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外二篇）

方文竹

1

混凝土在硬化過程中由于脫水，引起收縮，或者受溫差影響，引起脹縮不均勻而產生的裂縫。

這是流行的關于“裂縫”的定義。裂縫產生于道路、墻壁、地板、木材、石頭、家具、瓦片、日常用物等等之中，我將這個定義稱為自然的原初的定義。其實“裂縫”在我們的生活和文化用語中有著普遍的引申、象征意義。比如，一對男女的數年戀愛關系或兩國外交關系，一個長時間的正常狀態，一個心態突然出現變異、破壞，破案中一團亂麻正是從蛛絲馬跡中理出頭緒，這時可用“裂縫”喻之，它是熵增現象、事物質變的初始階段，腐蝕著、滋養著、助推著、破壞著、革命著，……預示著新生或死亡，未來將會畫出什么樣的一幅圖畫，誰也弄不清。像一個謎，等著你來猜。

宛如鮮花叢中的一片細沙或一把被銹蝕的刀片，在晶亮的月光里沉默不語。

2

在實用、快節奏、快餐，一下子享受完世界的時代，人們一般不習慣于追究產生裂縫的原因，而是對裂縫生成以后有著或麻木、或驚悚的兩種表現。

麻木：正在快活林里溜達，腦海里閃爍七彩圖，口飲溫暖的葡萄酒，熾熱的情感變成了旋渦，血變成了雪，早將問題和責任意識拋到九霄云外。也有人守著殘疾，在和煦的陽光中靜靜地睡著了。

驚悚：還得了！我的生活好好的，縱使有旋渦的跡象也應該一樂到底！多么不諧調的現場！還得了！不愿意為必要的修補付出一絲一毫的代價。

3

一位朋友兩年前開始胃痛，一絲一絲的輕微的隱隱痛，由于日夜為生計奔波，加上心理煩躁，也就將其疏忽過去了，懶得理它，心煩時照常貪杯。他還有一個性格：能扛。風雨、貧窮、誤解、謾罵、欺騙、暗箭、吃虧，……一律照收不誤，然后獨自慢慢消化，只有鬼知道他是怎樣挺過來的。就這樣，一個月前他嘔吐且痛得難忍時，終于跨進了醫院的大門，結果：胃癌晚期。

家人后悔莫及：若在當初出現一絲隱痛的征兆時，就去醫院問診，及早救治，尚存希望?？墒乾F在，只有等死了。

本質上的枯死，往往隱藏于世界的內部，當然隨著事物的進化，有時候也以一條細小的裂縫向世人示之?？墒?，這條細小的裂縫猶如一條彎曲的蛇，狡猾得很，常常玩陰的。識別它，需要慧根慧眼，一顆寂寞而獨到的心?？?，我明白了，“他臉上的疤痕∕滴著新鮮的甘露”（拙作《歸》）。

4

陰謀披著一層外衣，背著七千噸火藥，小心翼翼、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來。

雷聲從遠處震動，一會兒在頭頂炸響，黑云壓城，天地間陡然烏黑一團，一條晶亮的白光在高天傾斜地一閃，像一把刀子撕開了夜幕，那是閃電。這一剎那，我看得如此真切，一條閃電的裂縫，像一條金色的綢緞當空一舞，又像漫長的火蛇騰挪：那是一場即將到來的大暴雨的征兆。這個場面隱含著的是什么，或說它的核心是什么，無疑，是“摧毀”。

能指往往維持場面，莊嚴，華麗，濃墨重彩。可是同時，所指一直在增墑、躍動、突破規范，一不小心就脹破了所指的外殼。漸漸地，像一個嬰孩的臉露了出來，最后才知，卻原來是一個惡魔的替身。

裂縫，正是一條循序漸進的斜徑。

5

十年前在安慶深山老家，我撫摸著墻壁上一條深深的裂縫，有點擔心：老房子了，不牢靠呀。祖父看出了我的情緒，忙從鄰居家鏟來正在建房用的水泥往裂縫上糊著。父親卻虎著臉：那有咋子用？過了幾天，父親決定要拆舊房建新房了。

米洛斯的維納斯的斷臂是裂縫的放大與擴張。維納斯為何斷臂？說法不一，但是可以認定：“維納斯正是丟失了她的雙臂，才奏響了追求可能存在的無數雙手的夢幻曲?！?/p>

一條裂縫出現于我的文字中。精致的句子和構思受到致命的一擊，裂變，縫隙，粗糙，昭示了新的機遇，被壓抑的現實生活話語以某種方式溜進了文字，獲取了新的形式化，新的生命。

