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磊 觀念的純粹性

顏磊曾說，“繪畫就是占領美術館墻面的東西。”在2012年的第十三屆卡塞爾文獻展上，顏磊的作品——由約400幅繪畫組成的《有限藝術項目》醒目地占據了文獻展上一個闊大而獨立的空間。這些畫面的內容可謂包羅萬象，從政界要員到演藝明星，從藝術史中的經典形象到消費時代下的大眾商品……在這里，圖像的選擇帶有某種隨機性，彼此之間并不具有必然的聯系，它們從藝術家海量的視覺經驗中浮現、存留，憑借的不過是一種來自創作者的直覺。在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整體效果背后，內容繁雜的繪畫作品以無序的形式并置陳列，仿佛市場上琳瑯滿目的商品。

在《有限藝術項目》的展覽過程中，部分畫作會被陸續送至附近的大眾汽車加工廠內進行噴漆，之后再被送回展場。所有畫面均通過這一工業系統手段，被不同的單色所覆蓋。唯一存留的，便是畫作背后標示作品名稱的文字。這個不斷進行，且帶有行為因素的環節在作品觀念的達成上發揮著關鍵的作用。從繪畫所具有的商品身份來看，這種對作品的大量覆蓋似乎帶有某種銷毀性質。令觀者不禁聯想至資本主義經濟模式中為達到壟斷目的而對剩余商品做出的銷毀行為。從繪畫創作本體來看，畫面背后的文字又仿佛成為被覆蓋的物質畫面所遺存下的精神依據。

作品在卡塞爾文獻展展出期間，德國黑森周報文化版頭版以《圖像不死》為名，對顏磊的《有限藝術項目》進行了長篇報道。而這一標題似乎可以看作是對顏磊近期新作進行解讀的一個有效線索。在唐人當代藝術中心舉辦的個展上，一批與《有限藝術項目》存在著視覺與觀念雙重層面聯結的繪畫作品反映的或許正是這樣一種關于圖像自身生命力的表述。同樣是以單色的形式呈現，依舊是用大眾汽車車漆為媒介。所不同的是，之前遺留在作品背面的文字這一次作為表現主體進入了畫面當中。那些覆蓋于色彩之下，形態凸起的文字，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從畫面背后拱出，于畫面之上生長，似乎執意要證明“圖像不死”的論斷。

顏磊在其具象繪畫創作中，常常對業已存在的圖像進行直接的挪用。這一手法典型地體現在其創作的“特醇”、“追光”、“巴洛克”

等系列作品中。以特醇系列為例，顏磊直接拷貝了中外藝術家作品中的圖像。對被拷貝作品選擇的標準頗為符合藝術家一貫隨性而為的方式。2005年，顏磊的個展在瑞士舉辦，其便以瑞士收藏家希克的繪畫藏品為對象進行創作。這一手法可以看作是對“現成品”的直接挪用，只不過在這里，“現成品”的概念即是其它藝術家作品的圖像。在挪用的過程中，顏磊在原作的基礎上進行了微妙的色彩轉換，而這一行為的直接目的僅是為了避免版權問題的產生。盡管顏磊始終強調繪畫創作的無意義性，但其作品所具有的觀念性卻不言自明。在拷貝的過程中，“特醇”系列作品對原作尺寸進行了放大，仿佛是對原作做出的一次稀釋。正如“特醇”系列的英文名字“Super Light”所傳達的信息那樣，藝術家本人認為自己所翻新的作品是無法達到與原作相同的能量與張力，這就仿佛是加了過濾嘴后的特醇香煙一般。

同《有限藝術項目》類似，在“追光”系列的畫面選擇上，藝術家憑借直覺將自己腦海中的一些影像記憶片斷抽取出來作為畫面的內容，它們可以是杰夫·昆斯，或是蘇菲·瑪索的頭像，也可以是將希臘經典美學樣式與現代體育競技項目融合后的人物形象，甚至還可以是自己作品的主體畫面……無論內容如何多元，該系列作品的背景無一例外地被設定為閃爍著的光芒，似乎在以一種炫耀的方式進行著敘事。而在“巴洛克”系列的創作中，顏磊選取了包括西方經典繪畫在內的各種能夠體現“巴洛克”精神的圖像，并對其進行了局部攝取及色彩轉換，以帶有波普風格元素的視覺形態體現出一種處于當代語境中的享樂主義。

與其它對業已存在圖像的挪用有所不同的是，“上升空間”系列所使用的圖像均來自藝術家本人拍攝的攝影圖片。彼時，頻繁往來于國際間參加各種展覽的顏磊將包括機場以及與藝術相關的空間場所在內的所到之處用相機記錄下來，并最終以油畫的形式將其復制，這一與自身身份相關聯的作品隱喻般地呈現了藝術家在事業攀升期的某種微妙心理感受。

顏磊的藝術創作涉及行為、攝影、繪畫、雕塑、裝置等多個方面，呈現出形式與媒介的多元化傾向。然而，在顏磊近年來的創作中，繪畫顯然成為其作品的主要展現形式。顏磊并不回避藝術品所具有的商品屬性這一事實。在他看來，繪畫實際在某種程度上更加接近藝術品的商品屬性。而在其作品《永恒價值―十字架》中，似乎也更明顯地體現出藝術與商業結合后的一種奢侈品美學概念。

在自身藝術實踐中，顏磊從不直接介入到作品的實際制作中，其意圖在于盡可能地切斷自身與作品在物質上的聯系，即便在繪畫創作中亦是如此。因為在顏磊看來，藝術家對作品具體實施的過程參與得越少，其作品的觀念也就越加純粹。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顏磊在藝術創作中所強調的正是自身存留于作品中的精神性。在具體實踐中，顏磊甚至刻意選擇沒有藝術背景、未經訓練的工人來為其作品繪圖上色。由他者操作的過程蘊含了頗多存在于藝術家控制之外的隨機性因素，而這樣的結果也恰在某個層面上體現了其在藝術創作中所秉持的觀念。

除卻具象繪畫作品之外，以“彩輪”、“矩形色譜”、“圓形色譜”系列為主要代表的抽象繪畫作品構成了顏磊繪畫創作中的又一個概念系統。在這里，藝術家整理總結出一個由360個色譜組成的色彩系統，每個色系從淺到深，依次漸變。以“彩輪”系列為例，由360個色譜中不同顏色組成的彩色圓環可以按照不同的邏輯關系、不同的秩序自由組合，從而衍生出色彩關系的無窮變化。而在“矩形色譜”與“圓形色譜”系列中，無論顏色如何排列組合，每個色塊或圓環的明度均保持一致。在以固定色彩系統作為參照的前提下，每一幅作品的色彩安排及組合方式都是由工人進行的隨機性選擇的結果。無意識及隨機性的執行所帶來的效果千變萬化，卻呈現出視覺與邏輯上的合理性，這恰恰體現出這一色彩系統自身所具有的結構性與自動性特征，仿佛隱喻著存在于看似由人為操控的事物背后所暗藏著的普遍規律。

顏磊相信，真正的藝術存在于語言之外，而現有語言與現存理論均不足以對藝術本身做出表述。如其所言：“沒有什么不能夠成為藝術的，每個人都擁有對藝術做出定義的權利。我認為，藝術就是一個想法。”（采訪/撰文：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