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后文學的二戰體驗書寫
邵艷平1,2
(1.北京外國語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北京 100089;2.曲阜師范大學 翻譯學院,山東 日照 276826)
摘要:戰后初期的日本文壇涌現出一大批書寫二戰體驗的文學作品,從戰場體驗、戰俘體驗、原爆體驗、戰后體驗、被占領體驗等角度闡釋了作家的直觀感受。同為二戰體驗書寫,不同文學流派、不同作家個體的表述方式大相徑庭,反映的戰爭觀也相距甚遠。既有深刻反省法西斯侵略戰爭罪責的良知作家,也有試圖模糊正義戰爭與非正義戰爭區別的文學作品。我們在進行文學批評時,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不僅是尊重歷史真相的表現,也是維護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的客觀要求。
關鍵詞:日本戰后文學;二戰體驗;反法西斯戰爭
收稿日期:2015-02-15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青年
作者簡介:邵艷平,女,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在站博士后、曲阜師范大學翻譯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日本文學、中日比較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313文獻標志碼:A
Experience Writing on World War II in Post-war Japanese Literature
SHAO Yan-ping1,2
(1.SchoolofChineseLanguageandLiterature,BeijingForeignStudiesUniversity,Beijing100089,China;2.SchoolofTranslationStudies,QufuNormalUniversity,ShandongRizhao276826,China)
Abstract:In early postwar Japanese literature emerged a large number of literary works on the experience of World War II. All these works interpret the writers’ intuitive sens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attlefield experience, captive experience, atomic bomb blast experience, post-war experience and the occupied experience. Although they had the same topic, different literature schools and different individual authors wrote in quite different ways, whose views on the war were totally diverse. Among all these writers, some reflected on the duty of war with consciences; the others attempted to obscure the guilty in their