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小燕
魏曦:奠基我國微生態學
◎ 秦小燕

魏曦
魏曦,這位從巴陵大地走出的新中國第一批中科院學部委員(1993年改稱院士),一生致力于中國預防醫學和生物制品事業的研究,取得一系列重要科研成就。他成功接種斑疹傷寒立克次體;成功試制我國第一代鉤端螺旋體菌苗;在中國首次開展回歸熱螺旋體、支原體、彎曲菌研究;首次證實恙蟲病在我國存在;提出了抗生素引起菌群失調的概念并率先開發了生態制劑。他主編了《鉤端螺旋體病學》《微生態學》等著作,并撰寫學術論文100余篇。他對醫學微生物研究的卓越貢獻,在國內外有著深遠影響,先后獲哈佛大學考察團授予的“戰時功績榮譽勛章”、朝鮮二級國旗勛章和中國國務院嘉獎等榮譽。
魏曦,字東升,1903年12月25日生于湖南巴陵縣(1913年改稱岳陽縣)一個小職員家庭,父親在郵政局任職。1914年至1921年,少年魏曦在家鄉湖濱中學讀書,家鄉的高山造就了他剛毅的性情,大河滌成了他追求光明和進步的品質。中學時代他就積極參加進步學生團體,學習《新青年》等進步刊物。1919年五四愛國運動的風暴席卷全國,波及岳陽。魏曦積極投入家鄉的反帝愛國運動,與彭博璜等岳陽縣旅省學生及湖濱中學青年學生一道,組成青年學生演講團,舉行集會和聲援游行。晚上,他們借用“岳舞臺”作募捐演出,籌款支持贖回膠濟鐵路主權。
那個年代,洞庭湖濱湖各縣連年大水,瘟疫流行。1920年夏,岳陽城內外流行虎烈拉(霍亂)瘟疫,造成近萬人死亡。目睹家鄉窮苦人民貧病交加,還被洋人譏笑為“東亞病夫”,魏曦決定學醫,以振興中國醫學。
1921年中學畢業后,他考入長沙湘雅醫學專門學校預科學習。1923年,入南京金陵大學學習。1924年,他又重返湘雅醫學專門學校(1925年改稱湘雅醫科大學)學醫。大學期間,他經常參加中共領導的學生運動和反帝反軍閥的斗爭,充任黨組織信使。1926年,魏曦大學二年級時,因掩護過北伐軍葉挺部隊中的3名共產黨員而遭到反動軍閥的通緝。敵人包抄并搜查了他的岳父家,發現了他寄存在那里的一些進步書刊,致使他被學校開除學籍。魏曦在老家的父母也被迫登報宣布與這位“逆子”脫離關系。
隨后,魏曦投筆從戎,參加北伐軍,任第四集團軍警衛團三等軍醫,隨部隊轉戰,竭力搶救和醫治傷病員。北伐勝利后,1927年他到長沙廣雅中學(今長沙市一中開福中學)任教一年。
命途多舛,不改從醫初衷;幾經沉浮,不挫求學勇氣。經過一年的緊張準備,1928年魏曦考入位于上海的中央大學醫學院(1932年分設為上海醫學院)。由于當時的政治局勢緊張,他與黨組織失去了聯系。在上海,他靠少量的津貼繼續攻讀醫學。后因患肺結核,不得不輟學一段時間。但他從沒有放棄對科學的追求,仍然以頑強的毅力,全身心地投入學習和實驗中。
這時,微生物學在醫學上的重要作用越來越引起國內外科研者的關注和重視,一些傳染病的致病菌雖然被逐步發現,但還有許多領域待開拓。魏曦對微生物學這一新興學科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決心去叩開這一領域的神秘大門。通過潛心研究和反復實驗,1933年其畢業論文《肺疽的細菌學》受到好評,并獲醫學博士學位。同年,他進入上海雷氏德醫學研究院工作,從此開始了他的研究醫學微生物學的生涯。
1933年至1937年,魏曦在研究院的5年間,先后任助理研究員、副研究員、研究員。他首次創新用雞胚培養回歸熱螺旋體并研究其生活史。他與湯飛凡教授合作第一次在中國研究了牛胸膜肺炎支原體,并改進了姬姆薩染色法。在沙眼病原學的研究方面,他主張“病毒病原”說,否認“細菌病原”說??蒲猩纤〉玫亩囗椡黄菩猿晒刮宏爻蔀槲覈钤缪芯恐гw的學者之一。
