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博拉·特雷斯曼

特莎·哈德利(Tessa Hadley),英國學者兼作家,1957年出生于英格蘭布里斯托爾,生活在一個文學藝術氛圍濃厚的家庭。父親是爵士小號手,母親是藝術家,舅舅彼得·尼古拉斯是劇作家。
哈德利曾就讀于劍橋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她在巴斯溫泉大學(Bath Spa University College)講授創意寫作課,并研究英國小說,特別是簡·奧斯汀、亨利·詹姆斯、瓊·里斯和伊麗莎白·鮑恩的作品。此外,哈德利經常在《紐約客》發表小說,在《倫敦書評》和《衛報》發表圖書評論。目前定居在威爾士卡迪夫。特莎·哈德利出版了多本膾炙人口的小說,包括長篇小說《家里的事故》(Accidents in the Home,2002年入選《衛報》處女作獎初選名單),《一切都會好的》(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2003),《主臥室》(The Master Bedroom,2007,獲2008年橙子獎最佳小說獎提名),《倫敦列車》(The London Train,2011,獲2011年橙子獎最佳小說獎提名),《聰慧的女孩》(Clever Girl),以及短篇小說集《中暑和其他故事》(Sunstroke and Other Stories,2007)。
問:您的小說《噩夢》描寫的是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女孩,她夢到自己給最喜歡的小說《燕子和鸚鵡》寫了篇后記,在那篇后記中,她喜歡的人物都遭遇了死亡。你曾經提到過自己在兒童時期也有類似的夢境。你的夢和她的夢有什么區別嗎?
答:我確實做過類似的夢,那個時候大概八九歲,大約在50年前。那是一場真實的夢。這篇小說所描寫的夢和記憶中的夢糾纏在一起,我不可能把它們區分得那么清楚。在寫作的時候,我知道我必須創作一些生動的細節。我清晰地記得夢中后記幸災樂禍、滿不在乎的基調,已經長大成人的自我滿足感,甚至那種所有美好的、充滿希望的事物都會被破壞,最后以悲劇收場的觀點。
我還真切地記得夢里的一些句子:“蘇珊有幸能夠安享晚年。”我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句子一直縈繞在腦際。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不喜歡“安享晚年”這句話,但是后來寫這篇小說的時候,卻很喜歡這句話。這句話聽起來好像一個孩子在模仿成年人無所不知的腔調。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那個女孩在夢里創造了成人無所不知的感覺,換句話說,孩子就是那個成年人,嘲笑她自己對未來的希冀。這樣一種復雜的情感正是我希望捕捉的。
問:很顯然,你自己的夢如此真切,幾十年后,竟然在小說中讓其重現。你的夢對自己的影響和小說中的夢對小女孩的影響一樣強烈嗎?
答:嗯,是的。整個夢境使我感到驚恐不安,就好像夢中無辜的孩子打開了一扇門卻看到門背后血淋淋的現場。那些日子里,我非常膽小:我會奢求所有的事情都圓滿、完整,所有事情都要多次確認才能安心。我家里有一本動物百科全書,其中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條被寄生蟲吃掉的毛毛蟲,這張照片曾給我同樣的感受,令我魂飛魄散。我特別想忘掉那些可怕的死亡暗示,不敢面對它們。雖然我自己在做夢之后并沒有把“客廳”的椅子翻倒在地,但是在另外一個場合,我父母舉辦晚會的時候,我把椅子扔得到處都是。介入父母的成人世界,做出那樣的舉動需要一股奇怪的沖動,通常情況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之后的很多年他們都以為是哪位朋友喝醉了搞的惡作劇。又過了很長時間,他們才知道是我干的。在小說里,我刪除了自己生活中的這兩個片段。也許在我的記憶中,這些事隨著時間的推移纏繞在一起,最后演化成同一個主題的故事,想象中就是一體的。
問:《燕子和鸚鵡》這本書是阿瑟·蘭塞姆1930年創作的,你為什么選擇它作為小說中的一個特定角色?
