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司法問責若干問題研究
譚世貴,駱梅英
(浙江工商大學 法學院,杭州 310018)
摘要: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完善主審法官、合議庭辦案責任制,落實誰辦案誰負責。這就提出了如何進行司法問責的問題。而司法問責與原來的錯案責任追究明顯不同。為構建科學、有效的新型司法問責制度,應當對司法問責的概念進行重新界定,并從司法問責的主體、司法問責的事由與對象、司法問責的標準與責任形式以及建立司法責任豁免制度等方面進行深入的研究。
關鍵詞:司法問責;問責主體;問責事由;責任形式;責任豁免
收稿日期:2015-01-21
基金項目:2013年度最高人民法院審判理論重大項目“司法問責制度研究”
作者簡介:譚世貴,男,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刑事訴訟法學、司法制度與改革方面的研究;駱梅英,女,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研究。
中圖分類號:DF82文獻標志碼:A
A Study on Some Issues of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TAN Shi-gui, LUO Mei-ying
(SchoolofLaw,ZhejiangGongshangUniversity,Hangzhou310018,China)
Abstract:The Fourth Plenary Session of the 18th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Central Committee pointed out that the system of presiding judge and the responsibility system of collegiate bench should be improved, and that the policy that who is handling the case will be charged should be implemented. Here comes the question about how to conduct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However, there is a distinct difference between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and the original responsibility investigation on misjudgments. In order to construct a scientific and effective new type system of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should be refined. And further study should be carried out including the subject, the reason and object, the standard and liability form, as well as exemption systems of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Key words: judicial accountability; accountability subject; accountability object; liability form; liability exemption
長期以來,我國法院系統實行錯案責任追究制度,雖然也追究了個別審判人員的責任,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并未得到有效的實施。例如,對于何為錯案,概念不清,理解不一,以至于難以進行責任追究;多數案件的處理由法院的領導審批甚至經過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導致難以分清責任而無法追究;由法院自身進行追究,也由于內部人控制的緣故而使追究變得困難重重。而實際上,隨著司法實踐的發展,對法院人員進行責任追究的范圍亦大大擴展,遠遠超出了錯案責任的范圍。因此,適應客觀形勢的需要,應當積極探索和及早構建新型的司法問責制度,同時廢除現行的錯案責任追究制度,以保障人民法院依法獨立公正地行使審判權。
一、司法問責的概念界定
近年來,我國司法問責制度無論在實踐層面,還是在規范層面,都得到了發展。但是,由于缺乏高位階的法律規范,對于司法問責的概念還存在多種理解,且莫衷一是,也給實踐的發展帶來了一些混亂。例如,我國目前并無以“司法問責”為名的統一規范,主要的制度性規定散見于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制定的各種有關司法責任的規定以及各地方人民法院參照最高人民法院的規定自行制定的規范性文件之中,只有在整合提煉的基礎上,才能大致框定我國司法問責制度的基本面貌。而對于問責主體,也存在“人大問責”“黨政問責”“黨委問責”“媒體問責”“網絡問責”等多種說法,至于問責對象,有的界定為法院領導干部,有的界定為法官,有的界定為法院內行政編制人員等,甚至還有針對行政官員之司法問責的理解,[1]實際上是將司法問責等同于通過司法程序追究官員(個人)的法律責任。
那么,如何把握司法問責這一概念呢?所謂問責制,英文法律文獻中稱accountability system,就是一種“問”責任即追究責任的制度。[2]“問”和“責”分別代表了程序和實體兩個層面。Andreas Schedler教授在《問責制的概念化》一文中,特別強調“問”的意義。他提出問責概念的重構包括兩個基本含義,一是回應性(answerability),公共官員有義務向公眾告知和解釋他們正在或做了什么;二是執行性(enforcement),即有問責權的機構能夠對權力行使者違反公共義務的行為實施懲罰。這一雙層結構使得問責制的內涵更為豐富,因此,問責與監督、監察、控制、限制、制衡、公共披露以及懲戒等詞語總是緊密相關,犬牙交錯,而所有的核心乃是,將權力引導到受規則指引的軌道上來。[3]