works. Thus it is necessary to make concrete analyses on concrete conditions when the literary criticism is being studied, which is not only the expression of respecting historical truth, but also the objective requirement of maintaining the victory of the war against Fascism.
Key words: post-war Japanese literature; experience of World War II; atomic bomb blast literature
1945年8月15日,第二次世界大戰以日本無條件投降宣告結束。戰敗給日本文學界造成了巨大沖擊,也帶來了新生契機。戰后初期的日本文壇,各種文學思潮紛紜迭起,從不同角度訴說了作家們的二戰體驗,再現了民眾的戰爭創傷記憶。
一、戰場體驗書寫
二戰期間,為了煽動民眾支持對外侵略,日本法西斯政府先后多批次派遣作家組成“筆部隊”,奔赴亞洲各國戰場,撰寫宣揚戰爭的“國策文學”,久米正雄、片岡鐵兵、林芙美子、菊池寬、佐藤春夫、吉川英治、石川達三等人均赫然在列。由于戰線擴大、兵力不足,征兵的范圍擴展至學生、作家。野間宏、大岡升平、武田泰淳、吉田滿等作家作為侵略軍的一員,也曾轉戰多地戰場。這些作家目睹了戰場上的烈火與鮮血,親身經歷了日本軍隊生活,獲取了戰場體驗的第一手資料。但是,他們創作戰場體驗作品時的敘述角度、戰爭觀念卻不盡相同。
個別作家打著“真實記錄”的幌子,混淆正義與非正義戰爭,吉田滿即是其中之一。吉田滿,1942年升入東京帝國大學,翌年10月因“學徒出陣”應征入伍,1944年被任命為戰艦“大和號”的少尉。1945年9月復員后創作《戰艦大和號的末日》,詳細記錄了“大和號”從出擊到在“天一號作戰”(坊岬沖海戰)中沉沒的經過。這些文字原計劃登載于1946年12月的《創元》創刊號,由于公開為日本帝國海軍張目,丑化聯軍行為,未通過GHQ(聯合國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的審查。1952年舊金山和約生效后,全文由創元社出版。吉川英治、小林秀雄、林房雄、河上徹太郎、三島由紀夫五人撰寫跋文。尤其是三島由紀夫的跋文,強詞奪理地賦予“戰艦大和號的戰斗”以哲學意義:青年對生命永遠性與世界絕對性的希望。
也有作家撰文揭露日本軍隊的黑暗腐敗、反省自我在戰場上的人性泯滅。野間宏的《臉上的紅月亮》《真空地帶》即屬于此類作品。《臉上的紅月亮》講述了主人公北山年夫作為一名新兵在軍營的種種遭遇:代替戰馬拉炮車,被老兵任意責打,甚至被長官辱罵:“你們拖在韁繩上,不知道戰馬累垮了嗎?你們死了還有人代替,戰馬死了可無法代替。”[1]113*文中所引日文作品資料的中文表達均系筆者翻譯,文責自負。在長官眼里,新兵的性命尚且不如戰馬。對此,野間宏一針見血地指出:“對他這名新兵而言,并非對敵作戰,而是對日本兵的戰斗。”[1]111
1941年,野間宏被征入大阪步兵第37聯隊,隨軍奔赴菲律賓,后患病入院。1943年,因曾參加過左翼運動被判刑,在大阪陸軍刑務所服刑半年。《真空地帶》的內容,便是以此番經歷為背景展開的。主人公木谷利一郎結束了在陸軍刑務所的刑期,于日軍投降前夕(1944年),重新回到以前所屬的部隊中。步兵炮中隊早已物是人非,認識木谷的只有一名下等士官,其他人或者是麻木不仁的老兵,或者是新招入伍的學徒兵。在曾田原二的幫助下,木谷終于查清了自己當年被判刑的真相:上層軍官們爭權奪勢的犧牲品。此時,更大的不幸降臨,揚言要報復的木谷再次成為上層的眼中釘,被暗中安排替換別人,奔赴生還希望渺茫的南洋戰場。面對上層的再三欺壓,木谷試圖以逃跑的方式反抗,孰料被抓住后硬生生地塞進了開往海外的兵船。