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日寇的鐵蹄蹂躪著中國的大好河山,也摧毀了魏曦寧靜的“科研王國”。為了能夠在科研上繼續突破,魏曦于1937年春赴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深造,進修細菌學和免疫學。他投師于世界著名微生物學家秦瑟爾教授門下,由此明確了研究方向,進入新的研究領域——立克次體學。這時,秦瑟爾的研究生菲茨帕特里克正在進行用固體組織斜面培養法,繁殖斑疹傷寒立克次體的研究,由于幾年來屢攻不下,菲茨帕特里克決定放棄這項研究。
魏曦接過這一課題后,對其方法進行了仔細觀察和詳細分析,決定另辟蹊徑。他通過改進固體培養基的成分和改變直接培養立克次體的組織等方法,獲得了成功。這項發明可用來大量生產疫苗,在當時屬世界領先技術。哈佛大學嘉獎了魏曦的這一成果,授予他金鑰匙。這一成果還啟發了與他在同一實驗室工作的恩德斯博士。后來,這位博士發明了單層細胞培養法,成功培養出脊髓灰質病毒,并在1954年獲諾貝爾醫學獎。1981年,84歲的恩德斯給魏曦寫信回憶稱,這是他們的共同大事。
在海外深造之時,得知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犯下人天共憤的罪孽,魏曦怒火中燒,他握緊拳頭,狠狠砸在實驗桌上,恨不能飛赴祖國前線,抗擊日本侵略者。他向導師提出返回祖國的請求,導師勸他道:“你就這樣中途而廢,赤手空拳回去能抗擊日本侵略軍?”導師又開導他說:“還是忍痛留下來,完成你的學業和課題研究吧。聽說日軍使用了生物武器,用病毒毒死了你的不少同胞。你得抓緊研制病毒的血清和疫苗,到時候,再回去拯救你的同胞呀!”魏曦覺得導師的勸導在理,他強抑怒火留下來,將滿腔仇恨化作無窮力量投入到課題實驗中,攻克了一道又一道難題。
1939年,魏曦圓滿完成學業,滿載科研成果遠渡重洋,迫不及待地奔赴傷痕累累的祖國懷抱。此時的岳陽已經淪陷,遭受過日機轟炸,到處斷壁殘垣、瓦礫遍地。這年9月,日軍集中海陸空10萬兵力,發動了以進攻長沙為目的第一次湘北會戰。岳陽地處湘北,因而成為主戰場。魏曦義無反顧地走上湘北戰場,他參加了戰地醫療救護隊,冒著槍林彈雨全力搶救傷兵。
1937年,日軍違反國際公約,喪心病狂地在中國各地頻繁使用化學武器,投擲毒氣彈,湘北地區也未能幸免。日軍第六師團曾兩次向中國守軍雷公山陣地施放毒氣煙幕,以掩護其猖狂進攻。后又接連向五街坊、七步塘陣地施放毒氣,致使我守軍五十二師十二團400余名官兵中毒身亡。日軍還在新墻河石崗堤防死角,利用東北風向守軍陣地發射赤筒及毒瓦斯,毒死守軍700余人。由于藥物匱乏,特別是抗擊敵毒氣的生物制劑根本沒有,目睹了許多戰士英勇犧牲,中毒軍民被活活折磨致死慘況的魏曦悲憤交加。正當他一籌莫展,苦苦思索拿什么來拯救同胞時,他接到了時任國民政府衛生署中央防疫處處長湯飛凡的來信,邀他去中央防疫處任技正(國民政府時期技術人員的官職),并在昆明協助重建中央防疫處和籌建中國第一個生物制品所,為抗日軍民生產急需的血清和疫苗。
魏曦欣然受命,速即趕赴昆明西山腳下的中央防疫處,在簡陋而僻靜的實驗室里,與同事們開始了緊張的籌建與研制工作。
