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文勇
軍事外交,是國家或國家集團在軍事及其相關領域所進行對外交往的活動。軍事外交戰略運用,是從戰略層面和全局高度,對軍事外交的籌劃和使用。軍事外交戰略運用,謀求以軍事與外交兩大戰略手段,產生聚合增能效應,從而有效實現自身安全利益的最大化。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歷史演變,在不同歷史階段,有著不同的內涵,但都反映了某一特定歷史時期人類社會世界觀和戰爭觀的本質內容,總體上經歷了從簡單到復雜、從單一到多元、從局部地域到全球空間的變遷。
對于古代君王治國而言,軍事和外交如同自行車的兩個輪子缺一不可,而古代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往往簡單直接,就如同握在君王手中的“車把子”。從全局看,這一階段的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受當時生產力發展水平和人類社會發展的限制,基本上處于萌芽狀態,沒有形成被各方普遍接受的體系化運作機制。
(一)誕生于人類早期政治合作與斗爭。軍事和外交都服務于政治,是政治以不同形式在不同領域里的延伸,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同樣誕生于人類早期的政治合作與斗爭。馬克思指出,一切理論和范疇,本質上不過是“社會關系的抽象的、觀念的表現”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539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率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范疇”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142頁。。政治是一個歷史的范疇,人類原始社會的氏族公社階段才開始有了政治的起源。一方面,氏族組織在內部因地位差別和財產繼承等而有利益沖突;另一方面,為保證生產生活和抵御侵略,以及實行“血親復仇”,又存在共同的利益和要求。親緣相近或利益相同的原始氏族公社,開始結成聯盟。為了溝通情況、化解沖突和協調行動,時常派遣使者進行談判。而且,這些氏族公社聯盟,逐步建立起了以人民大會、議事會和軍事首領為基本形式的權力機構,并經常召集會議,集體決定戰爭和軍事行動,顯現了某種雙邊或多邊形式的軍事外交雛形。
(二)早熟于古代戰爭實踐活動的進程。“戰爭”這一概念,最早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中的“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由此看來,中國人創造“戰爭”這一概念時,首先想到的是追求“人人自安樂”的和平境界。然而縱觀人類歷史,對比戰爭和平,顯而易見的是,被視作“非理性”的戰爭,往往對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表現出了更強大的支配力和影響力。人類的戰爭觀,遠比和平觀顯得成熟和厚重。有西方學者研究表明,從有文字記載的公元前3200年到今天,約5000多年時間共發生過近15000次戰爭,平均每年有近3次戰爭,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中,只有不到300年沒有發生戰爭。而這些短暫的和平,不是以“戰爭間隙”的面目出現,就是以“零和冷戰”的面目出現。①參見楊軒:《下個世紀還會打世界大戰嗎》,載《新世紀》,1999(2)。人類早期的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實際上是應對古代戰爭需要的早熟行為,既充實了古代戰爭觀的內涵,又在實踐中體現了古代戰爭觀的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可以說,從萌芽階段開始,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就是在戰爭思維的支配和影響下,來籌劃和指導具體實踐的。人類社會早期的外交活動,是戰爭或者說暴力活動的附屬物,軍事外交戰略運用是人類外交活動的原生態。