值得注意的是,“野間宏的戰爭體驗小說中的主人公本都是些法西斯軍國主義侵略士兵,但作家把他們都描繪成了‘戰爭受害者’。”[2]無論是《臉上的紅月亮》、還是《真空地帶》,作家均將批判矛頭指向了日本軍營中森嚴的等級制度,極盡所能地描述主人公身心所遭受的創傷,有意無意間淡化了對北山年夫、木谷利一郎等侵略士兵的戰爭問責。日本作家本應肩負起還原歷史真相、揭露法西斯政府的罪惡本質、批判侵略戰爭的非正義性,引領民眾共同維護世界和平的社會責任。但是,作為加害國、加害者,戰后日本文壇反省戰爭罪責的真實狀況不容樂觀。不僅野間宏的作品呈現出“戰爭受害論”的傾向,正宗白鳥的《戰爭受害者的悲哀》、武田泰淳的《審判》等,也都刻意渲染包括士兵在內的日本人所遭受的苦難,令不明真相的讀者難免產生一種錯覺:日本人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大受害者。這是需要極度警惕的。
二、戰俘體驗書寫
日本戰后文學的二戰體驗,還包括個別作品呈現出的戰俘經歷。戰俘體驗書寫,首推大岡升平的《俘虜記》。1944年3月,大岡升平應征入伍,進東部第二部隊,7月前往菲律賓的馬尼拉,翌年1月被美軍俘虜,收容在萊特島塔克洛班的戰俘醫院,日本投降后被遣返回國。《俘虜記》與作者的親身經歷基本吻合,運用第一人稱敘事,將主人公設定為日本軍隊中的弱勢群體,反映了下層士兵被俘后的真實遭遇與心理狀態。
《俘虜記》中,“我”所屬的部隊負責菲律賓民都洛島的警備,在美軍的強大攻勢下節節敗退。雪上加霜的是,感染了瘧疾的“我”慘遭部隊拋棄,身處美軍包圍圈中,兩次自殺未果。被俘后在醫院接受治療期間,“我”望著醫院周圍的柵欄與鐵絲網,思考著:“相比日本兵帶給菲律賓人的殘暴,這些柵欄與其說是防止我們逃跑,不如說是為了保護我們的性命。”[3]雖然主人公意識到了包括自己在內的日本兵入侵菲律賓的事實,也流露出厭戰情緒。但《俘虜記》并“沒有把個人的體驗上升到民族體驗的高度,更沒有從歷史的視角去追溯這場戰爭的實質。”[4]作品所極力渲染的“我”不射殺美國兵的情節,也被指有因襲《平家物語》中熊谷直實不忍殺害平敦盛的描寫之嫌。
西伯利亞滯留者,是二戰結束后被前蘇聯紅軍解除武裝、押往西伯利亞的日本戰俘及部分平民,總人數約57.5萬。他們在西伯利亞等地*戰俘有在西伯利亞,也有在中亞、朝鮮、高加索和波羅的海加盟國家接受勞改的,這些地方當時都屬于前蘇聯的控制范圍,被統稱為“西伯利亞滯留者”。接受強制勞動改造,由于條件惡劣,約有5.5萬人最終客死他鄉。山崎豐子的《不毛地帶》,便聚焦于這批戰俘。主人公一岐正經歷了11年的西伯利亞勞役生活后,回到了經濟高速發展的日本,將個人軍事才華運用到商戰中,創造了近畿商社的輝煌。一岐在事業巔峰期急流勇退,孤身一人返回西伯利亞尋找戰友遺骸,立誓將其送回故鄉安葬。小說結尾,主人公坐在東京飛往西伯利亞的航班上,眼前浮現出戰俘營中的場景:“——警告囚犯,倘若隊列不齊,即被視為企圖逃亡,無需警告直接射殺,明白嗎?——明白。……一岐的臉頰上,淚水磅礴而下。”[5]不堪回首的戰俘經歷埋藏在一岐正的記憶深處,“近鄉情更怯”,令他不禁流下眼淚。但是,作家山崎豐子只強調了西伯利亞滯留者所遭受的非人道待遇,卻始終閉口不談他們被俘前作為加害者的侵略行為。
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延安專門設立了日本工農學校,對日本戰俘進行教育改造。國民黨政府也在重慶、寶雞等地設有戰俘收容所。部分戰俘將自己的親身經歷撰文著書,揭露和控訴日本軍國主義對外侵略的本質,懺悔自己給中國人民帶來的痛苦和災難。1941年5月,《黃河》雜志第二卷第四期刊出了“日本反戰同志文藝專號”,收錄日本戰俘寫作的文藝作品13篇、評論3篇。根據呂元明整理的資料,這些作品有武田進《我是怎樣轟炸南京的》、喬延齡《日本天皇是什么東西》、三島勇《日本軍閥密謀史》、片岡正雄《懺悔》、中野宇秋《一個俘虜的日記》等。