裂縫蠕動、爬行著，像一條革命的導火線。

6

當尼采宣稱“上帝死了”，現代人處于一片恐慌之中。不僅如此，米蘭·昆德拉還認為，現代科技的發展讓自然離我們一點一點地遠去，而人本身也靠不住了（非理性日漸成為強大的內在異己之物），“歷史”“哲學”也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解構，?？逻€論證了“作者之死”，這樣，什么都沒有了，人輕飄飄起來且一路輕飄飄下去，陷入虛無之境。于是才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其實大家都承受下來了。

誰也不想改變什么！認同命運的過山車，翻閱著或驚悚或平淡的畫面，邊搖邊晃中享受恒定的篇章。

不，我不能被“輕”擊倒！我要尋找裂縫，新時代的裂縫?？墒牵瑢ふ伊芽p的尼采成為了“瘋子”，我會成為什么呢？

7

一旦持久的運作，庸常積蓄著自身的力量，它能化解萬事萬物，或讓萬事萬物同化于自身之中。于是，整個世界庸常了。

一條裂縫出現于庸常的生活，生活既不驚訝，也未采取措施。因為生活已適宜于庸常才能維持現狀，誰也不想改變什么。我們似乎都被社會這個巨口所吞噬，或同化。海德格爾在《超越形而上學》中尖銳地指出：“在今天，沒有制服的人已經給人不現實的感覺，像是我們世界中的一具外來的身體?！?/p>

晴空皓月下，倘若沒有靈魂的驚險該是多么的平淡，我們就是這樣一天又一天的度過。

正是裂縫劃破了庸常的生活，帶來了靈魂的異態與震蕩，接著是觀望，分辨，肯定，懷疑，否定，否定之否定，另起爐灶，獻計獻策。

這個世界需要縫補，更需要裂縫！

見縫插針：抓住征兆、跡象、萌芽、第一步、可能性、未知性，像偏頭痛有了新暗示，從昨日的廣場撤離出來，發現新的生機?；蛟S破壞是為了建設，破綻是為了完美。甚至放進一場九級風暴，迎接一個新的時代到來。明天的生活更美好！

多一條裂縫，今生沒有白白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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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生活拒斥裂縫，或者說本來就抹平了裂縫，對裂縫熟視無睹就沒有了裂縫。柏拉圖式的理念與現實之間的裂縫由于現實一方的無邊擴延而被填平了。宗教觀念中的上帝與世界之間的裂縫由于“上帝之死”而填平了。既舒服又無奈。我們接受著生活本身賜予的一切。

人生定型，慣性到底，滴水不漏，圓潤溜滑，得過且過。養處得像一棵鐵杉樹，怎么也撕不破、撼不動，堪稱飄逸。怎樣激蕩也掀不起一絲波瀾。沒有缺點、破綻、理想、新見、拐彎、突變、碰撞、敵對。要么一無是處破罐子破摔，要么十全十美，沒有中途站和中轉站。

深秋的一天，一位老同學從外地調到本地任一家國企老總，第二天他就召集老同學聚會，地點定在花園酒店。這家豪華酒店剛開業不久，地點卻在郊區，開發區那邊。

老同學們皆嘆：那么遠，那么偏，找不到路。

多年來，我們習慣于安排好了的時間、地點和距離，習慣于人性的麻木刑具和城市的戲臺設置，在長年熟悉的生活中尋找醉意。懶惰，本分，滋潤，按部就班，得過且過。抹去生存學的所有謎語，以致多年的生活沒有一個轉身。如同夜鳥抖不開自己的翅膀，再也不敢不愿越雷池一步，或痛吟一聲。

可是今夜，我要撕開生活，摸索生活的花邊，有意選擇生活的陌路、歧路與偏遠，與生活賭一把、挑戰一回，今夜就是要醉倒于城郊，從生存的裂縫間看出去，迎來一陣異樣的風，如同在夜半看到了星星的臉，在鮮花的廣場上灑下一個人的淚水。

從裂縫的方向望過去，那是一扇洞開的窗戶，另一片天地。

偏與全

1

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犯規者，不務正業，單打獨斗，一意孤行，我行我素，游離于主流之外。全卻生氣了，一副“世界是我的”的架勢，一種宇宙觀，胸有成竹，全心全意，對他所看見的看不見的一切照單全收，納入他的規范之中。若誰對其偏稍有冒犯，就會被扣上“以偏概全”的罪名。他的口頭禪是：“殘缺不是一個好世界！”并一錘定音：“全是你的錯！”“獻出全部的愛！”

偏于一點、一角、一隅、一孔、一縷、一線，……一竿子插到底，卻能萬取一收，空故納萬境。“哪能胡子眉毛一起抓呢？”你看，偏也是不好惹的，認定面面俱到往往是凡庸！不是有“深刻的片面”么？敢試偏鋒，將嗜好進行到底，雞蛋里挑骨頭，千里走單騎。

