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香——論電影《香水》的音樂運用

孫墨

【摘 要】德國導演湯姆.提克威2006年執導的電影《香水》，是一部擁有暢銷元素而又帶有鮮明藝術電影風格的作者電影，其中的視聽元素全部由導演一手包辦。在音樂運用上，羅拉第一次出現時導演對環境聲有意識的取舍，人聲與木管樂、打擊樂、弦樂的交替出現是對主人公心靈世界的外化表現。導演大膽的用贊美詩似的女高音去表現一個男性的內心世界，而環境音也在導演的運用中與音樂“無縫對接”。張力十足的段落卻配以極簡的音樂音響，使觀眾的情緒始終處在微妙的震顫之中。尤其在格雷諾耶自我意識覺醒的段落中，宏大的弦樂伴隨著雷鳴響起，低音樂器演奏出節奏平均的和弦，電子樂在高聲部演奏詭異的滑音，隨著畫面節奏的加快，樂句越來越短促，讓人感到密不透風，最后戛然而止。導演準確的抓住了自我意識覺醒之際的無法言語的細微心理變化。德國導演的音樂不只是電影的裝飾，更是電影骨骼、肌肉、靈魂的一部分。

【關鍵詞】聽香；德國導演；電影靈魂；極簡的音樂音響

片名：《香水——一個殺人犯的故事》

年代：2006

制作：德國康斯坦丁影業公司 投資4700萬歐元

國家：德國/法國/西班牙

級別：R級（不良舉止，裸露，暴力，性，擾人的畫面）

語言：英語

片長：2：15：35 （美國140分鐘/英國147分鐘）

導演：湯姆·提克威 Tom Tykwer

湯姆提克威是德國導演，生于1965年，1998年因拍攝《疾走羅拉》成名天下。2006年執導電影《香水》，這部電影的劇情是根據德國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創作于的小說《香水——一個殺人犯的故事》改編而成?！断闼返纳嫌匙屓藗兤诖硕?。年聚斯金德完成于1985年的小說被文學界稱為“一個重要的事件、一個奇跡”。當時，無數制片商爭購電影版權，而聚斯金德認為，只有《閃靈》和《發條橙》的導演，英國大師斯坦利.庫布里克才能執筒。由于這部小說的表現集中在嗅覺，而這正是電影用視聽語言難以展現的抽象觀感，斯坦利.庫布里克認為它是不可能改編成電影的小說。1999年，庫布里克去世，最終沒能進行這部電影的創作。到2006年，這部小說終于在全球范圍內被湯姆提克威搬上銀幕。

本片處處充滿矛盾，構成了一部擁有暢銷元素而又帶有鮮明藝術電影風格的作者電影，其中的視聽元素全部由天才的提克威一手包辦，而這部視覺盛宴的核心內容卻是嗅覺。這種矛盾似乎也影響到了它的發行，該片在全球獲得一億美元票房，紅遍歐洲，在美國卻沒能獲得大范圍上映的機會，路透社評價此片“視覺豐富，劇情緊湊”而在爛番茄網上有近四分之三的普通觀眾將此片評為爛片。

十八世紀，在巴黎最骯臟的魚市上，格雷諾耶出生了，他天生有驚人的嗅覺，能夠判斷和記住每一種氣味，他成年后第一次來到城市，驚訝于城市中形形色色的氣味，并迷戀上了一位少女，結果不慎失手將她殺死，從此迷戀上了尋找和保存完美的氣味。隨后，他跟一位香水制造商學習了配置香水的方法，并了解到了一個神秘的配方。傳說這種香水香氣千年不散，其中的12位配料已經被破解，只有一種仍然是迷，格雷諾耶為了學習保存人體香的方法，來到了香水的圣地——格拉斯。格雷諾耶偶然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氣味，于是他決定制作出傳說中的香水，在世間留下獨屬于自己的氣味，繼續自己的旅程。

在格拉斯鎮，他學會了保存人體香的方法，并接連謀殺了12名處女，弄得小鎮人心惶惶。治安官李奇的女兒羅拉是小鎮上最美的姑娘，也是殺手的終極目標，李奇敏銳的感覺到第13宗謀殺遲早要降臨在女兒的頭上。他連夜離開了小鎮，把女兒送到了前臨大海，背倚絕壁的城堡，自己住在女兒的隔壁，但是殺手還是憑借嗅覺找到了羅拉。第二天，當李奇打開女兒上鎖的房門時，他看見的是女兒美麗的尸體在一片絢爛的晨光中。格雷諾耶終于完成了他的杰作，而此時格拉斯鎮的警察也趕到了……