由于在實體上,對司法責任的內涵和外延的理解本身可以是多角度、多層次的,而在程序上,因問責的主體和對象的不同也存在多種類型的劃分,因而對司法問責一詞難免存在多種理解和提法。這其中,主要的爭議集中于對以下三個問題的回答,一是“誰”來問責;二是向“誰”問責;三是問“什么”責。
第一,由“誰”來問責,即問責主體問題。從是否有法定依據和程序來看,問責主體可以分為有權主體和其他主體兩類,有權主體的問責依據法定程序展開,并能在責任追究上做出最終的實體性決定,如人大問責、紀檢監察機關問責;其他主體的問責,如媒體問責、網絡問責,不是基于法定程序,而是主要基于更寬泛的民主監督機制展開,問責主體能夠參與啟動問責程序,并對問責過程進行監督,但無權做出實體性決定。從問責主體與對象是否同屬一個權力系統來講,又可以分為同體問責和異體問責。前者指法院自身進行的問責,而后者則是人大、紀監、公眾等其他監督主體進行或參與的問責。目前,同體問責是司法問責的主要制度淵源,并與異體問責形成互補的態勢。從制度溯源來看,事實上早在1986年,最高人民法院便通過制定《人民法院獎懲辦法》開始加強法官懲戒機制建設,而1998年《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和《人民法院審判紀律處分辦法(試行)》(以下簡稱“兩個辦法”)的出臺,則在全國范圍正式啟動了由案到人、由人到案的責任追究機制。至今,最高人民法院已經先后制定二十多個規范性文件落實司法責任制。除此之外,地方各級人民法院也紛紛出臺了以法官為主的司法人員責任追究制度??梢灶A見,隨著司法公開的推進和權力監督機制的完善,我國司法問責制度的趨勢,必將朝著從單一的法院系統內“以上問下”的同體問責逐步轉為多主體參與、同異體并進的問責體系發展,異體問責機制將進一步加強。
第二,向“誰”問責,即問責對象問題。考察“問責”一詞在我國公共行政領域的興起,可以發現,其最初是源于領導干部政治責任的追究。2003年的“非典”危機,中央從建設責任政府、維護人民利益的高度,啟動了“問責風暴”,近千名官員因為隱瞞疫情,防治不力、不當而被問責。[4]而在學理領域,香港于2002年建立的“高官問責制”也具有制度示范意義。*陳瑞蓮、鄒勇兵:《香港高官問責制:成效、問題與對策》,載《中國行政管理》2003年第11期;趙蕾:《高官問責:制度邏輯與改革模式——基于中國內地與香港的多維比較》,載《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期。至200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實行黨政領導干部問責的暫行規定》這一問責領域的最高規范出臺,其對象還是黨政領導干部。因此,我們不能忽略我國問責制度的建立是從針對負領導責任的官員開始的。就行政問責制而言,“將所有追究公務員責任的制度都納入行政問責體系,與我國實施行政問責制的初衷并不相符?!盵5]但從實踐發展來看,行政問責的對象出現了泛化,既包括領導干部,也包括普通公務員,如2011年《北京市行政問責辦法》規定,本市各級行政機關的工作人員如果存在不履行或不當履行、違法履行行政責任的情況,將通過責令道歉、責令辭去領導職務、免職等方式進行行政問責。隨著黨政領導干部問責、行政問責的勃興,問責一詞也被引入司法領域,并在“司法為民公正司法”的理念下,成為法院重塑司法責任機制的載體和契機。2009年8月5日,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王勝俊在全國法院系統反腐倡廉專題會議上提出:要按照《關于實行黨政領導干部問責的暫行規定》的要求,制定完善法院領導干部問責制度,要在進一步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探索建立更加符合司法為民要求的司法問責制度。這段話實際上提出了司法問責的兩個層面,一是法院領導干部問責制,二是在更廣的層面上,探索建立一個體現司法權運行規律、涵蓋司法權運行全過程的問責機制,這就涉及參與這一過程的法官和其他司法工作人員。如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11年出臺了《關于實行法院領導干部問責的實施辦法(試行)》《關于實行法官及法院其他工作人員問責的暫行辦法》等五項制度,建立了覆蓋面較為廣泛的問責機制。與行政問責類似,實踐中,司法問責的對象也從法院領導干部擴充至普通法官及其他司法工作人員。
第三,問“什么”責,即問責事由問題。如果將問責寬泛地作追究任何形式的責任來理解,那么法院領導成員、法官、其他司法工作人員等不同主體所需承擔的責任,無論在范圍、類型還是內容上,都將是非常廣泛且多面的。由此,根據問責主體的不同,可以劃分為法院領導成員問責制、法官問責制、其他司法工作人員問責制。根據責任內容的不同,可以劃分為政治責任、紀律責任、法律責任、道德責任等。如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實行法官及法院其他工作人員問責的暫行辦法》第三章,從辦案、廉政、財經、組織人事、社會公德等方面,列舉了73種問責情形,是對現行法官等司法工作人員與其職務相關的政治、紀律、法律和道德責任的一個“大雜燴”。而根據引發責任的權力形態的不同,又可以劃分為違法行為產生的責任、不當行為產生的責任以及不作為產生的責任。如2012年深圳市寶安區人民法院出臺的《司法無為問責辦法》,重點在于治理司法工作上的“慵、懶、散、軟”,大大擴充了失職行為的責任范疇。從實踐發展來看,司法問責的事由從一開始就出現了擴散化現象,與法院系統內業已存在的責任體系相互融合,并行發展。如法官的違法審判責任,集中體現在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兩個辦法”出臺所形成的錯案追究制度上,而法官的不當行為責任,則主要體現在《法官法》出臺后加強的法官懲戒制度之上,這使得廣義上的司法問責制涵蓋了錯案追究、法官懲戒及其他廉政制度,是一個內涵廣泛、層次多元的概念。
在司法問責的概念界定上,我們之所以不吝筆墨,是因為司法問責這樣一個含義廣泛的概念,必須在上述三個面向所勾勒的制度背景中去理解。不同的人對這三個問題的不同回答,就會得出關于司法問責的不同概念。