“謝冰瑩稱這種文學為‘俘虜文學’。由戰俘形成的反戰文學,顯示出它的獨特的戰斗力,也有其特點。它主要是寫自身的感受與經歷,具有現身說法的力量與特點。感情直訴,事實鑿實,特別在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本性上更富有戰斗性。”[6]在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之際,整理公布日本戰俘創作的反戰文學,不僅有助于充分挖掘它們的史料價值,也可以更好地解讀中國人民對待戰俘的人道主義政策。尤其是在日本右翼勢力不斷抬頭的今天,戰俘們對軍國主義侵略罪行的揭發與控訴顯得格外珍貴。這不僅關乎能否還原真實的歷史,也關系到我們能否銘記歷史,避免悲劇重演。
三、原爆體驗書寫
1945年8月6日、9日,為了進一步打擊日本法西斯的囂張氣焰,美國陸軍航空軍分別向廣島市、長崎市投下原子彈。原子彈爆炸與核輻射給被爆民眾的身體、精神造成了持久傷害,由此催生了原爆文學。原民喜的《夏之花》首開原爆文學先河,依托作家的被爆經歷創作而成。原民喜,1905年出生在廣島市,1933年畢業于慶應義塾大學英文科,隨后成為作家。1945年1月被疏散至廣島,8月6日在老宅中目睹原子彈爆炸。《夏之花》以第一人稱視角,詳細記錄了8月6日至8日廣島被爆后的慘痛景象:從天而降的災難、尸橫遍野的街道、生不如死的人群,構成了一幅人間煉獄圖。“到處都是紅紅的、脹大的尸體。這一定是用精巧的方法創造的新地獄,將所有人都抹殺。”[7]在毀滅性武器的打擊下,整座廣島儼然成了瞬間吞噬掉所有生命的地獄。
1945年春,回到故鄉廣島的大田洋子,也同樣經歷了原爆災難,創作了《尸街》《人間襤褸》《半截人》。僅從小說題目,我們也可以感受到大田洋子痛楚的心理。“尸街”,即尸體遍布的街道,描寫了廣島被爆后的實況。“‘人間襤褸’,指的是遭受原子彈爆炸而導致肉體的殘缺不全,以及在原爆后的城市里無力掙扎只能流浪的男男女女。”[8]“半截人”,是身心均不健全的被爆群體,既要忍受疾病折磨,還承受歧視壓力,已然不是一個完整的正常人。戰爭期間的大田洋子是“國策文學”的積極響應者,創作了美化日本軍國主義的《櫻國》《美麗的拂曉》。經歷了痛苦的被爆體驗后,在追究原子彈投放責任的過程中,大田洋子才逐漸意識到日本對外戰爭的侵略本質,通過原爆文學聲討軍國主義者們的罪行。
為了突出被爆群體的痛苦,原爆文學通常將主人公設定為被爆的少女,即“原爆少女”。由于遭受了核輻射,正值人生花季的少女們在就業、婚姻等方面受到種種歧視。長谷川行男的《廣島之女》、井伏鱒二的《黑雨》均取材于此。《黑雨》中的少女矢須子雖然爆炸發生時沒在現場,卻在逃難途中淋到“黑雨”,被周圍人傳言是原爆病患者而無人說媒。叔叔閑間重松為了證明侄女未患病,詳細謄寫了當時的日記。結果,日記尚未整理完畢,矢須子就開始出現原爆病癥狀,叔叔只能祈禱奇跡發生。小說就此擱筆,對矢須子的結局進行了留白處理,或許是為了給少女、給被爆人群留下一絲希望。
“原爆少女”系列作品不僅再現了原爆給普通民眾帶來的傷害,也涉及了原爆受害者被歧視的問題。作家們抨擊了日本政府在原子病認定方面設置的重重障礙,也責問了歧視被爆人群的普通人,直面了人性的自私自利。從這個角度而言,“原爆少女”系列作品發揮了積極作用。但是,該系列作品也存在片面強調受害、模糊戰爭罪責的弱點。“女性在戰爭中往往被看做是無辜的受害者,對于她們因戰爭而受到的傷害更易于博得人們的同情,這一情形剛好符合當時日本社會的主流輿論的需要,作家們也正好以此來強調日本在戰爭中的受害者身份,弱化對戰爭本質的批評和反省,轉移國際輿論對日本發動侵略戰爭的譴責的焦點。”[9]由此可見,“戰爭受害論”的實質在于:片面強調受害——刻意回避加害——模糊戰爭責任——否認侵略歷史——誤導本國民眾——轉移國際譴責。這與一些日本政治人物矢口否認歷史真實的言論如出一轍,我們要充分認識其錯誤與危害性。“決不允許否認和歪曲侵略歷史,決不允許軍國主義卷土重來,決不允許歷史悲劇重演。”[10]