戰爭年代,為截取侵略者投擲的毒菌,研制搶救無數戰士生命的藥物制品,從1939年到1945年的6年時間,以及20世紀50年代初的抗美援朝戰爭中,魏曦率隊跋山涉水,親赴硝煙彌漫的前線,在槍林彈雨中實地搜集取樣。他與湯飛凡等科研同事一起,在艱苦的條件下,創建了中國生物制品研究和生產基地,為支援前線立下了汗馬功勞。
抗戰期間,抗生素成為最受青睞的殺菌藥物。為緊跟世界抗生素研究潮流,湯飛凡常召集防疫處科研人員在他家中舉行學術交流會,研究討論國外生物制品的發展新情況。1941年,魏曦等提出自制青霉素的想法。雖然美國發明并研究出了其提純方法,使青霉素得以臨床使用,但其具體生產工藝屬軍事機密,更因不同菌種的青霉素產量相差懸殊,高產株如稀世珍寶,根本無法拿到。更有許多人認為,如此簡陋的防疫處,要生產青霉素有如天方夜譚。在湯飛凡的感召下,魏曦與防疫處同仁一道,發動全體家屬到處尋找“綠毛”菌種。分離菌種的工作從1941年冬一直進行到1944年春,經過上百次試驗和自制設備、土法上馬,終于生產出每瓶2萬單位的國產青霉素。此外,防疫處生產研制的傷寒疫苗、天花疫苗、白喉疫苗等生物制品質量達到歐美同類產品水平,不但供應了前線和大后方的需要,還支援了陜甘寧邊區,也為日后支援滇緬、太平洋戰區盟軍作戰奠定了基礎。
1945年,在滇緬邊境反法西斯戰場上,英美盟軍中流行一種“不明熱”病,嚴重威脅著部隊戰斗力。美國組織了一個以哈佛大學專家為主的斑疹傷寒考察團對此進行了一年調查,卻一直未能搞清病因。魏曦被邀到達現場后,通過實地調查和反復實驗,成功證實“不明熱”病的本質是恙蟲病,而非斑疹傷寒。通過針對恙螨采取防治措施,“不明熱”得到控制。魏曦獲得了哈佛大學考察團授予的“戰時功績榮譽勛章”。這枚榮譽勛章,現保存在北京軍事博物館。

1956年2月6日,毛澤東在中南海懷仁堂接見魏曦
1947年魏曦任上海醫學院教授兼中央防疫處上海分處處長。這年,他和助手用蠶蛹培養立克次體獲得成功。次年,魏曦在上海與黨組織取得了聯系。他誠懇地要求去解放區工作,經沈其震推薦和上海地下黨精心安排,他攜家眷,同各地一批卓有聲望的科學家一道,匯集香港,后通過海路到達大連。魏曦在新組建的大連醫學院(時任院長為沈其震)任一級教授、微生物學教研室主任兼大連生物制品研究所副所長。在大連工作期間,魏曦等首創研制出的干燥牛痘苗,解決了液體牛痘苗運輸中失效的問題,由此獲得東北人民政府衛生部科研成果一等獎。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美帝國主義在朝鮮和中國東北投擲了細菌武器,危及剛誕生的新中國。1951年魏曦毅然赴朝參加了中國政府組織的反對美軍發動細菌戰的調查團,并任檢驗隊隊長。他從美軍投擲的細菌武器中分離出鼠疫和霍亂菌,以科學證據揭露美軍發動細菌戰的罪行。因工作成績突出,榮獲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二級國旗勛章。
新中國成立后,魏曦受衛生部委派,指導和參與大連、昆明、成都、武漢、蘭州等地的大型生物制品所的創建工作。1955年,他當選為中國科學院生物學部委員,1957年調至中國醫學科學院流行病學微生物研究所,歷任立克次體及鉤端螺旋體研究室主任、研究員、副所長、所長、名譽所長等職。魏曦為我國獨立生產品種多、質量高的生物制品花費了大量心血,在立克次體學的研究上也有多項突破。
20世紀50年代,他針對斑疹傷寒疫苗生產的關鍵問題進行研究,與助手范明遠經過人兔交替喂養,馴化虱種,培養出兔化人虱虱種,從而結束了生產該疫苗需要人喂虱的痛苦。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初期,在魏曦的指導下,研究人員對我國部分地區和人群進行過立克次體血清學調查,發現人畜中存在Q熱、北亞熱,后來均從病原學上得到證實。到了上世紀70年代,他年已古稀,還主編了我國第一部立克次體學專著《醫用立克次體學》。
