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拍大西北（組詩）

支祿

落日下

一匹馬，小跑而過

嗒嗒之聲

像是身體里久藏的石頭

一路抖落在沙灘上

越滾越遠

一只羊，從沙丘后

繞了出來時

像是讓風從沙丘后邊

提出的一盞燈

卻死死地攥著

一棵樹，風中的老頭

讓煙塵

橫七豎八地纏著

嗆得左搖右擺

一個勁兒

酷酷卡卡地咳著

一棵草，起身了

站在城墻上

一次又一次拍打著

渾身的沙塵

頓時，墻下

堆滿半尺厚的沙子

流云

在西部

看到兩朵子白云

一定想是鷹穿過的鞋子

不落塵土的鷹

才能把鞋穿得這么干凈

干干凈凈地停在半空

后來，回到隴中

很少看到新疆天空的鷹了

懷念鷹的時候

總是想到鷹那天穿過的鞋

像云一樣

從一個人的心里飄出去

稍稍一咳嗽

卻又匆匆地折了回來

小草

在西部，小草見過的

世面大著呢

遍地沙塵

雷電的長鞭，如此驚心地

打在高高的天空

嘩啦嘩啦地閃著

對草來說，卻沒什么看頭

遠不如在云的背后

仰起頭，咕咚咕咚地

把西北風

當一壺壺烈酒喝

一切看慣了，才淡淡地

躺在沙丘下

看流云，從鷹的

左眼里出來

又匆匆地鉆進了右眼

駱駝

一峰駱駝

只有把背了

一輩子的山峰卸下時

感覺老了

咀嚼不動的歲月

鐵釘一樣

別在牙縫里

熟悉的雪山

不再把駱駝當作朋友

不再喊駱駝

把堆在半天門的雪

從一朵云馱到

另一朵云的背后

駱駝再也賺不到

度日的銀兩

駱駝真的老了

顫抖地，摸索出身上的骨頭

像我們摸出身上的煙袋

在沙丘之上磕了一下

恓惶地吹奏

人們終于看清

一生辛苦的駱駝

胃里裝著無數的黑風暴

肚里盛著

一場又一場雷鳴電閃

沙丘

大風，馬的嘶鳴

過后，丟下一只又一只沙包

打開看看，包里有什么

兩漢的金銀手鐲

唐宋的車轅、草鞋，有干糧

綢子的衣服

緞子的鞋

有大漠長河落日圓的詩句

讓人嘆惋的，有人

還把骨頭裹在沙包里

像是風稍稍一停

他們就出來了

背著自己的骨頭回家

其實，在大漠戈壁

許多骨頭

讓風吹成了一粒粒沙子

然后，了無蹤跡

能把自己的骨頭

背著回家，也是天大的幸福

〔責任編輯 ? 張世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