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后土（組詩）

吳真謀，仫佬族，初中文化，農民。

面對故鄉，我流下熱淚

我站在高山之巔，目光微微下垂

故鄉像一根泡在鳥巢里的木頭，上下沉浮

沒有秘密，它古老的心事早就留給了風、土地以及

大片的莊稼

如一個害羞的女兒，雙手接過她出嫁的手鐲

心中裝著一頭小鹿，跳個不停

不用撫摸就能聽到，不用眼睛也能看到

一條河流瘦成一條鞭子，緩慢地呼吸

這些年，故鄉越來越相信傳說，相信

一縷風就能帶來一些美好的事情

比如：石頭和花朵，土地和牛羊

它們手挽著手，走在黃昏的霞光里

越來越淡的影子，在水中留下細碎的腳步

最后漸漸地消失

父親和耕牛，母親和她在坡上的桑地

極其卑微，莊稼時常淹沒他們的背影

他們在人群里也不顯示太高尚的品質

他們太累了，像蠶蟲一樣紡織

獻出了生命和最后一絲力氣

陽光已來到村莊里，頑皮而快樂

秋天即將來臨，老人們，幸福的

微笑，被秋風慢慢染熟。金黃的臉

靈巧的雙手在修補曬場、泥箕、籮筐、掃把……

在出發之前，他們晶亮的語言

又被一群盜雀一一啄空

天空折了腰，田野醉了心

面對故鄉，低下頭顱，我流下了熱淚

一縷歪歪斜斜的炊煙，不叫

也能將我的胸口擊得疼痛

舊屋

他們都回家了

在這里，一切都是緩慢的

陽光在院子里學散步，它是緩慢的

風在墻壁上吹干潮濕的青苔，它是緩慢的

窗外漸漸遠去的背影，它是緩慢的

蜘蛛在空中織結它的關系網，腳步是緩慢的

時光一寸一寸纏繞在木梁上，它是緩慢的

雜草在陰暗的地方不知不覺地生長，它是緩慢的

從大門口進進出出的日子，它是緩慢的

從遠處靜靜吹來的炊煙，久久不散，它是緩慢的

狗吠聲從巷子里傳來，像母親的咳嗽，它是緩慢的

記憶是緩慢的，往事是緩慢的，思想是緩慢的

我陸續前行的目光也是緩慢的

空空蕩蕩的舊房子，許多年了

我在一幅殘缺的畫中，看見了童年

看見了河流、牛群和斷線的風箏

仿佛一個幸福的人，重新回到記憶里生活

一切是那么新鮮、新奇，簡直無法想象

不在黑暗中出發，就在黑暗中沉淪

一截遺棄多年的木樁，我發現

它的身上至今還汗漬斑斑，輪廓分明

像一個流浪歸來的孩子，身心疲倦

轉眼就睡著了。

而我——

現在——

仍然生活在苦難的世俗中，被惡毒的語言包圍

心上的弦，從此少了一根

中秋節

光陰似箭，日子一天一天離我們而去

一年中，我們恰如一只烏龜一樣

埋頭爬行。升學、考試、種稻谷、玉米還有棉花

還有各種各樣的人情、債務、瑣碎的小事情

在苦與樂交替的塵世中，時間是風

我們早已身心疲憊

還在夢中，窗外的人群

就像逃避洪水一樣來到農貿市場

他們面色各異，但都有一樣的心情

每人都特別小心，每件物品都機關重重

昨天已經擠進今天，它的背后

團圓的氣氛帶來的喜悅，與時俱增

今天，“家”的含義，已不是

純脆意義上的重逢，一雙筷子

一只碗，挨得很近很近的木桌子

似乎都有話要說

——但是，此時，月餅是最重要的禮物

它的存在，就有家的感覺

幸福不是一路上的車馬勞頓，磕磕碰碰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心潮澎湃了

一年一度的中秋，姐妹們，慢慢來，慢慢來吧

一枚郵票，運回一船鄉愁

那一輪明月，邊走邊看，不說話

從天上圓到了人間

甜蜜是孩子們爽朗的笑聲

它追趕天空那個頑皮的月亮

月亮躲進水缸里，不見了

我們也都長大了

致母親

五年了，走很遠很遠的路了，母親

你沒有在我的想象里漸漸消失

沒有在生活中，曾經教會我

在苦水里重新染上生命的顏色

在夢中，有多少次，有人喊我的乳名

我知道，那是你深夜回來，像風聲的腳步

你受傷的時候還要越走越遠，不斷回頭

因為我是你身上一根剪不斷的臍帶

連在一起，血與肉同行，你時刻為我

抵擋四季的風雨

母親，短暫的一生，你太質樸了

以至于我長期不敢談論崇高

多少個夜晚，風吹痛你的傷口，你用記憶

祈禱我一路平安

母親，多少年了，我在血液中加鐵

在紅塵中走過了多少苦難

母親，多少年了，我在骨骼里加鈣

在苦難中學會了堅強

母親，多少年了，我在淚水里加鋅

在堅強中學會了從容

母親，多少年了，我在腸胃里擠滿語言

在從容中學會了生活

母親，多少年了，我在心臟的周圍串滿文字

在生活中學會了感恩

如果有來生，母親，我愿你像一粒小小的種子

來到我的身體里著床，安胎，萌芽，靜靜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