我們認為,司法問責并非越多越好,越全越好,將司法工作人員的所有責任都一概納入,并與其他責任機制混雜交織,將會使司法問責失去獨立的意義和效用。因此,司法問責制度的建立,真正重要的是,如何科學界定責任的性質、準確定位履責的難題、對癥下藥發揮問責的功能。由此,司法問責應集中于防止錯案或其他嚴重影響司法公信力的事件發生,對引發上述后果的違法違紀行為或失職行為進行調查和追究,從而促進司法公正、提升司法公信。
綜上,我們認為,所謂司法問責,應當是指特定的機構對引起社會關注的司法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以及導致錯案或者嚴重腐敗案件發生的違法、失職行為進行調查和追究,并向社會公布處理結果的一項法律活動。據此,我國的司法問責具有以下幾個顯著特點:一是問責事由的嚴重性。即應予問責的司法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達到比較嚴重的程度,引起了社會公眾的關注,或者導致錯案或嚴重腐敗案件發生的違法、失職行為已影響司法公信,需要啟動問責程序進行追究。這一方面,強調司法問責制度的功能在于提升司法公信,回應民眾訴求;另一方面,也避免問責事由過繁過細,從而影響司法權作為判斷權的本質。二是問責主體和對象的特定性。司法問責由特定的機構依據法定程序展開,以保證問責的嚴肅性和可執行性。而在問責的對象上,應限于實施了比較嚴重的、引起社會關注的違法違紀行為的司法人員,對錯案的發生負有直接辦理責任和參與討論決定的司法人員,以及因用人失察、疏于管理導致嚴重腐敗案件發生的法院領導成員。三是問責活動的及時性和公開性。由于問責事由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因此,問責活動應及時、迅速地進行,以盡快消除社會公眾的不良情緒?,F代國家問責制度產生的重要背景,是基于民主公開下公共責任對社會的回應性,盡快啟動問責,及時公布信息,公開調查結果,成為衡量問責制度優劣的重要標準。四是問責程序的正當性。為保證司法問責的公正性和準確性,同時維護問責對象的合法權益,應當建立科學合理的問責程序。
二、司法問責的主體及其權限劃分
司法問責作為一種責任認定和追究的活動,必須由特定的主體負責。因此,構建科學、有效的新型司法問責制度,首先應當圍繞“誰有權追究司法人員的責任”進行研究,并著重解決好以下兩個問題:其一,科學設定司法問責的主體。根據問責主體與問責對象之間的關系不同,可以將問責主體分為兩大類:一類是來自系統內部的“同體問責”的主體;另一類是來自系統外部的“異體問責”的主體。就司法問責而言,其主體并不局限于法院系統內部。換言之,司法問責不僅包括來自法院系統內部的“同體問責”,而且包括來自法院系統之外的“異體問責”。其二,明確不同問責主體的職責權限。不同的問責主體有著不同的問責對象、懲戒權限和工作方式,應當分工負責、相互配合、功能互補。
我們認為,根據《人民法院組織法》《法官法》等法律和《中國共產黨章程》的規定,并結合實踐經驗和司法體制改革的發展趨勢,我國負責司法問責的主體應當包括下列機關或機構:
(一)各級人民法院
目前,在我國法院系統內部,司法問責的主體主要有監察機構、院長和院長辦公會議。《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第28條規定:“各級人民法院監察部門是違法審判責任追究工作的職能部門,負責違法審判線索的收集、對違法審判責任進行調查以及對責任人員依照有關規定進行處理?!薄度嗣穹ㄔ罕O察工作條例》第33條規定:“對違紀人員的紀律處分按照下列規定進行:(一)對本院審判委員會委員、庭長、副庭長、審判員、助理審判員和其他工作人員,下一級人民法院院長、副院長、副院級領導干部、監察室主任、專職監察員,擬給予警告、記過、記大過處分的,由監察部門提出處分意見,報本院院長批準后下達紀律處分決定;擬給予降級、撤職、開除處分的,由監察部門提出處分意見,經本院院長辦公會議批準后下達紀律處分決定?!睋?,法院內設的監察室、法院院長和院長辦公會議都是司法問責的主體,但三者的職責權限有所不同。
應當說,十多年來人民法院上述機構所進行的司法問責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對于維護司法公正、塑造人民法院的形象和樹立司法權威,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由于這種問責屬于人民法院內部的同體問責,缺乏應有的中立性與權威性,因而導致人民法院在實際上對其所屬工作人員(包括法官)的違法違紀和失職行為進行問責的情況比較少見,在部分人民法院甚至很難看到。因此,我們認為,應當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對其進行重大改革,以回應全社會要求加強司法問責的呼聲和期盼。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改革司法管理體制,推動省以下地方法院、檢察院人財物統一管理,探索建立與行政區劃適當分離的司法管轄制度,保證國家法律統一正確實施?!敝醒肴嫔罨母镱I導小組第三次會議審議通過的《關于司法體制改革試點若干問題的框架意見》明確了試點地區省級統管的改革路徑,其中,對人的統一管理,主要是建立法官、檢察官統一由省提名、管理并按法定程序任免的機制,包括在省一級設立法官、檢察官遴選委員會,提出法官、檢察官人選。我們認為,與此相對應,各級人民法院應當考慮設立法官懲戒委員會,統一負責實施法官的懲戒職能。據此,改革后的人民法院應當設立以下幾個委員會制的機構:
1.法官遴選委員會。按照中央關于省以下地方法院檢察院人財物實行省級統管的改革方案,法官遴選委員會只設在省一級高級人民法院,即每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只設置一個法官遴選委員會。法官遴選委員會負責在上級人民法院法官缺額時從下級人民法院法官中挑選法官人選或者從律師、法學專家中挑選法官人選,然后由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提請同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任命或者交由省轄市、縣人民法院院長提請同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任命。
