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春杰
朋友玩木頭,有兩種引起我的留意。一種是海里的浮木,原生態撈起來自然晾干,鋸成寸把高的一段一段,兩頭的鋸口打磨拋光,外邊不作任何修飾,用來放茶杯,或者隨意地擺設在哪里,滄桑得很有些意味。還有一種,是用楠木自做的家具,沙發、椅子、床、幾、桌、柜子,都是楠木原色,不上亮漆,也不著色,肌理清晰得看得見時間的沉淀。鑿幾個眼,打一些接榫,拼起來就是一樣東西。關鍵是,不怎么賣,做的也不多,實在有誰想要,一把椅子至少要十萬,說是代代相續地可以用下去。朋友的后院,橫七豎八地摞著些圓木,時間最短的說也已經放了兩年。粗實些的,就是楠木。細小的,說是黃花梨,隨便一段,就是幾千幾萬,誰想要幾十上百萬的,沒有,早就找不到那么大那么粗那么老的。朋友說,要這些木頭或家具的人,也幾乎都是玩的,朋友玩的是和木頭之間自己的感覺,買的人玩的是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品位。都有些興之所至,別人以為附庸風雅,其實不然,他們有人是真的喜歡。
看到這些楠木呈現出各種形態,我也驀地喜歡它們,并且想起了老家花屋場的一個地方——楠樹槽,一個記憶中僅有一棵碗口粗、兩丈來高楠樹的地方。楠樹槽在我家西面,是一個僅有兩三戶人家的極細小的去處,靠斜伏著的山,實際上那片地方包含了一片山林和一片良田,沒有準確的界限。這兩戶人家,是門口的池大叔,屋后的周大叔。我家的責任地和池大叔家大多連界,在楠樹槽那幾塊交叉在巖石間的農田,有些是池大叔家的,有些是我家的。要算第三戶人家的話,就是我家屋后的周大叔家了,估計拖大集體的時候,他家肯定在楠樹槽挖過土豆、紅薯,收過玉米,但他家和我家責任地很少交集,在楠樹槽這地方就更風馬牛不相及了。我至今懷疑周大叔是不是知道這塊不大不小地方的名字,盡管他在他家的稻場上一不小心就能將楠樹槽盡收眼底。我不知道,更早的時候,這個地方是不是因為有大片的楠樹而得名。但從我家周圍的地名來看,可能并不是這樣。無可懷疑的是,這里生長有楠樹,楠樹槽這個地名可能就是因此而得來的。在我家和池大叔家田界邊的樹林間,至今還有一棵碗口般粗壯的楠樹無聲地守望在那里,我們兩家誰也沒有去爭是誰家的,誰也沒有想到去殺死或占有這棵已經很能派上用場的楠樹。我還記得,周圍也間或有幾根細很多的,卻長不大,被我家砍來做鋤把、斧頭把、扁擔,細一些的也能做個刀把什么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楠樹木質細密扎實,是極少能拿來做撬棍堪比鋼釬的樹種。
有一段時間,我在楠樹槽開了小小的三塊荒地,栽種一些植物,舒緩自己的心境。那一陣,我在家養病,父母可憐我,任我在家看書寫字,想做點什么就做點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什么都不做。我之所以要開荒,是因為父母極為愛惜土地,他們不舍得將良田給我糟蹋,我也不忍拿良田做不種糧食的試驗。我決定在楠樹槽附近開荒。我想種一些牡丹,栽幾棵琵琶、李樹。楠樹槽作為一個地名實在太小,我家在楠樹槽的地也就長不過七八丈、東接另一塊叫園子的當家田了,而西接小樹林的那一段不過三四丈寬,實在只能算作一塊地的名字。但似又不對。楠樹槽再往西南幾百米,就接一塊叫中嶺的地,中間一帶的樹林,靠東的屬楠樹槽、靠西南的則屬中嶺,誰也不知道哪里是明確的界限。