四、戰敗體驗書寫
二戰以日本法西斯的無條件投降宣告結束,日本國民經歷了苦澀的戰敗體驗,許多作家以各種方式撰寫了這個主題。無產階級文學作家、戰后民主主義文學的領軍人物宮本百合子的《播州平野》,依托作家親身經歷,再現了日本戰后的實景。小說以主人公宏子去網走接丈夫出獄為線索,從宏子的視角描繪了廢墟般的日本。比起被破壞的建筑等表象,戰爭導致的家庭破碎、心理創傷更為可怕。戰爭如夢魘般籠罩著民眾的生活,給他們帶去了無法撫平的傷痛。宏子的婆婆有三個兒子:長子,即宏子丈夫,以思想犯的名義被關押在監獄里,次子和三子相繼戰死。身為女性作家,宮本百合子更關注戰爭給普通女性帶來的傷害:母親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宏子婆婆家附近幾個村都成了寡婦村。
這與上述“原爆少女”文學有著相似的女性關懷視角,但宮本百合子并沒有一味強調日本受害。宏子搭乘的列車車廂里擠滿了潰敗的日本軍人,也夾雜著被日本強行征用的朝鮮兵。隨著日本戰敗,朝鮮兵得以解放。聽著昏暗的車廂里傳來朝鮮姑娘的歡歌笑語,宏子衷心祝福他們獲得了自由。這表明宮本百合子并沒有囿于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而是清楚地意識到日本法西斯政府是加害者,中國、朝鮮等國的民眾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并非所有作家都能冷靜理智地批判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本質,能夠積極向上地引導民眾重建戰后生活。部分作家“在戰后社會崩潰、道德沉淪的廢墟上……尋找不到也不愿去尋找改變現實的途徑,于是企圖采用自暴自棄的手段,以‘墮落’的行為來對現實、對社會、對傳統進行反抗”[11],無賴派的太宰治、坂口安吾即是典型代表。太宰治的《斜陽》,描寫了沒落的貴族一家。弟弟直治復員歸來后沉醉于狎妓酗酒,吸毒成癮,最終自殺身亡。姐姐和子經歷了短暫的失敗婚姻后,瘋狂地迷戀上一位有婦之夫、小說家上原二郎。上原被排斥在主流文化圈外,被視為只知酩酊大醉、作風放蕩的無賴。和子卻認為自己的愛情是神圣的,她頻繁造訪上原,如愿以償地懷上了對方的孩子:“生下所愛之人的孩子,將他撫養成人,這是在完成自己的道德革命。”[12]和子明知上原的墮落,卻仍心甘情愿地愛他、甚至主動懷上孩子,試圖以此實現個體生命的完成,超越戰后社會的痛苦。
戰爭扭曲了人性,顛倒了倫理價值,無賴派的作品也表現出徹頭徹尾的頹廢。1946年4月,坂口安吾的《墮落論》沖擊了戰后的日本文化界。針對戰后的瘡痍滿目,坂口認為人想要獲得新生,墮落是唯一的出路,并且發出了“為了生存下去、必須墮落下去”的口號。隨后,坂口安吾陸續發表《白癡》《去往何方》《女人的身體》。這些作品中出場的女性,基本都將傳統的道德觀念拋諸腦后,完全過著縱欲般的生活。她們企圖通過肉體的瘋狂快慰逃避現實,對戰爭的巨大創傷暫時失憶。
無賴派作家不僅在作品中試圖以肉體欲望撕去虛偽的舊道德,以消極的方式對抗戰后世界,在現實生活中也同樣自甘墮落。太宰治染指毒品,先后五次自殺,最終在39歲時,與一名情人雙雙跳河身亡。坂口安吾放縱生活,同酒店老板娘姘居,后服用安眠藥自殺未遂。“無賴派文學對陰暗社會現實的反叛精神,是值得首肯的。但是,他們采取的墮落方式,以及用追求肉欲、卑俗行為來表現對舊道德的抗爭,卻是破壞性的、消極的。它在打破舊的社會秩序的同時,也毀壞了自身的人生。”[13]無賴派文學雖然可以讓讀者暫時沉迷在墮落的愉悅中,逃避戰后的苦澀生活,卻無助于解決問題,只能在墮落中愈發沉淪。
五、被占領體驗書寫