2.法官考評委員會?!斗ü俜ā返?1條至第24條第1款規定:“對法官的考核,由所在人民法院組織實施。對法官的考核,應當客觀公正,實行領導和群眾相結合,平時考核和年度考核相結合。對法官的考核內容包括:審判工作實績,思想品德,審判業務和法學理論水平,工作態度和審判作風。重點考核審判工作實績。年度考核結果分為優秀、稱職、不稱職三個等次。”據此,各級人民法院均成立了由院長主持的法官考評委員會,負責法官的考核工作(包括確定年度考核結果)。
3.法官懲戒委員會?!斗ü俜ā返?4條第2款規定:“考核結果作為對法官獎懲、培訓、免職、辭退以及調整等級和工資的依據?!钡?3條至第35條規定:“法官有本法第三十二條所列行為之一的,應當給予處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處分分為: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開除。受撤職處分的,同時降低工資和等級。處分的權限和程序按照有關規定辦理?!倍鴮Ψü俚膽徒涫玛P法官的切身利益和法官獨立審判的保障,因此成立統一負責法官懲戒工作的法官懲戒委員會,既有必要性,也有可行性(包括有一定的法律依據,亦有國外的經驗可以借鑒),應當在司法改革中做出決策。
需要指出的是,為有效增強上述三個委員會的權威性,使其能夠更加客觀、公正地進行法官的遴選、考核和懲戒工作,提高社會公眾對司法機關的認同感,應當將這三個機構適當升格,其人員組成除法院院長、副院長、若干庭長和資深法官外,還應當吸收一定比例的人大代表、律師和法學專家參加。
(二)各級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
在我國,根據黨管干部的原則,各級人民法院的領導成員事先需經過本級黨委討論同意,然后才能按規定辦理任命手續。相應地,對于他們中的違法亂紀行為或者導致錯案和嚴重司法腐敗案件發生的相關行為需要進行責任追究的,應由本級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負責進行。此外,各級黨的紀律檢察機關一般都在同級人民法院設置紀檢組,與其內部的監察機構合署辦公。根據《中國共產黨章程》《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的規定,法官等司法人員中的黨員實施了違法亂紀行為的,應當由紀檢機構進行立案調查,并給予黨紀處分。
(三)各級人大及其常委會
我國《憲法》《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組織法》《人民法院組織法》規定,各級人大有權罷免由其選舉產生的同級人民法院院長;各級人大常委會有權罷免由其任命的同級人民法院副院長、審判委員會委員、庭長、副庭長、審判員。在人民代表大會閉會期間,如果本級人大常委會認為法院院長需要撤換,須報請上級人民法院報經上級人大常委會批準。據此,對人民法院的上述領導成員及法官采用罷免形式予以責任追究的,應當由各級人大常委會進行(需要由同級黨委組織部門或法院院長提出罷免建議,或者由人大常委會內務司法委員會進行調查核實并提出建議)。
三、司法問責的事由與對象
基于既維護司法公正又保障審判獨立的客觀需要,司法問責的事由不宜過于寬泛,而應當控制在適當的范圍內。根據司法問責的實踐,我們認為,問責事由宜限制為以下三類:
一是發生了引起社會公眾關注的違法亂紀行為。法官等司法人員中發生的情節比較輕微的違法亂紀行為,由人民法院按照正常的紀律處分程序進行處理即可,不需要啟動司法問責程序。但是,當法官等司法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被新聞媒體或網絡曝光,引起了社會公眾的廣泛關注時,司法問責主體便應迅速啟動司法問責程序,予以及時回應。這里所指的法官違法亂紀行為,首先是指法官違反《法官法》有關規定的行為。該法第32條規定:“法官不得有下列行為:(一)散布有損國家聲譽的言論,參加非法組織,參加旨在反對國家的集會、游行、示威等活動,參加罷工;(二)貪污受賄;(三)徇私枉法;(四)刑訊逼供;(五)隱瞞證據或者偽造證據;(六)泄露國家秘密或者審判工作秘密;(七)濫用職權,侵犯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八)玩忽職守,造成錯案或者給當事人造成嚴重損失;(九)拖延辦案,貽誤工作;(十)利用職權為自己或者他人謀取私利;(十一)從事營利性的經營活動;(十二)私自會見當事人及其代理人,接受當事人及其代理人的請客送禮;(十三)其他違法亂紀的行為。”但是,《法官法》的上述規定比較抽象、籠統,在司法問責實踐中往往難以做出認定和追究。為此,《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對法官違法審判責任的追究范圍作了比較明確的界定具體包括:違反法律規定,擅自對應當受理的案件不予受理,或者對不應當受理的案件違法受理,或者私自受理案件的;明知具有法定回避情形,故意不依法自行回避,或者對符合法定回避條件的申請,故意不作出回避決定,影響案件公正審理的;審判人員擅自干涉下級人民法院審判工作的;涂改、隱匿、偽造、偷換或者故意損毀證據材料,或者指使、支持、授意他人作偽證,或者以威脅、利誘方式收集證據的;篡改、偽造或者故意損毀庭審筆錄、合議庭評議記錄、審判委員會討論記錄的,等等。
需要指出的是,最高人民法院2009年制定和公布的《人民法院工作人員處分條例》對法官等司法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進行了分類和細化。根據該《條例》,法官等司法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具體包括違反政治紀律的行為、違反辦案紀律的行為、違反廉政紀律的行為、違反組織人事紀律的行為、違反財經紀律的行為、失職行為以及違反管理秩序和社會道德的行為共七大類。我們認為,其中違反政治紀律的部分行為、違反人事紀律的行為、違反財經紀律的行為以及違反管理秩序和社會道德的部分行為,由于其與法官的司法活動無關或不屬于社會公眾關注的司法人員的業外活動,因而不宜列入司法問責的事由,以免司法問責的擴大化,從而對司法權威造成過度的損害。
