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歷史可以假設的話,那么,假設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德國人說服愛爾蘭加入軸心國陣營,戰爭的結果恐怕要改寫,當今世界的政治經濟格局也將面目全非。雖然愛爾蘭在戰爭期間保持了中立,但戰爭結束之后,愛爾蘭對納粹分子敞開懷抱,一些納粹分子和軸心國的合作分子把愛爾蘭當作避難之地,通過“繩梯”輾轉抵達這個島國。
所謂“繩梯”,顧名思義,本指用繩做的梯子,其方法是在兩根平行的繩子中間橫向、等距離地拴上若干短木棍而成,但在英語中,這個詞還可特指納粹分子及其支持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以及大戰結束后逃離歐洲的秘密通道。看到納粹德國岌岌可危,時日無多,一些納粹分子通過偽造證件、賄賂官員等手段,借道西班牙或意大利前往阿根廷、巴拉圭、巴西、烏拉圭、智利、玻利維亞、美國、英國、加拿大和中東一些國家,妄圖以這種方式逃脫懲罰。《繩梯》的主要內容即以此為背景展開。1963年,愛爾蘭舉國上下都在為歡迎愛爾蘭裔美國總統約翰?F.肯尼迪重返故里做準備,此時卻連續出現了三起謀殺案,這些死者有一個共性:都是在愛爾蘭避難的納粹分子或納粹分子的支持者,在愛爾蘭被稱為“國家的客人”。克勞斯的尸體上有一張給奧托?斯科爾茲內上校的紙條。斯科爾茲內是希特勒最為賞識的突擊隊員,曾傳奇般地將軸心國二號首腦人物墨索里尼從其被關押的酒店中營救出來。為了不影響美國總統的到訪,司法部長查爾斯?豪伊指派愛爾蘭情報局的阿爾伯特?賴安中尉負責偵查此案,以確保其好友斯科爾茲內上校及其同伙的人身安全。調查過程中,賴安遭到了殺手的綁架和折磨,家人也受到牽連。隨著調查的深入,他必須在國家利益與個人良知之間作出艱難的抉擇。
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后的愛爾蘭身上得到了完美體現。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愛爾蘭領導人德?瓦勒拉在此前的一周就通知德國大使,如果戰爭爆發,愛爾蘭將保持中立。盡管愛爾蘭當時屬于英聯邦,但在1939年9月12日,愛爾蘭政府卻告知英國政府,禁止英國戰艦、潛水艇和飛機進入愛爾蘭境內。《繩梯》中的猶太拉比亨普爾說:“愛爾蘭人民的記憶力非常好……我在這個島上住了有十多年了,這是我對愛爾蘭人民的第一個理解。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二戰中也許英國將會增加一個新盟友來對付德國了。相反,在整個歐洲戰火連天的時候,愛爾蘭只是在那里隔岸觀火。”由于愛爾蘭和英國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愛爾蘭雖然沒有加入軸心國參戰,但在情感的天平上是朝著英國的敵人——德國一方傾斜的。如果有這樣一道題目:20世紀初至四五十年代的愛爾蘭和德國哪一個更加憎恨英國,恐怕人們很難做出選擇。
愛爾蘭在二戰前后和納粹眉來眼去的這段歷史,愛爾蘭人似乎少有提及。當今國際社會上,一些國家在指責別人忘記歷史的時候,往往沒有想到自己也會存在同樣的問題。正視自己的尷尬歷史十分不易,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人性弱點的一種超越。北愛爾蘭作家斯圖亞特?內維爾通過《繩梯》這部作品,突破了民族和國家的界限,運用虛構的手法,將真實人物與歷史事件相交錯,把愛爾蘭歷史中隱晦的一段端上了桌面,因為他覺得,“因為這本書的故事設定在50年以前,所以我現在寫那個時期愛爾蘭共和國的歷史是可行的……歷史是一個陌生的國度,那50年就意味著在這個問題上,邊境北面的作家和邊境南面的作家有著同樣的發言權。”有人曾言,歷史像個小姑娘,任由人給她涂脂抹粉,在這個意義上,內維爾可以稱得上是位化妝高手了。
斯圖亞特?內維爾的經歷豐富,做過音樂家、作曲家、一人分飾兩角的喜劇演員,還做過教師、推銷員、電影后備演員及面包師,在多種刊物上發表過短篇小說。他的成名作《貝爾法斯特的幽靈》(The Ghosts of Belfast) [歐洲版的書名為《十二》(The Twelve)]獲得了2010年《洛杉磯時報》偵探及驚悚小說獎(the Mystery / Thriller Category of the Los Angeles Times Book Prize)、新聲驚奇獎(the New Voice Category of the Spinetingler Awards),并獲得了同年的迪莉斯獎(Dilys Award)、安東尼獎(Anthony Award)、巴瑞獎(Barry Award)和麥克維提獎(Macavity Award)的提名。內維爾的其他作品還包括《共謀》(Collusion)和《失竊的靈魂》(Stolen Souls)。近日有消息稱,《貝爾法斯特的幽靈》一書將被改編成電影,由著名演員皮爾斯?布魯斯南飾演男主角。