二戰后的一些作品反映了美軍占領下的社會現實,尤其是“第三新人”的創作,強調日本戰后是被占領的時代,揭示了美軍占領下日本民眾的心理狀態,反映了部分民眾的抵觸情緒。其中,小島信夫的《美國學校》《擁抱家族》頗具代表性。
《美國學校》描寫了一群日本的英語教師參觀美國占領軍模范學校的場景,表現了日本人在美軍面前低人一等的自卑心理。該小說源自作者的親身體驗,由于其細致入微的表現手法,獲得第32次芥川獎。作品采用對比法突出主題:吉普車與柏油路象征著高高在上的美國;衣著寒酸、步履蹣跚的參觀團隱喻被占領的日本。二者之間的巨大反差,使得被占領時期的日本人在強大的“他者”面前,感到痛苦不堪。
主人公伊佐與參觀團里的另一位成員——山田,也構成了“自我——他者”的關系圖式。伊佐雖然是英語教師,但他厭惡英語,在參觀團里衣著寒酸。與伊佐相反,山田衣著考究,極力炫耀自己的英語以討得美國人歡心。不過,山田種種跳梁小丑的行為,也恰恰折射出他內心深處的劣等心理。在這篇小說中,日語與英語也成了象征性的隱喻符號,被設置成對立體。由此,《美國學校》形成了一連串的對照圖式:一面是“日本教師=日語=弱勢的自我=自卑”,另一面則是“美國學校=英語=強勢的他者=高大”。“作品以伊佐和山田兩個人物身上體現出的‘自卑’與‘高大’,探討了日本人‘自卑意識’的不同層面,揭示出日本近代化過程中語言觀的分裂和由此引發的自我認同的危機。”[14]
1952年,舊金山和約生效后,美國結束了對日本的占領。但是,早在1951年4月,美國便與日本單獨簽訂了《美日間安全保障條約》,原有的美國占領軍轉型為駐日美軍。陸、海、空、海軍陸戰隊這四大軍種的設施,建在青森、神奈川、長崎、沖繩等地。特別是沖繩,二戰期間便是日本法西斯政府的棄子,被美軍登陸,戰后的1945—1972年間始終由美軍直接管轄。1972年,美軍單方面將沖繩交還日本,但仍駐守其在沖繩的軍事基地。
多年間,駐扎沖繩的美軍橫行霸道,強奸、墜機、交通肇事等惡性事件屢有發生,卻因“治外法權”而幾乎不受任何處罰。沖繩始終是被壓抑、被異化的邊緣存在,很少能夠進入日本主流文化的視野。部分具有人道主義關懷的本土作家關注到了沖繩民眾的生存態勢,大江健三郎即是其一。他對沖繩的關注始于1965年的一次演講,當他意識到自己對沖繩處于無知狀態之后,決定深入探索沖繩。他不僅收集了大量有關沖繩的書籍資料,還走訪了歷史事件的當事人、沖繩的學者、記者。正是有了這些詳實的第一手資料,才誕生了《沖繩札記》《沖繩體驗》《難言的慨嘆》等著作。《沖繩札記》用十章內容的篇幅,論述了沖繩與日本、沖繩民眾與日本人之間的關系:“指出沖繩戰的悲劇和沖繩人的命運是日本近代化以來皇民化教育的結果……揭示了在核時代的東亞體制中沖繩的棋子角色和棄子命運。”[15]大江健三郎直面日本戰后社會的詬病,突破了狹隘的民族主義,表達了追求世界和平的理想。
六、結語
二戰結束以后,美國占領軍廢除了《大日本帝國憲法》,推動了日本的民主主義改革。一時間,知名老作家復出,新作家、新文學流派不斷涌現,共同促進了戰后日本文學的發展。但是,不同作家、不同文學流派對戰爭的態度大相徑庭,既有痛斥法西斯侵略罪行的作家,也不乏模糊戰爭責任,甚至公開美化日本軍國主義的文學作品。時間遠去,戰爭記憶逐漸風化,更需要日本作家尊重歷史真相,深刻地反省國家與個人的戰爭責任,引導民眾自覺呼吁、擁護和平。這不僅關系到受害國民眾的情感訴求,也是捍衛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的必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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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文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