二是發生了錯案。所謂錯案,應當是指司法機關在認定事實、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或者嚴重違反訴訟程序,并且已經按照審判監督程序改判了的案件。一段時間以來,一些地方將第二審普通程序改判的案件也列入錯案的范圍并且對辦案人員進行了責任追究,這必然使得第一審法院的審判人員不敢依法獨立審判而更多地尋求向上級法院請示匯報,從而使兩審終審制度失去作用,同時也會使第二審法院的審判人員即使遇到一審判決確有錯誤的情形,但由于擔心影響下級法院審判人員的考核及晉升而不敢依法改判。因此,對于按第二審普通程序改判的案件,不宜再認定為錯案。[6]
司法領域中的錯案一經媒體曝光,往往引起社會公眾的廣泛關注,甚至成為一段時間里社會輿論關注的焦點,*據不完全統計,近年來全國已發現冤假錯案40多件,包括河南郝金安“搶劫殺人”被判死緩10年后被宣判無罪,浙江張輝、張高平“強奸致死案”,服刑近10年被宣判無罪,等等。這些案件經媒體曝光后,均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因此應當迅速啟動問責程序,及時公布處理結果,以平息沸騰的社會輿論?!吨泄仓醒腙P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健全錯案防止、糾正、責任追究機制。”《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亦指出:“明確各類司法人員工作職責、工作流程、工作標準,實行辦案質量終身負責制和錯案責任倒查問責制,確保案件處理經得起法律和歷史檢驗。”這表明,某一案件一旦由人民法院按照審判監督程序確定為錯案后,便應啟動司法問責程序,對導致錯案發生的違法或失職行為進行調責和追究。
三是發生了嚴重的司法腐敗案件。某個法院一旦發生嚴重的腐敗案件,如發生腐敗窩案、串案或者法院領導成員腐敗的案件,必然引起社會公眾的廣泛關注,應當予以及時查處,并將查處的情況進行公開,必要時應啟動司法問責程序,追究有關法院的領導成員用人失察或疏于管理監督的責任,以緩解法院面臨的社會輿論壓力。對此,根據200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黨政領導干部辭職暫行規定》第15條、第19條的規定,法院領導成員執行《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不力,造成用人嚴重失察、失誤,影響惡劣,負主要領導責任,或者疏于管理監督,致使班子成員或者下屬連續或多次出現嚴重違紀違法行為,造成惡劣影響,負主要領導責任的,應當引咎辭職或者黨委(黨組)應當責令其辭職。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于2014年8月21日至24日在甘肅省蘭州市和甘南藏族自治州等地調研法院工作時亦明確要求,要大力加強黨風廉政建設,深入推進反腐敗斗爭;各級法院黨組要切實擔負起黨風廉政建設主體責任,對因管理不善、監督不力導致不正之風滋生蔓延或屢屢發生腐敗問題的法院,既要追究有關人員的直接責任,也要倒查追究法院領導的責任。[7]
上述司法問責的事由決定了司法問責的對象應包括以下三類人員:一是實施了違法違紀行為的人員。這類人員既包括負責辦理案件的審判人員和參與案件討論決定的法院領導成員,也包括執行員、書記員、司法警察和司法鑒定人員。因為執行員等人員違法違紀同樣會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并嚴重影響人民法院的形象。二是有嚴重失職瀆職行為,以致造成了錯案的人員。這類人員既應包括對錯案的發生負有直接辦理責任的人員,如負責辦理該案的審判人員或執行人員,也應包括對該案的處理進行審批和參與該案討論決定的法院院長、副院長、庭長、副庭長、審判委員會委員或者執行局局長、副局長。當然,某個錯案發生后,并非都要追究上述人員的責任,而是首先應當查明造成錯案的具體原因,一旦查明屬于某個訴訟階段或某個訴訟環節出現的問題,就應當追究在該階段或者該環節負責辦案或參與討論決定的人員。三是對嚴重司法腐敗案件的發生負有用人失察、疏于管理監督責任的人員。對嚴重司法腐敗案件的查處應當按照刑事訴訟程序進行,而不屬于司法問責的范疇。只有在查處嚴重的司法腐敗案件之后,經過對導致嚴重司法腐敗案件發生的原因進行分析,確定有關領導成員負有用人失察或者疏于管理監督的責任并決定追究其相應責任的,才屬于司法問責活動,方能按照司法問責的程序進行問責。
四、司法問責的標準與責任形式
為了保證司法問責活動的嚴肅性和有效性,在司法問責制度的構建中,需要統一問責標準和責任體系,以使司法人員的同一違法違紀或者失職行為承擔相同的責任。
(一)司法問責的標準
認定和追究司法人員責任必須遵循一定的規則,這就是通常所說的歸責原則或問責標準。
目前,世界各國在司法問責中采取的歸責原則,有的是過錯責任原則,有的是違法責任原則。過錯原則是一個主觀歸責原則,將主觀心理狀態作為衡量擔責的主要依據?!捌浠竞x是:行為人的行為應否承擔法律責任,須以主觀過錯(故意或過失)作為必要條件,并以此作為確定行為人責任范圍及責任方式的依據;反之,無過錯即無責任?!盵8]例如,日本《國家賠償法》第1條第(一)項規定:“行使國家或公共團體公權力之公務員,就其執行職務,因故意或過失不法加害于他人者,國家或公共團體對此應負賠償責任。”違法原則屬于客觀歸責原則,關注的主要是行為本身是否違法。從邏輯關系上說,法律責任是由違法行為引起的,因而違法原則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歸責的原則。例如,瑞士于1958年3月14日制定的《關于聯邦及其機構成員和公務員的責任的聯邦法律》第3條第1項規定:“對于公務員在執行其公職的活動中對第三人因違法所造成的損害,不論該公務員是否有錯,均由聯邦承擔責任。”違法與過錯實際上是一種相互包含的關系,二者的主要區別在于判斷標準的不同。此外,還有的分別采取過錯推定原則、無過錯責任原則或不當責任原則等。
上述各種歸責原則既是對長期法治實踐的總結,也是法學理論研究的重要成果,因而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就司法人員的法律責任來看,在如何歸責這個問題上主要有兩種思路:一是主觀歸責主義,即以當事人的過錯(故意或過失)為歸責的重要依據,主要表現為“過錯責任原則”以及由此演化而來的“過錯推定原則”;二是客觀歸責主義,即不考慮過錯因素,以歸責對象的客觀特征作為歸責的依據。鑒于引起責任原因的多樣性,我們認為,在司法問責中應當采用混合標準,即以過錯責任原則為主,以違法責任原則、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和不當責任原則為補充。只有這樣,才能使司法人員的各種違法違紀行為和失職行為都毫無例外地受到追究。