在楠樹槽和東南向的小塔之間,有三四米見方的一塊亂石地,大概是以前搞農田基建時,將地里的小石子都揀到了這里堆積著。這塊亂石地在我家通往中嶺的茅草路上,我看到了它的區位優勢,決定改造成良田。翻草皮,起樹根,然后拆周圍的石頭,大的沿路邊砌石頭坎子,小的直接丟進坎子里邊做“寶石”,將石縫間遺落的黑土攢起來,等到最后燒火肥用??沧悠龅桨肴烁?,留一尺左右填土,等到火肥燒過,再下一兩場雨,這塊新地就實誠起來,露出新開墾的氣色。這塊地,我種過很多東西,南瓜、玉米、葵花、黃瓜,終因“寶石”間的草根沒有除盡,母豬藤之類的不斷往外瘋長(后來,我才知道這東西就是城里人說的何首烏),后來全部移植成牡丹,從此成為我無論在哪都心有掛念的去處。我記得有年春天,牡丹一夜之間忽然怒放,清風徐徐,我站在花叢之間,看著大山久久靜默。這樣美麗的牡丹,如果開在洛陽,連紙都貴了起來,這些牡丹開在山里,只能讓我于肺腑清爽之間無端地傷感。
開了一塊地,接著就開第二塊。選在靠南向的石縫下的一小塊稍稍平整的荒地,也在通往中嶺的路邊。我想在這里栽幾棵果樹,琵琶、櫻桃之類。這塊地不用砌坎子,卻更為艱辛。那塊地倒是平坦,下面埋藏的卻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石頭,一鋤頭下去,金星濺了一地,鋤頭缺了半邊。深挖不行,只能往上想主意。上面是幾塊立起來的大片石,半尺來厚,片石之間有一尺兩尺的空隙,縫隙間長滿了健壯的茅草和灌木。先割草,再砍樹,然后用鋤頭把縫隙間的黑土扒拉出來。黑土層并不厚,不到半尺就露出了黏性極強的黃土,還挖出了幾個不知名的莖果。開這塊地費時最久,為了多弄點土,我甚至動用了鋼釬和大錘,把片石去矮一些,把夾雜的小石頭撬出來,土質倒是極為厚實。土厚了,只好在邊上用石頭草草砌住保土,以免流失到草叢。照樣燒個火肥,又算告成。這塊地,我開始種了一棵迎春花,后來栽了一棵櫻桃一棵枇杷,其間也種過黃瓜、南瓜,最后也改成了牡丹地。有一年,女兒凌旭還很小的時候,我帶著她去過那里,她看到滿眼艷麗的花無比興奮,摘了好幾朵拿到鼻子邊嗅。女兒燦爛無邪的眼神,至今依然還在我心底不時晃蕩。
我開出的第三塊地比較簡單。這塊地可以算作第二塊地的延伸。這是一個狹長型的坡地,大概有兩三丈長,兩三尺寬,算是我開墾的最大的一塊地了。這塊地大概在兩塊巨大的片石之間,土層厚,只要砍一些雜草堆在一起,將表皮的土層鋤起來燒過一遍,就可以使用。地頭有一叢樟樹長在亂石中,那棵最大的尺把來粗,該也是經歷了數十年的歲月。周圍有一批小樟樹,都是那棵大樟樹的根在石縫間生長時,一不小心裸露在外,就又長出了新芽。后來,這棵樟樹據說被人買走了,連根都挖得干干凈凈。這塊地的下邊,有一棵手腕般粗細的楠樹,比其他的雜木高出很多,玉樹臨風一般,一直烙在我的心里。想到楠樹槽,我就想起了這里的楠樹,想起這并不算多卻超然卓絕的林中風景,也該算作樹得其所。endprint