全卻同時一團和氣，和氣生財。當偏忍受著分別的失落，全則享受著團聚的和美，擁擁抱抱，上上下下一盤棋。

當全高歌的時候，偏卻摳出了一個不和諧音?？墒?，歌總是要唱下去的。

2

獨木橋與陽光道。

全看起來很陽光，佛光普照，天衣無縫，辯證，全面，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八面玲瓏。瞻前顧后，欺上瞞下，左右逢源。對敵斗爭中別想有漏網之魚，暗藏的敵人別存僥幸之想。

偏卻喜好暗箱操作、繞道而行，一著著險棋、奇招、絕招，不怕漏洞百出、丟三落四。而且“我偏要這樣！”固執到底：“偏要愛上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好比逆水行舟，泊不了楊柳岸。

全自在地生長，在人世的風雨里如魚得水，并成為生活這出大戲的總編導。

作為探索者，偏從來不受禮遇，往往是制度的破壞者或無政府主義者，在社會生活中，是時尚的敵人、另類、獨行劍客、精神病患者、瘋子、拾垃圾者、團隊中的不純分子、半個天使持守者。

當偏抽出刀子的時候，全卻準備好了刀鞘。

3

全說出來。偏不說出來。

全：上帝是大全，以上帝自居。全知全能，口若懸河，像一位喋喋不休的長舌婦，文字寫在竹木甚至沙灘上，一覽無余，不擔心全軍覆沒、一網打盡，放心酣睡做夢，萬無一失，“還怕什么”？杞人憂天而已。甚至為旋轉的地球制作了支架以防有一天用得上呢。

偏：說話只有半句的金口玉言，擅長以少勝多的暗示、隱喻，喜歡露“冰山之一角”，言說刻在青銅上，保留火種以待照亮世界，如莊子的“重言”“寓言”“卮言”，還有民間狂歡的“戲言”等。帶著門窗看世界，看到的世界更為深邃、遼闊。越扯越遠，全只好請上帝來當翻譯，卻越翻譯越零亂成一筆糊涂賬。

全與偏，總是在爭辯，總是沒完沒了的收場，卻永遠收不了場。

一次，全與偏碰面，全對偏揚言：“當心我給你小鞋穿?！?/p>

偏也不示弱：“當心我出其不意?！?/p>

偏以哭當說。孟姜女哭倒長城，掀起淚海的滔天巨浪。

偏以唱當說。塞壬那美妙的歌喉，令所有的水手變成她的腹中餐。

4

偏與全不以多少來衡量。有時候，一個字是全，多了一個字甚至多了更多的字就是偏，如“愛”本是全，而“情愛”“性愛”“親愛”“父愛”“母愛”“大愛”“小愛”“溺愛”等等反而是偏了。偏還可以無限地分解下去，形成偏之偏以及偏之偏之偏……如“情愛”可以是“無望的情愛”“有望的情愛”“舊時代的情愛”“體育場上的情愛”“動物界的情愛”等等，層級可以不斷甚至無限地增加乃至無窮。甚至，越是分解、細化，越是打破砂鍋問到底，越是將世界復雜化，就會越是偏，甚至偏得不可理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偏喜歡打比方、解剖、畫地圖。從這個角度看，偏是一種試驗精神，甚至一條道上走到黑，卻是遙遙無期，足現一出悲劇美。

5

與全背道而馳，偏固執于抱殘守缺，“老子偏要這樣”！其省略的藝術仿佛上帝的杰作，只有少數杰出人物深諳個中玄機。柏拉圖的“理念”、克爾凱郭爾的“孤獨”、弗洛伊德的“性”、海德格爾的“煩”、雅斯貝爾斯的“超越”、孔子的“仁”、老莊的“無”等，皆以偏融全、激全、勝全、延伸擴充為大全，直取世界的本相、精髓。偏乃看家本領、制勝法寶。

偏深知萬物一體，世界運轉不息。偏，不僅自視為偏，還天生一副法眼，重新審視一切，尤其有時候還將全看作偏。如，常識是經過時間和大眾過濾的定論，看似周到、圓滿、熟透而大全。黑格爾卻一語道破：“常識，一個時代的偏見！”endprint

偏與全握手言歡的時候，卻暗藏殺機重重。世界，永遠不會僅有偏，也不會僅有全，偏偏全全全全偏偏才是真。

說直

1

直接。直線。直通。直播。直射。直達。直截。直白。直露。直性。直覺。直觀。直率。直角。直立。直徑。直銷。直陳。直省。直取……一個又一個“直”，在我們的生活和心靈中橫沖直闖，“橫”也是一種直，直來直去。