(二)司法問責的責任形式
法官行為規范的多層次性,決定了其相應的責任后果。根據《人民法院組織法》《法官法》《人民法院監察工作條例》《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的規定,司法人員中的各種違法違紀行為和失職行為,不僅會引起紀律責任,而且還可能引起政治責任。由于這兩種責任的性質不同,其責任形式也有明顯的區別。
1.紀律責任的承擔方式。法官等司法人員一旦實施了違法違紀行為或者存在失職行為,問責主體就應當在權限范圍內根據其情節輕重和過錯大小,給予相應的處分?!斗ü俜ā返?3條規定:法官有本法第三十二條所列行為之一的,應當給予處分。第34條規定,處分分為: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開除。在該6種紀律處分中,除開除之外的其他處分都有一定的期間。根據《人民法院工作人員處分條例》第7條、第8條的規定,受處分的期間為:警告,6個月;記過,12個月;記大過,18個月;降職、撤職,24個月。受處分期間不得晉升職務、級別,其中,受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處分的,不得晉升工資檔次;受撤職處分的,應當按照規定降低級別;受開除處分的,自處分決定生效之日起,解除與人民法院的人事關系,不得再擔任公務員職務。
在法院系統工作的共產黨員違法違紀的,同時還要受到黨紀處分。《中國共產黨章程》規定:“黨組織對違犯黨的紀律的黨員,應當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按照錯誤性質和情節輕重,給以批評教育直至紀律處分?!秉h的紀律處分有5種,分別是:警告、嚴重警告、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開除黨籍。
2.政治責任的承擔方式。何謂政治責任?有學者指出:“政治責任是行使公共權力者因違反政治義務而承擔的政治上的否定性后果。這種政治上的否定性后果也意味著社會中的個人或組織已喪失了行使政治權力的資格?!盵9]還有學者指出:“政治責任是政治官員履行制定符合民意的公共政策,推動符合民意的公共政策執行的職責,以及沒有履行好這些職責時所承擔的譴責和制裁。前者是積極意義的政治責任,后者是消極意義的政治責任?!盵10]另有學者認為:“政治責任是政治選舉或政治任命的公務員由于未能很好地履行職責或者其言行違反民意而受到追究的責任形式?!盵11]
在我國當前,根據《公務員法》的規定,司法人員(包括法院院長、副院長、庭長、副庭長、審判委員會委員和審判員)仍然屬于國家公務員,由本級人民代表大會或其常務委員會選舉或任命。即使通過司法改革,對司法人員實行不同于公務員的單獨職務序列,司法人員仍然由人大選舉或任命,因此應當適用政治責任這一責任形式。根據政治責任的一般原理和我國相關法律的規定,司法人員承擔的政治責任應當包括以下四種:
(1)責令公開道歉。在我國司法人員政治責任的承擔方式中,目前尚無責令公開道歉這一責任形式。公開道歉是一種通過影響責任人社會聲譽的方式來追究其違法失職行為的責任形式,也是世界各國高官承擔政治責任最為常見的責任形式。聲譽控制是眾多社會控制手段中的一種重要手段,對于高度社會化的個人而言,聲譽直接決定著他本人的信譽以及與他人合作的機會。[12]對高官來講,政治聲譽直接決定著他在社會中的領導魅力和政治前途。責令公開道歉是一種較輕的政治責任形式,它的設立有利于懲戒那些情節較輕,尚未對司法公正造成重大不利影響的違法失職行為,從而實現司法人員政治責任承擔方式輕重的合理分布,使司法人員不至于在承擔政治責任上沒有任何改正或補過的機會。為此,我們建議在司法問責制度的建構中設置“責令公開道歉”這一新的政治責任承擔方式。*值得注意的是《關于實行黨政領導干部問責的暫行規定》第7條已明確地將“責令公開道歉”確定為對黨政領導干部實行問責的方式之一,只是該暫行規定僅適用于中共中央、國務院的工作部門及其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縣級以上地方各級黨委、政府及其工作部門的領導成員,上列工作部門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而不包括法院及其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
(2)引咎辭職。引咎辭職是指法院領導成員*根據《黨政領導干部辭職暫行規定》第3條的規定,引咎辭職的規定只適用于最高人民法院的領導成員(不含正職)和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以及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及其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包括審判庭庭長、副庭長,執行局局長、副局長等),而不適用于普通法官?;谧陨碚瘟x務感和司法道德責任感主動以辭去行政職務的形式承擔違法失職行為責任的一種責任方式。對此,《公務員法》第82條規定:“領導成員因工作嚴重失誤、失職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惡劣社會影響的,或對重大事故負有領導責任的,應當引咎辭去領導職務。”根據2014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的《黨政領導干部辭職暫行規定》第15條的規定,法院領導成員執行《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不力,造成用人嚴重失察、失誤,影響惡劣,負主要領導責任的;疏于管理監督,致使班子成員或者下屬連續或多次出現嚴重違紀違法行為,造成惡劣影響,負主要領導責任的;或者對配偶、子女、身邊工作人員嚴重違紀違法知情不管,造成惡劣影響的,應當引咎辭職。