去年七月,我回老家時特意去了我開墾的這三塊地。第一塊,依然種著牡丹,卻長滿了各色雜草。弟弟春喜說,牡丹春天開得極其旺盛。我看到了牡丹黑而粗壯的莖稈,飽含著物競天擇后的干練,我相信。后開的兩塊地,遠看去已經融入森林之中,怎么都找不出曾是農田的跡象。我小心翼翼地貓著腰,一簇一簇地分開交織在一起的枝條,勉強達到第二塊地的記憶所在。地是沒有了,長滿了手腕般粗細的各種雜樹。我也不知道我栽種的迎春花和枇杷等果木是否還在,倒是以前通往中嶺的那條草路,因為人跡罕至,成為山里走獸來往的路。在幾近腐敗的松軟落葉間,我看到有好幾種走獸的足跡,它們腳下不時滑行出黑黃相間的泥土。我認識其中有一種八字腳的,是曾已絕跡的麂子,它們消失了十幾年,再次回到曾經和人戰斗過的地方,在夜里潛到田間吃地里的麥苗。村里剩下的那些老弱,似乎再也難得有人去驅趕它們了。走獸們倒是過上了幸福的日子,到了發情季節,不顧人的張望,肆無忌憚地嚎叫。
我在家四處走了一圈。弟弟告訴我哪塊地荒了,哪塊地還種一季,哪塊地送了人家種。站在我家的稻場,我看到中嶺那塊一畝八分地已經融入四處的叢林,有幾棵樹仿佛迫不及待,貪婪地吮吸過曾是良田的養分,幾年時間就躥得又高又壯。春喜說,現在還種著的地里,也已經種上了樹苗,核桃、板栗、桂花、銀杏、杜仲,還種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時令果樹,為以后老到干不動時做好準備。我所站之處,以前是一棵兩人合抱的杏樹,種糧食勁頭最高的那幾年,嫌這棵杏樹擋了不少陽光,先是鋸枝丫,猶覺不夠盡興,后來干脆連根砍掉了。悵然之中,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玩的殺樹。那時連土疙瘩都極為金貴,不輕易允許樹在田里生長。哪棵樹需要殺掉,就用釘子在根部打個眼,滴一兩滴煤油到眼中,樹從此就一天天枯萎起來,最后連根都腐爛掉。這才過了多長時間,樹們就又輪了一個日月。我想起小時候,站在老屋堂前的階沿上,透過茂密的竹林,西天的云霞紅艷艷地落在那里,落在楠樹槽落在中嶺上,那些樹在金光燦燦中有些影影綽綽,爾后,天就漸漸黑了。這是我還是孩童時候的記憶,想起來無比地向往,一連留意了好幾天,竟再也看不到了。
有一天,我在村里碰到一個舊友。他現在忙著做木材生意,買進賣出,將一輛摩托在山路上騎得風馳電掣。我問他收些什么木頭,他站住掰著指頭如數家珍,山里有種什么樹材比黃花梨還珍貴,又有什么雜樹趕上了紅木,大樹早被砍光當柴燒了,指頭般粗的,正好加工成長條做實木地板,耐干耐潮耐磨,我相信一棵草在他都能隨便拎出一套讓人心動的說辭。山中所長,似乎各種木頭在他的心中都是有著不同價格,使他顯得格外精明。老家不管什么木頭都是實木,都能賣出價錢來!我記住了他這句觸動過我的話。我想,老家的人用的啥也都是實木家具,什么刨花板、三夾板、寶麗板,城里的人雖然勉強用著,心里喜歡的還是山里的這種實木。遺憾的是,實木在城里成了概念,有了漸高的身價,而在山野之中,實木不過就是實木,與疏密無關,與重量無關,也常常與價錢無關。實木在山里,不過當柴火燒起來耐性、當工具耐用而已,山里人眼中,山上長的樹,哪種不都是實木嘛。
話題回到玩木頭的朋友這里。講到他極為推崇的金絲楠,朋友說,這種樹貴就貴在,樹少不說,可遇不可求,只有等一棵樹自然死亡了,還得讓它長著枯在那里,過兩年三年才伐過來晾制,這樣才能保證不裂口、不變形。
我想,老家的那塊地,從種糧開始,到我的種花,到如今的種樹,在我的不經意之間,已經發生了本質性改變,原本的人與糧之間,變成了人與樹之間。將來有一天,我再回到花屋場時,要帶著城里買來的糧食,去呼吸山里的清新空氣,信步彷徨林中,撫摩著參天樹木,會有一種力量,從心頭緩緩升起。
〔責任編輯 ? 楊 ? 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