魏曦對中國人獸共患的自然疫原性疾病研究也卓有建樹。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幾次組織考察隊考察并確定了湖北境內長江沿岸以及河北、河南等部分地區為鉤端螺旋體疫源地,并提出了有效防治辦法。多年來,他參與指導調查研究,發現了革氏陰性菌、陽性菌、立克次體螺旋體等引起的數十種人畜共患病。在他的倡導下,1979年在中國微生物學會內成立了人獸共患病病原學專業委員會,他任第一屆主任委員。1985年,《中國人獸共患病學報》等創刊。
魏曦還是我國鉤端螺旋體病的研究帶頭人之一。20世紀50年代初,我國南方地區有此病流行且地區不斷擴大,流行菌型也不斷增加,嚴重危害著人們的健康。為了控制疫情,魏曦立即組織力量赴現場調查,進行菌苗試制。1954年,他趁出訪羅馬尼亞的機會,帶回12型鉤端螺旋體菌株進行研究,1958年終于成功試制我國第一代鉤端螺旋體菌苗,后來又解決了副反應問題。
魏曦還是我國微生態學和微生態制劑研究的創始人和奠基人。早在1950年,他就注意到了因抗生素引起的菌群失調問題。他較早地提出采取菌群調整的治療方法,即把人體內正常菌群的成員制成活菌制劑給病人服用來補充缺乏或減少的細菌。經過近30年的積累和研究,在他的指導下,1980年開發了活菌制劑(益生素)。
他不僅是潛心科研的苦行者,也是熱心科普的引路人。1981年,魏曦率代表團去日本參加第七屆國際悉生生物學討論會后,首先把悉生生物學術語和有關概念介紹到國內。他提出“悉生生物學”的譯法,否定了日文“無菌生物學”的譯法,得到國內外同行的贊同。經他大力倡導,中華預防醫學會微生態學學會得以成立,《中國微生態學雜志》得以問世。他還參與主編了《正常菌群與健康》《微生態學》兩部專著。1981年微生態制劑——促菌生(由蠟樣芽孢桿菌制成),獲得國家的生產許可。此后,十幾種產品陸續問世,被應用在醫療保健、獸醫養殖和作物栽培上。
從1933年到上海雷氏德醫學研究院工作開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魏曦長達56年執著地堅守和奉獻在科研一線。他以科學家的遠見卓識、組織才能和傾囊相授的作風,率領科研人員攻克一個個難題,在許多領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果。1953年以來,他歷任中國民盟第二、三、四屆中央委員,第五屆中央委員會顧問,第二、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及第二、五、六屆全國政協委員。他是中國微生物學會副理事長,人畜共患疾病病原學專業委員會第一屆主任委員,中國預防醫學會微生態學學會名譽主任委員。1982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1989年,病逝于北京。
魏曦雖遠離我們而去,但他嚴謹的科學態度、堅韌不拔的創新精神,永遠激勵著家鄉人民和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奮勇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