(3)責令辭職?!豆珓諉T法》第82條規定:“……本人不提出辭職的,應當責令辭職?!蓖瑫r,根據《黨政領導干部辭職暫行規定》第19條的規定,法院黨組及其組織(人事)部門根據其所屬領導成員任職期間的表現,認定其已不再適合擔任現職的,可以通過一定程序責令其辭去現任領導職務;*根據《黨政領導干部辭職暫行規定》第3條的規定,責令辭職的規定只適用于最高人民法院的領導成員(不含正職)和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以及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及其內設機構的領導成員(包括審判庭庭長、副庭長,執行局局長、副局長等),也不適用于普通法官。法院領導成員有本規定第十五條所列情形之一,應當引咎辭職而不提出辭職申請的,法院黨組應當責令其辭職。根據2010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實行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的規定》第21條的規定,法院領導干部有本規定第十九條所列情形,*《關于實行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的規定》第19條規定:“法院領導干部違反或者未能正確履行本規定第七條規定的職責,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追究責任:……(三)對本地區、本部門、本系統發現的嚴重違紀違法行為隱瞞不報、壓案不查的;(四)疏于監督管理,致使領導班子成員或者直接管轄的下屬發生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五)違反規定選拔任用干部,或者用人失察、失誤造成惡劣影響的。”……情節嚴重的,給予黨紀政紀處分,或者給予調整職務、責令辭職、免職和降職等組織處理。”
(4)撤銷或免除職務。《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組織法》第44條規定:“縣級以上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行使下列職權:……(十二)在本級人民代表大會閉會期間,決定撤銷由它任命的本級人民法院副院長、庭長、副庭長、審判委員會委員、審判員的職務。”《法官法》第13條規定:“法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依法提請免除其職務:……(四)經考核確定為不稱職的;(八)因違紀、違法犯罪不能繼續任職的。”
很顯然,在上述四種責任形式中,就實體內容而言,司法人員應當承擔的政治責任主要是通過削弱、限制或者剝奪其政治資格或地位來實現的。同時,上述四種責任形式均可以適用于法院領導成員,只有責令公開道歉和撤銷或免除職務可以適用于普通法官,而引咎辭職和責令辭職只能適用于法院領導成員。
我們認為,司法問責的責任形式僅包括紀律責任和政治責任兩種,而刑事責任不應當屬于司法問責的責任形式。這是因為:第一,刑事責任是最嚴厲的法律責任,和紀律責任和政治責任有著明顯的區別;第二,刑事責任的追究適用刑事訴訟程序,而非一般的司法問責程序;第三,在司法問責實踐中,通常是在對涉嫌犯罪的司法人員進行刑事訴訟的過程中或者結束之后,再啟動司法問責程序,如提請本級人大或其常委會撤銷該司法人員的職務;第四,從國外的實踐看,法官懲戒制度均不包括刑事責任的追究。
五、建立司法責任豁免制度
為了保障法官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當今世界主要法治國家均有相應的司法豁免規則。其主要內容是:法官在執行司法審判職能過程中所實施的行為和發表的言論享有不受指控或法律追究的權利;法官對于其在執行審判職能方面的有關事務享有免于出庭作證的特權。在我國,《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第22條規定,有以下情形之一的,審判人員不承擔責任:(1)因對法律、法規理解和認識上的偏差而導致裁判錯誤的;(2)因對案件事實和證據認識上的偏差而導致裁判錯誤的;(3)因出現新的證據而改變裁判的;(4)因國家法律的修訂或者政策調整而改變裁判的;(5)其他不應當承擔責任的情形。
需要指出的是,根據我國有關法律的規定,法官等司法人員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對公民、法人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有關法律依據主要是:第一,我國《民法通則》第121條規定:“國家機關或者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在執行職務中,侵犯公民、法人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而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除了停止侵害、排除妨礙、返還財產、恢復原狀以及賠禮道歉、恢復名譽之外,還包括賠償損失。第二,《國家賠償法》第31條規定:“賠償義務機關賠償后,應當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工作人員追償部分或者全部賠償費用:(一)有本法第十七條第四項、第五項規定情形的;*《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四)項規定:“刑訊逼供或者以毆打、虐待等行為或者唆使、放縱他人以毆打、虐待等行為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的”;第(五)項規定:“違法使用武器、警械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的。”(二)在處理案件中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為的。”據此,司法人員所應當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主要是通過追償制度來實現的。其具體做法是:司法人員在執行職務活動過程中給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符合《國家賠償法》第31條規定的,先由其所在的審判機關對外向受害人承擔賠償責任,然后,再根據責任人的過錯大小和經濟狀況,依法責令其承擔全部或部分賠償費用。由此可見,司法人員在追償中的責任主要是財產責任,通常從其薪金收入和個人財產中扣繳,對于責任人來講是一種物質懲罰。
