樂樂園，在感受上下翻飛、呼嘯而過的驚悚帶來的刺激和震撼時，似乎已經忘記，我們最需要的是放慢腳步，沉淀心靈。

蘇州園林就像一幅輕描淡寫的水墨畫，恬淡而寧靜。當你收拾浮躁的心情，放慢匆匆的腳步，走進這些古色古香的園林，腳步落在斑駁的石徑上，看林木蔥郁，水色迷茫，感受內心所有壓力和困擾都一點點地被撫平滌清，如同獲得一種悠游自在，一次心靈沐浴，這不正是蘇州園林的精神所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