現代國家的發端從歐洲開始,其主要形式是“民族—國家”,在民族、文化、語言上幾乎是重疊的。世界上的眾多國家都以單一民族國家的形式存在,如瑞典、愛爾蘭、丹麥、挪威、德國、朝鮮、日本、蒙古等,但不可否認的是,更多的國家是多民族國家,如中國、美國、印度、俄羅斯、法國、英國、德國等。一些多民族國家中有著這樣那樣的民族和宗教矛盾,于是,民族分離主義應運而生。美國當代著名的印第安作家、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榮譽教授杰拉德?維思諾(Gerald Vizenor)在其作品《哥倫布后裔》(The Heirs of Columbus)中,虛構了一個他心目中的單一民族國家——“阿辛尼卡共和國”(Point Assinnika),在美國土著人研究界,也出現了一股強勁的印第安分離主義思潮,主張印第安人從現存的主權國家中分離出來,建立以印第安人自己的領土、人口和文化認同為基礎的主權國家。在《繩梯》中,布列塔尼人凱瑟琳?博尚就是一名狂熱的民族分離主義者。這些分離主義者希望布列塔尼地區從法國獨立(時至今日,仍有一些布列塔尼的民族主義者堅持認為,他們應完全政治獨立,脫離法國,更有少數激進分子采取暴力手段,“布列塔尼解放陣線”就是其中之一。2000年4月19日,布列塔尼地區一家麥當勞餐廳附近發生爆炸案,警方估計是該組織所為。——作者注),為了獲得德國的支持,一些布列塔尼人在法國被占期間不惜投入納粹德國的懷抱,成了法奸,即通敵者。endprint
(賴安說:)“你是一名通敵者。”
她(凱瑟琳?博尚)將目光轉向賴安,眼神如同鋼針般刺著他的皮膚。“如果你一定要這么說的話,那就這么稱呼我吧。但是我認為我自己是一名愛國者和社會黨人。德國人承諾幫助我們獨立,建立自己的國家和政府。我們相信他們。也許很幼稚,但這難道不是年輕的特權嗎?”
民族分離運動也嚴重影響了愛爾蘭島上的政治局勢,這種分離情緒借助宗教矛盾得到了強化。1921年12月6日,隨著《英愛條約》的簽署,愛爾蘭獨立戰爭結束,愛爾蘭島脫離英國統治成為愛爾蘭自由邦(Irish Free State)。兩天后,東北部六個郡投票退出自由邦,重新加入英國,英國國名也因此改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經過近一年的愛爾蘭內戰之后,愛爾蘭南部的26個郡于1937年成立共和國,十多年后又義無反顧地宣布脫離英聯邦。但是事情遠遠沒有結束。英國是一個信奉新教的國家,愛爾蘭人則主要信奉天主教,他們希望愛爾蘭島能夠統一,然而,英國已經通過大量移民,使北愛爾蘭的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占到了總人口中的大多數。新教徒堅持“回歸英國”,天主教徒則希望和愛爾蘭共和國統一,彼此的政治立場形同水火。《繩梯》中這樣描寫兩派的紛爭:
“但一直有人在傳說,你在歐洲勝利日的那一天,領著一幫人舉著納粹標志在都柏林大學的圣三一學院游行,還在學院門口焚燒了英國國旗。”
豪伊的臉騰地紅了。“哎,你們聽我講,這個謠言已經傳了有一陣子啦。那天,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什么納粹標志。當時也許有一些野蠻的家伙揮舞著納粹的旗幟,但是,我和你們直截了當地說吧,我的手可從來沒有碰過那些東西。當時,圣三一學院的那些‘新雜種站在房頂上揮舞英國國旗。奧蘭治會中那些喝得爛醉的雜種真膽大啊。后來,他們燒了三色旗。所以我才在門口燒了英國國旗。我這樣做無可厚非,我只是要向他們表明,只要有查理?豪伊在場,你們就不能侮辱我們的國旗。”
英國和愛爾蘭兩國關系在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的雙重沖擊下一直疙疙瘩瘩,但民間的交流一直沒有中斷過。盡管愛爾蘭政府在二戰中宣布中立,還是有很多愛爾蘭人加入同盟國一方,反抗法西斯主義。有數據顯示,到二戰結束前,共有六萬名愛爾蘭人在英軍中服役,他們或經北愛爾蘭到英國,或直接到英國本土。出于對英愛關系可能惡化的擔心,英軍中沒有設立成建制的“愛爾蘭部隊”,而是把他們分散到各支部隊中參戰。但是,戰爭結束后,那些加入英軍的愛爾蘭人及其家屬都受到了愛爾蘭政府的不公正對待。《繩梯》中的愛爾蘭司法部長豪伊對賴安曾經加入英軍對德作戰就心懷不滿,并將賴安的舉動歸咎為少不更事:
豪伊大聲問道:“我聽說的是真的嗎?在緊急狀態時期你曾替英國人打過仗?”