我們認為,上述法律規定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從我國的實際情況和國外的經驗來看,其不具有可行性。具體理由是:第一,長期以來,我國司法人員的薪金收入水平較低,個人財產亦較少,根本不足以承擔賠償責任。如果強制推行,勢必使司法人員產生后顧之憂,從而對法官獨立審判造成嚴重影響。第二,《國家賠償法》實施20多年來,尚未有過對司法人員進行追償的成功案例。既然這一規定不具有可行性,那么就應當考慮予以修改或廢除。第三,《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四)、(五)項規定的“刑訊逼供或者以毆打、虐待等行為或者唆使、放縱他人以毆打、虐待等行為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違法使用武器、警械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的行為一般由偵查人員(包括負責偵查工作的檢察人員)實施,而審判人員幾乎不可能也不必要實施這些行為,從而以此為由對其進行國家賠償后的追償,也就無從談起。至于審判人員在處理案件中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為,更不能成為對其進行國家賠償后的追償的正當理由。這是因為,這些犯罪行為侵犯的是司法職務的公正性與廉潔性,而并未直接侵犯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第四,在許多國家,法官享有不受民事起訴的豁免權(Judicial Immunity From Civil Actions)。即對于法官在審判中所發表的言論以及所做的一切行為,均不追究其民事賠償責任,以免除他(她)們的后顧之憂,便于他(她)們更放心地“獨立行使審判權”,不受外界的任何影響(哪怕是非常微弱的影響)。[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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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陶舒亞)
“文化傳播與外譯”專題研究
主持人:李美芹(浙江工商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20世紀90年代初提出的翻譯研究中的文化轉向和本世紀新興的文化研究中的翻譯學轉向把翻譯與文化這兩個概念越來越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文化之于翻譯,猶魚之于水。反之亦然。申言之,一方面,文化及跨文化交流是翻譯發生的本源,翻譯是跨文化交流的產物,翻譯的本質和最終目的也是文化傳播;另一方面,翻譯是溝通古今、促進各國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是人們得以跨越時空獲取信息和傳播文化的重要渠道,因此文化的對外傳播倚重于翻譯。翻譯的文化傳播特征,使得翻譯成為跨文化交際的橋梁和紐帶,承載著厚重的文化內涵,是文化間從陌生、疏離到傳播、碰撞、滲透,最后走向共融的媒介。因此,翻譯作為語際交流,既受文化的制約,也是文化融通的過程。
文化與翻譯之間的魚水關系決定著翻譯活動必須考慮翻譯的文化語境、譯入語的文化認同、受眾的文化心理及譯者的文化態度,也因此決定了翻譯須“傳真”也須“傳神”,以盡可能地在譯入語中原汁原味地表達源語文本中所包含內容的“神”與“形”。在文化的差異性語境中,尊重源語的文化邏輯便也顯得尤其重要。至于翻譯策略是“主隨客變”(Source language goes with target language),還是“客隨主變”(Target language goes with source language),翻譯是應“求信”還是“達旨”,則是取決于翻譯目的與目標受眾。換言之,無論是“歸化”還是“異化”、是“傳真”還是“達旨”、是直譯還是意譯、是自反還是雜合,其最終旨歸都是盡可能追求對外文化傳播效果最大化。由此,典籍外譯和外宣翻譯應采取的策略也便了然。
翻譯作為文化傳播的渠道之一,促進了文化整合。通過兼容和重組不同文化,翻譯促進了異質文化之間彼此通融、吸納、汲取和認同,加速了文化間趨于一體化的進程。從文化角度看,翻譯活動為譯入語帶來豐富多彩的異域文化,為譯入語國家的文化多樣性和內在文化心理空間的擴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從社會角度看,翻譯為譯入語文化帶來新思維的拓展,從而引發新的文化創新。翻譯之文化整合和文化創新功能于下面三篇文章中可見一斑。
費勇教授和辛暨梅博士以三首寒山詩的日文注本為例,探討了寒山詩在日本的文化接受與經典化路徑,認為由于藝術氣質的貼合,使得注釋者在注釋和傳遞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會融入日文特有的展現日本民族心理的表達方式,使寒山詩因其質樸的語言風格、幽玄的禪宗境界、以心傳心的佛禪之道、不入世濁的隱者情懷、回歸自然的生態意識契合了日本民族的文化心理和欣賞宗教詩的傳統,鋪就了寒山詩在日本的經典化路徑;黃海翔副教授以《孫子兵法》英譯的文化表現為例,探討了典籍英譯的文化心理與文化邏輯重要性,認為譯者加強自我自反性和重視文化心理作用是避免陷入文化簡化主義誤區的良方;尹明明副教授以2013年全年12期《今日中國》(法文版)雜志為例,從詞匯和語篇兩個層面,以跨文化傳播中的漢譯法策略為研究路徑,對外宣翻譯中的翻譯策略和文化傳播交流功能進行了梳理。三篇文章雖側重點不同,方法各異,深淺不一,卻都從文化融通、文化心理、文化接受、文化邏輯和跨文化交流角度探討了文化傳播與翻譯之間水乳交融的關系。
藉此,我們也希望本欄目能成為引玉之磚,以一石之力激起千浪,招鳳引凰,促進爭鳴與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