格雷諾耶被判處酷刑，全鎮百姓都聚集在廣場觀看行刑。格雷諾耶身著華服走上刑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劊子手和軍人們都跪倒在了他腳邊，高喊他是無罪的，原來他們只是聞到了格雷諾耶的第一滴香水，而他的第二滴香水，讓整個廣場陷入的沸騰，人們忘記了倫理道德，忘記了自我，縱情交歡。連發誓要坐在兇手身邊，親眼看他死去的李奇也手持寶劍走上刑臺，跪在兇手的腳邊。然而征服了所有人的格雷諾耶，此時卻黯然淚下……

這個恐怖怪誕而又凄美動人的故事得以成立，外在的原因是對嗅覺的天才表現，內在的原因則是對人性的精準刻畫。格雷諾耶的嗅覺天賦靠著鋪張奢華的畫面得到生動的表現：為了忠實于原著的場景，他輾轉德國、西班牙、意大利、法國，用17噸的魚和動物尸體淹沒外景地的街道，20幾次的鼻部特色和深呼吸鏡頭、以慢鏡調動近千名群眾演員再現香水魔力下縱欲狂歡的人群……而主人公關于存在問題的哲學思考則更多的依靠電影音樂來表達。

視覺藝術雖然具體，但如電影所說，真正能給人以天堂的感受的是無形的藝術。你看羅拉第一次出現的片段，她之于畫面是本片一個美麗的元素，而之于主人公則是實現自我價值的最終棋子，導演用嫻熟的蒙太奇的手法，特寫了她的秀發、酥胸，美目，卻遲遲不給出全景，因為這是嗅覺的凝視，而不是普通的觀感，當他終于整個映入眼簾之際，環境聲被有意識的取舍了，此處的音樂可以視為主人公心靈世界的外化表現：由人聲的低吟引入，木管過渡，再由打擊樂推向高潮，而高潮部分卻只剩下弦樂和女高音的獨唱。在接下來的段落中，水聲、衣服的窸窣之聲、摘花的聲音被加強，在主人公月夜瞻仰著女神的場景中，音樂的調性發生了轉換，最終，短促的低音樂器打破了和諧，結束了樂段。

導演大膽的用贊美詩似的女高音去表現一個男性的內心世界手段出人意料，而環境音在導演的大膽運用中，似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與音樂“無縫對接”。

這段音樂對于音響設備的要求及其苛刻，因為這個段落在三個音區的元素都非常豐富并且層次分明，湯姆提克威在一次接受采訪的過程中坦言他并不考慮家庭音響的放映效果，而只追求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效果。作者電影的欣賞門檻似乎很高，但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高門檻，讓作者電影有了獨特的魅力與神秘。

表現自我意識覺醒的段落是各種藝術門類中最激動人心的段落，它們貫穿了人類哲學史上永恒的主題：認識你自己。

在電影世界中這樣的段落在音樂的選取上，導演往往表現出絕對的大師崇拜，在《2001太空漫游》中，原始人類工具理性萌發的段落，伴隨著大施特勞斯震耳欲聾的交響詩——《查拉圖斯特如是說》；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馬小軍的初戀伴隨著《鄉村騎士》優美的序曲；在《現代啟示錄》中美軍士兵聆聽著瓦格納的《女武神》，把人類的倫理道德砸得粉碎。

在格雷諾耶自我意識覺醒的段落中，導演親自操刀了這段音樂，在崇山峻嶺中格雷諾耶瘋狂的尋找著自己的氣味，宏大的弦樂伴隨著雷鳴響起，低音樂器演奏出節奏平均的和弦，電子樂在高聲部演奏詭異的滑音，隨著畫面節奏的加快，樂句越來越短促，讓人感到密不透風，最后戛然而止。古典大師表現的是尼采式的超人體驗，而電影藝術具有鮮明的個人化特征，這個樂段是個體心靈的外化，它與畫面、旁白糾結為一體時表現了可以會意而不能言傳的虛空與狂妄，這與我國美術中寫意的手法遙相呼應。這段音樂有某種恐怖、神秘的氛圍，它好像傳達著成長所伴隨的必然的挫折傷痛，而人類文明的每一次成長都伴隨著殺戮，它的獰厲也正是它的價值。

提克威邀請到了拉特爾爵士指揮柏林愛樂樂團，這是一反他音樂創作慣常手法的一次嘗試，可以說是他突破自我的作品，他認為電影音樂是“電影中描述人實際體驗世界的方式”，是“格雷諾耶的精神世界”。這也讓我們看到了，德國導演的音樂不只是電影的裝飾，更是電影骨骼、肌肉、靈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