(三)起步于不同地域古代王朝的探索。在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中,各國之間進行了廣泛的軍事外交活動。隨著國家組織形式日趨完善,軍隊作戰能力逐步提高,國家之間的戰爭也日益激烈。為取得戰爭的勝利,鞏固戰爭所獲利益,軍事外交戰略運用起步于不同地域古代王朝的探索。在古代中國,春秋戰國時期,列國竟起,戰火紛飛,群雄逐鹿,出現了合縱連橫、遠交近攻、尊王攘夷等軍事外交活動,其間產生的外交戰略、策略、手段和方式,堪稱中國乃至世界軍事外交史的寶貴財富。漢朝時期,漢武帝派張騫兩次出使西域,與大宛、月氏等西域國家建立了聯盟,并向多國派出了類似當代武官的常駐使節。三國時期,諸葛亮提出聯吳抗曹的聯盟戰略,為三足鼎立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在古代印度,境內小邦林立,且波斯、腓尼基、猶太人多次入侵,戰爭和外交實踐使其認識到“要努力通過談判、收買、離間來瓦解敵人,不必訴諸戰斗”。在古代埃及,統治者也非常重視締結聯盟。公元前1296年,為了遏制亞述帝國崛起,古埃及王國與中東的赫梯王國摒棄前嫌,簽訂了軍事同盟條約。在古代希臘,軍事外交活動也非常頻繁。大約200個以城市為中心的城邦國家,互相交往以圖發展,相互結盟以御外侮,逐步形成一些公認的外交原則,如通過仲裁解決爭端,不經宣戰不能開戰,使者不可侵犯等。②魯毅、黃金祺等:《外交學概論》,22頁,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4。
近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時期,經歷了約400余年的歷史。隨著工業化的開始和戰爭規模的擴大,人類社會在經歷無數次戰火洗禮后,開始力圖通過建立國際組織及制定相關國際規則,以規范國家間的行為方式,減少直至消除戰爭給人類帶來的傷害。這一時期的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基本制度開始逐步形成,相對獨立運作特性增強,服務對外政策功能凸顯。
(一)基本制度開始逐步形成。1648年,歐洲“三十年戰爭”結束,參戰各國簽訂了《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推動了歐洲近代民族國家的形成。《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締結,確立了國際關系中的國家領土、主權與獨立等原則,標志著近代意義上的國際社會得以形成,由它決定的國際法也真正產生。“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建立,證明外交協商有助于解決國際爭端,和平是能夠據此加以維持的。這一體系,也為拿破侖戰爭后的“維也納體系”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凡爾賽—華盛頓體系”奠定了法理基礎。《維斯特伐利亞條約》以書面的形式,正式確認了常駐外交使節制度,推動駐外大使館制度逐漸形成。
(二)相對獨立運作特性增強。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國家總體外交主要表現為軍事外交,政治外交與軍事外交界限模糊。隨著國家間關系的不斷發展,國家間交往的形式內容不斷豐富,軍事外交與政治外交逐步區分開來。尤其是武官制度形成以后,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獨立性更加突出。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爆發,歐洲上空遂又戰云密布。出于戰爭的需要,拿破侖打破常規,任命將軍為駐外大使,指派軍人館員從事情報搜集活動。當時使館雖無武官職銜,但這些人行使了現代武官的基本職責。拿破侖經“滑鐵盧戰役”慘敗淡出歷史舞臺后,由其開創的派遣軍人外交官的做法則得以延續,并在“維也納會議”后被許多國家確認。1843年,奧地利任命一名軍人為駐法國使館的“軍事隨員”,至此武官正式成為一類外交官。隨后,歐洲諸國及世界許多國家,普遍在駐外使館中設立武官處。鴉片戰爭后,武官制度傳入中國。從19世紀末開始,清朝政府仿照國際通例,向日本、美國、英國派出陸、海軍武官,賦予外派武官的使命一是及時呈報展開兩國軍務往來的戰略考慮,二是具體擔負洽商采購軍火、獲取軍事情報的職責。