賴安停下腳步回答說:“是的,部長大人。”
豪伊將賴安從頭到腳久久地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充滿了憎惡。“那時你年紀還小,是吧?”
“我當時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年齡。”
“嗯。我想這個應該能解釋你當時為什么那么沒有判斷力了。”
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愛爾蘭民眾認識到自己的國家和大不列顛聯合王國之間有著共同的祖先,他們終于走出了仇恨的怪圈,和英國人之間的齟齬正逐漸消失。1995年4月,愛爾蘭總理約翰?布魯頓首次贊揚了那些“志愿同納粹暴政作戰的人”。2013年5月,愛爾蘭政府頒布了法令,寬恕那些與英軍并肩作戰、抗擊納粹的愛爾蘭士兵。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許多納粹分子因為戰爭期間犯下的罪行受到了審判,1961年,美國女性思想家漢娜?阿倫特作為《紐約客》的特派記者,前往耶路撒冷報道納粹分子阿道夫?艾希曼在那里的受審情況。艾希曼因在屠殺猶太人中扮演重要角色而被處以絞刑。阿倫特先期閱讀了相關卷宗,后來又在庭審現場觀察坐在被告席上的艾希曼,聽著他蒼白的辯護詞,滿口的官話和套話,阿倫特認為,雖說艾希曼是罪犯,但他并不陰險奸詐,也不兇狠蠻橫,缺乏深刻的個性,是一個平凡無趣、近乎乏味的人。阿倫特據此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關于平庸的邪惡的報告》(Eichmann in Jerusale: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這本書中提出了一個新的哲學術語——“平庸的邪惡”。她寫道,艾希曼的“個人素質是極為膚淺的”,“恐怕除了對自己的晉升非常熱心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動機。這種熱心的程度本身絕對不能說是犯罪……如果用通俗的語言來表達的話,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是什么樣的事情。” “他并不愚蠢,卻完全沒有思想——這絕不等于愚蠢,卻又是他成為那個時代最大犯罪者之一的因素。這就是平庸。”“這種脫離現實與無思想性恐怕能發揮潛伏在人類中所有的惡的本能。”
作為一名猶太人,阿倫特絕不是在為納粹分子艾希曼辯護,而是站在全人類的高度,剖析“惡”產生的根源。《繩梯》開篇時被殺的赫爾穆特?克勞斯曾在黨衛軍的經濟行政部任職,是一名辦公室職員,可以想見,在當時的極權制度下,他的工作根本不用也不允許他動腦子,他必須像奴隸一般順從。一個平庸的人進入腐壞的環境之后便無法自拔,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適應環境。最后,絕大多數人在“平庸的邪惡”的裹挾下,失去了自主判斷力,做出一些平常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成為戰爭流水線上的一名無獨立思想的操作工,機械地執行組織布置的任務。
《繩梯》是一部彌漫著民族歷史意識,充滿了英雄與背叛、勇氣與怯懦、自由與死亡之爭斗的小說。金觀濤、劉青峰在《開放中的變遷——再論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一書中指出,“所謂歷史感,是指人突然對自己生活的時代有所領悟,把人類今天碰到的種種問題和數千年來我們祖先生活的社會聯系起來,從而產生一種企圖超越某一個特定時代、某一種特定文化社會規范來考察歷史的意識。”(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作者注)民族歷史意識是作家必須關注的問題,一個民族如果喪失了傳統,就意味著民族文化的失根和民族理想的缺位。愛爾蘭著名作家科爾姆?托賓認為,一個國家悠久的歷史必然在某種程度上影響文學的現實創作,“與英國的關系在數百年里都困擾著愛爾蘭作家……不僅面對過去的輝煌和失落,也要考慮如何從過去的失落中抬起頭來”。從國籍上來說,斯圖亞特?內維爾雖然不是愛爾蘭人,但作為一個出生在北愛爾蘭的英國人,對愛爾蘭歷史應該是熟稔的,也是一位深具歷史感的作家。
在某種意義上而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艾布拉姆斯在談論歷史時指出:“知道‘我們過去是誰、是什么、在何處之后,我們才能明白‘我們是誰、做什么、在何處。”(艾布拉姆斯:《文化史中的理性與想象》,《以文行事:艾布拉姆斯精選集》,趙毅衡、周勁松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作者注)只有直面歷史,才能勇敢地面對未來。內維爾在強烈歷史感的驅使下,借助歷史的真實,在特定的人物和地點的啟發下,講述了一段真實的歷史,演繹了一段驚險故事,也促進了愛爾蘭民族歷史記憶的塑造。當今的愛爾蘭社會已經從過去的憎恨中走出,人們也逐漸認同英國和愛爾蘭共有的歷史。也許,以史為鑒,摒棄戰爭,這就是斯圖亞特?內維爾希望借助這部歷史驚悚小說傳達給我們的訊息吧。
(冀慧穎:中原工學院外國語學院,郵編:450007)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