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一直在家陪伴老父親的二弟因上海家中的一些事情回了上海。二弟臨走,給我打電話,托我來家和老父親住些日子。我頂著酷熱從涼爽怡人的鄂爾多斯飛到了被悶熱、霧霾、喧囂包裹的北京,像蛙人一般濕濡濡地走進家門。剛一進家,神態(tài)平和一身短打扮的老父親就拿著大蒲扇子替我扇風,還張羅著給我鬧茶飯。老父親八旬有五,但身體很是硬朗,血壓、血糖、血脂、心律指標正常得讓我都慚愧。母親走得早,離開我們20年了。小20年來,老父親一直都是獨處,把自己料理得井井有條。前些年,老人家還能騎自行車,上街買些東西。有次被一輛汽車追了尾,父親摔出有兩三米遠,竟然毫發(fā)無損,拍拍身上的土就站了起來。反倒是司機在車里篩開了糠,連車都下不來。那年父親82歲。我知道這事已是事發(fā)一年多以后,一次父親閑聊時無意說起的。我不禁驚出冷汗來,當即決定父親再不能獨處了,恰二弟提前退了休,說來家和父親住在一起,相互有個照應。老父親說我瞎擔心,他還不到需要有人照顧的時候,老二在上海不也是一大家子?真要是到了那天,他會開口的。
我不顧父親的反對,讓二弟從上?;氐郊遗惆槔细赣H。二弟和老父親一起住了兩年多,逢年過節(jié)時,在滬的妻兒老小都來京與老父親團聚。平時,二弟逛逛公園,在家練練書法,與老父親談談家長里短,交流些養(yǎng)生之道。每次打電話問候,老父親都說身子骨好著哩,比以往還好。讓我好好工作,不要掛牽他。他倒是掛念我的身體,說我們到了老年,應該養(yǎng)護好身體。勸我少喝酒,少抽煙,少熬夜。多吃白菜,他說菜蔬中唯有白菜是中性的,其他的不是堿性就是酸性,和身體的需要最合套。
我和老父親過了一段中性合套的日子,天天都吃煮白菜。這是老父親的主打菜,慢慢地我也吃入了口,不吃上些煮白菜,就好像缺了點什么。而且老父親都談白菜的中性屬性,我已經接受了他的理論,吃得也算津津有味。
我的夏天,就這樣中性地過著。
這天傍晚,忽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給我打電話說他的學生在網上看到我得魯迅文學獎了,特向我表示祝賀。我的報告文學《毛烏素綠色傳奇》發(fā)表后,老先生和他的學生花費了半年多時間,寫了一篇論文,光為這篇論文的一些提法與我來回交流就有十多次,每次通話都得一個小時左右。今年春天他還鼓勵我報魯迅文學獎,而且還向內蒙古作家協(xié)會推薦我的這部作品。我說我只知道我被提名了,這個夏天我在家一直陪老父親,家中連電腦都沒有,不親眼見到官方宣布,我還是不敢相信是真的。
老教授臨了說祝賀你,肖亦農同志,這絕對是真的。在我們通話的過程中,有無數(shù)電話打了進來,我看看顯示對象,大都是文學同人和朋友,我知道獲獎一定確實了,也許這個夏天我無法與老父親過著這中性平和的日子了。放下電話我走進廚房,老父親在操持晚飯,在菜板上精心地整理著濕淋淋的白菜,他在切菜前總是要把菜放在水盆里浸泡上數(shù)個小時才用。這是他從電視上學到的清除殘留農藥的方法。
我對父親說:爸,我獲獎了。
老爸甩打著菜葉子上的水漬問:啥醬?五花肉炸醬。行吧?
我說行,行,五花肉炸醬。
二弟從上海打來祝賀電話,說他與三弟說好了,讓他回家來陪伴一段老父親。你回鄂爾多斯吧,網上都炸鍋了。老爸最怕不清靜。
那個傍晚我接受了無數(shù)朋友的祝福,接受了許多記者的電話采訪。我感謝鄂爾多斯人民讓沙漠變綠洲的偉大實踐,成就了我的作品,這部作品的獲獎首先是中國文學界對鄂爾多斯人民治沙精神的致敬。有位女記者想再讓我多談一下獲獎感受,我還是談沙漠的變化,女記者打斷我的話頭,問除了沙漠,咱能不能談點別的?
我放下電話,父親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我,我看到飯桌上擺了一杯酒和兩個下酒菜,我的眼睛一下子濕了。我對父親說,我寫了幾十年,我對魯迅文學獎充滿了尊敬和向往。老父親說,你也60出頭的人了,真不容易,真不容易???,忙你的事情吧,忙完了好好歇歇。
我很快回到了鄂爾多斯,一頭扎進了濃蔭遮蓋的毛烏素腹地,來到了薩拉烏素的上游,一個叫大溝灣的地方。7萬年前,這里是古河套人生活的地方,那顆出土的印滿中國生命符號的鏟形牙一直深嵌在現(xiàn)在每個中國人的身上,中國人正是從這條綠意濃濃的河谷中走出。半個世紀前,這里黃沙覆蓋,已是一片荒漠,正是鄂爾多斯人民前仆后繼的治沙實踐,使數(shù)萬平方公里的毛烏素沙漠變成了綠洲,用聯(lián)合國治理荒漠化總干事的話說:毛烏素沙漠的治理成功,是世界應向中國致敬的事情。
毛烏素沙漠的天翻地覆的變化,感動了我也激勵了我,讓我傾注心血完成了這部文學作品。現(xiàn)在這部作品已經翻譯成八種文字出版發(fā)行,它蘊藏的中國正能量通過這次文學獲獎正在噴發(fā)。我也知道,我的名字會和毛烏素沙漠聯(lián)系在一起,我是這片沙漠里的一株樹,一棵草,一滴水珠。
祝愿毛烏素沙漠常青,我的文學生命常青。
〔責任編輯 ? 阿 ? 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