(三)服務對外戰略功能凸顯。近代史上,資產階級革命不僅沖擊著封建專制時代的經濟關系和政治關系,也沖擊了打著時代烙印的君主秘密外交。資產階級進步思想家認為,國家不是君主的私有財產,為了反對封建君主外交和神權外交,提出了“國家主權”、“主權在民”、“民族自覺和獨立”的思想,提出了“普遍和平與正義原則”和“不干涉原則”。然而,在資產階級奪取政權、地位鞏固后,他們就走上了殺戮、奴役別國人民的強權外交老路。隨著資本主義從自由競爭向壟斷即帝國主義階段過渡,各種立足于以軍事實力為支柱,妄圖爭奪世界霸權的對外戰略紛紛出籠:美國的“海上決定論”、“大棒政策”、“金元外交”、“門戶開放”;德國的泛日耳曼主義、“世界政策”、“炮艦政策”;日本的“大日本帝國政策”和“大陸政策”;俄國的泛斯拉夫主義、巴爾干政策和“黃俄羅斯計劃”;英國的“縱貫非洲計劃”和海軍三強標準;法國的“橫貫非洲計劃”,等等。為實現其對外戰略,在帝國主義國家對外活動中,武裝侵略、外交干涉、軍事同盟等交替使用,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地位作用日趨重要。
70年前,當艱苦卓絕的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結束后,為避免后世再遭慘不堪言之戰禍,聯合國于1945年成立。然而,世界很快進入了冷戰時代,東西方兩大陣營之間,展開了政治同盟和軍事同盟的對抗。冷戰后,愛好和平的人們熱切希望建立有利于和平與發展的,穩定、公正、合理和民主的國際新秩序。但是應該看到,以2001年“9·11”事件為標志,呈現全球性趨勢的恐怖主義對世界穩定構成威脅,同時單邊主義和強權政治、干涉別國內政、將本國價值觀念強加于他國等做法,依然普遍存在。在新的歷史條件和時代背景下,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發展趨勢,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一)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空間不斷擴容。當代國際關系時代背景中最深刻、最廣闊的特質是全球化。人類由于客觀上的相互依存,以及主觀上的相互依賴,使得世界開始成為息息相關的利益共同體,直至命運共同體。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空間,也逐步由本土和周邊向全球輻射。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時代任務,是在準確把握國際戰略格局、周邊安全環境、世界經濟調整、國際秩序斗爭等現實情況和特點的基礎上,科學預見經濟全球化、世界多極化、國際體系變革等方面的發展趨勢和前景,探尋在“地球村”世界時代條件下,如何實現人類共同安全利益的最大化。
(二)軍事外交戰略運用內容不斷擴充。盡管傳統的政治、軍事議題依然值得高度關注,但是經濟、社會、文化、環境、科技、教育等等議題,借助信息化時代的先進傳媒技術廣泛散播,奪人眼目,從而在當今時代的國際戰略博弈中,表現得更為突出。國家在外交博弈中的主導作用仍在發揮,不過非國家行為體、全球公民社會力量正在日益增強、不斷崛起,國際關系多元化進入新階段,國家行為體與非國家行為體并存,國家間關系與各行為體之間關系相互交織。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內容不斷擴充,已在很大程度上由傳統安全、傳統領域向非傳統安全、新興領域延伸。為了適應形勢和任務的需要,有關國家普遍設立了專門軍事外交機構,強化了軍事外交戰略運用中的執行主體,如中國國防部外事辦公室、美國國防部國際安全與合作局、俄羅斯軍隊的國際合作局等。軍事外交專門機構的普遍建立,標志著軍事外交與政治外交在業務上已經有了明顯分工,形成了可以發揮獨特作用的外交領域。
(三)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目的不斷擴展。時代主題已從戰爭與革命轉變為和平與發展,在軍事外交領域,對話與合作的地位與作用上升,盡管還不能完全取代對抗與沖突,而且在一個時期或是某種特定條件下,戰爭和武裝沖突依舊存在,但探索理性、規范和多樣的安全合作機制,加大對話協商力度,無疑已成為這個時代軍事外交的重要特質。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目的不斷擴展,由圍繞滿足戰爭準備和實施需要,向塑造態勢、預防沖突、控制危機、締造和平等方面拓展。為適應軍事外交發展的需要,不少國家都著力培訓專門軍事外交人才,壯大了軍事外交戰略運用的基本隊伍。
今天是歷史的延續,也是明天的歷史。當今時代的國際戰略環境,新的特質不斷生成和壯大,人類社會共同安全、共同利益、共同發展正日漸深入人心;領土政治和國家主權受到挑戰,傳統國際規則面臨沖擊。積極應對新變化,從根本上把握歷史演變邏輯,認清發展特點規律,從而站在時代的前沿去展望未來,已成當今軍事外交戰略運用演變發展的大勢所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