可是，這個時代真正的直，可愛的直越來越少。要么可惡的直盛行，如貪占;要么將直弄彎，好人難做，“做人難，做直人更難”——也可以說，好人就是直人，直人就是好人;要么科技進步，一切越來越煩瑣即越不直;中介、中轉站增多，直難運行，如落葉本是直落，有了風的加入卻浮浮蕩蕩起來。曖昧的氣氛與多變的風云直將直淹沒，霉變。

2

直的反面——彎。曲。歪。斜。扭。絞……盤踞著世界，弄得直一直左沖右突，演出了一出精彩的活劇。

有一種直乃非直，如斜，是直的誤用和錯用，也是直的策略和權變。甚至是直的冒用與變質，如刑事犯罪中的搶劫者。

斜是直的軟弱、經不起考驗的表現，也是直的贗品。寧為玉碎，寧折不彎，乃真正的直。

3

直與曲（彎），永遠的孿生對頭，像并行的鋼軌。

彎曲總是鉆直的縫隙和空子，與直相比，靈活、機巧、善變，在眾多的事物之間游刃有余。彎曲的人卻是臉上愁云密布，繞了十萬八千里還是云里霧里。

熔爐里，烈火熊熊，錘煉萬物。多少彎曲變成了直！

犯了錯誤的也不要緊，走了一段彎路也無大礙，受（強權∕惡勢力∕心魔）欺壓只能一時，……“直起腰來！”一切還來得及，直將你的人生拯救！

但是，彎不是想拉直就能夠拉直的。同樣，一旦直起來就彎不下來，能夠彎下來的就是假直，如對敵斗爭中經不起考驗的叛徒。

4

直不像流水，遇到什么就成為什么形狀（“飛流直下”其實并非百分百的直），而流水是繞，典型的適應派機會派。

直與繞不同。繞，其實千方百計所回避的正是直，繞，是彎彎繞，九彎十八彎，一彎更比一彎險，一彎更比一彎離直遠。而直不會以直的方式對抗直，直與直的相交那是擁抱、聯手和嫁接。直和直的相交，是剪、夾、撬，是無窮力量的一部分。

直與直的相加，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產生新的突變。直就像世界的支架，當然，明暗混合。

圓圈一直在或明或暗中運轉并推動世界的運轉，直卻可以串起并制服它們，于是世界的運轉均衡起來，上帝充當起直的唯一責任人。

5

直是距離的縮短、省略，它向自己的目標跨越了眼前事物延長的路途和一路的坎坎坷坷。在心靈的跋涉中，直跨越了分析和推理的半走半停有時候偏向的歧路岔路，而直指目的地。

高速通道是一種直，航空線路更是一種直，聲光電傳輸是一種直。直升機，?？浦鄙?。直奔主題，越過資本主義直接進入社會主義……直接進入天下大同。還有莊子的泯是非、齊物我。弄到后來似乎有點不負責任，直只是想當然的一步登天？直是一種大境界，一時還難以求得心靈與心靈的直通。

緊跟直來直去，是眉來眼去，這個時代的男歡女愛再也不需要鴻雁傳書，魚寄尺素，羞答答的玫瑰再也不會靜靜地開，有的只是直裸的，不要距離的直，直！盡情占有，含蓄的愛已成為直接的動物性，月夜的圓月早已被當作抹布扔掉。

“一次就夠了，沒有那么多的麻煩！”直就像孫猴子的七十二變，最終呈現出來的僅有一變。

直乍一看，僅有當下、現時，而彎則歷史悠久、曲曲折折。其實，直是一座富礦經受了百年甚至千年的孕育，一旦直起來，就會一直直下去。

直是修煉出來的，是漫長歲月的一氣呵成，如靈感的神助天光一閃。

6

直是道義的最佳轉換與現身。

屈原《離騷》：“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睘橹钡蓝溃毙宰拥氖看蠓蛱欢蒙嬷呗粤耍何笕?。而是直腸子，直性子，心直口快，寧折不彎，將直進行到底，直到直奔汨羅江。

骨頭是直的?！坝泄穷^！”直的贊美。直是一種精神，暗藏于天地的深處。

“你直說吧！”爽快的人直露笑臉，直抒己見，直抒胸臆，直言不諱，很陽光。陽光下一劍封喉，一馬平川，一眼望穿秋水，目擊道存，短兵相接不計成敗。

“飛流直下三千尺”“直掛云帆濟滄?！保粌H是直爽，而是豪爽萬丈了，直是遠距離甚至無距離的心靈直射，萬里山河化為坦途，心靈的天地無邊無際，直視無礙。

有時候我想，這個世界為什么能夠站立起來？因為有直這根擎天柱。

〔責任編輯 ? 楊 ? 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