答:簡而言之是來源于真實生活,因為我當時做的夢真的就是《燕子和鸚鵡》。我也非常喜歡那本書。對于我來說,那不僅僅是一本書,它是生活的指南和信條。更有趣的回答是因為這本書和小說中我自己的困惑相契合,《燕子和鸚鵡》是經典的兒童田園詩,描寫永恒的夏日,無盡的童年時光和令人心醉的自由生活。這一切都充滿了成人的激動和深度,但是不受成人理想幻滅的影響。這樣田園詩般的生活在書中以文字的形式永遠保存下來。現在這本書就擺在我的案頭。(我開始寫這篇小說時把這本書翻出來,還沒來得及放回書架。)《燕子和鸚鵡》里的人們青春永駐,但是它的讀者卻越來越老,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時光永遠地逝去了。這本書也會使人聯想起英國歷史文化的片段:《燕子和鸚鵡》描寫的是家境優越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他們遵守當時的社會準則和理想長大—正派體面、勇敢、不示弱、不拋棄朋友、行為舉止端正。書中孩子們的媽媽征求在遠方的爸爸的意見,詢問他是否同意孩子們去湖上劃船。他用電報回答說:“淹死也不當笨蛋,不是笨蛋不會淹死。”我在該書出版30年后的60年代讀到這本書,當時的社會準則剛剛開始顯得過時。那些準則也真的不是我或我家的生活準則,但是仍然被大家接受,兒童讀者也能夠理解。所以在小說中,在特定的故事和不同視角的交織中,特意安排了《燕子和鸚鵡》中永恒夏日的快樂與那個時代消亡的現實之間的強烈對比。
問:為什么書中人物的死亡對于那個女孩是毀滅性的打擊?兒童作品中也經常會涉及到死亡這個話題,這個女孩讀的書也很多。是和夢中后記特定的語言有關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答:我認為是因為夢中死亡的真切性。你說得對,她是一個閱讀廣泛的孩子,一定在文學作品中讀到過死亡的話題。我猜想,因為這個原因,她不喜歡民間傳說或神話故事。雖然她把特別凄涼、殘酷的文字細節都藏在了她想象中的黑屋子里,留待以后再看,但是仍然對自己書架上平裝少兒讀物《格林童話》有近乎迷信般的恐懼。她讀得最多的是維多利亞時代和愛德華七世時代的小說,甚至沉溺于這些故事中的死亡話題,比如說《秘密花園》(另外一本她愛不釋手的小說)中死去的父母。但是這些都發生在幕后,作者或者通過感情的渲染降低了死亡的恐怖,或者文字讀起來生動鮮活(比如《小婦人》中的貝絲)。從某種程度看來,她所夢到的死亡方式尤其令人感到恐怖,這是至關重要的。而且,死掉的不該是這些人。不是“燕子”和“鸚鵡”!他們死錯了。不應該是他們這類人去面對死亡。這樣的事不該發生在他們身上,對吧?endprint
問:故事中的媽媽,錯誤地解讀了椅子被翻倒在地的事情,發現了她和丈夫之間的未來關系。盡管這個假設并不合理,你認為這個發現是合理的嗎?
答:她發現丈夫對她的怨氣,對她做家務的意見,這個發現并不是空穴來風。現在她不過是把它挖掘出來,它本身就蜷縮在心里的某個角落,就像那個夢,它也源自于小女孩的內心。他們的未來有時會是一條漫長的敵對隧道。(事實上,她并不需要看到椅子被翻倒才知道。)但是,她早上仍然柔順地接受他的吻,晚上和他甜蜜相擁,就像果仁待在果殼里一樣。兩種情形都可能存在。我認為持久的夫妻關系是由對立的感情所組成的。那個她/他總是讓人又恨又愛。這兩種情感,皺眉和微笑,一直不可調和地相伴而生,對立的情緒永遠不可能消除。故事中的很多暗示都具有兩面性,描寫永恒童年的書卻冒出一個秘密的后記,所有美好的現實都會成為曇花一現的過去。
問:你認為這一夜會成為母女倆生活中的轉折點嗎?她們是否會因此而改變?
答:這個問題仍然存在兩面性。她們會改變,但是她們也不會改變。顯然,小說選擇了那兩個瞬間作為轉折點。每個人物都被強加了一個新的暗示。小說的描寫使這些瞬間成為關鍵節點。但是小說中的人物也像生活中的人一樣,忘掉了故事的結構。第二天,她們都拒絕改變,她們都回到自己所熟悉的模式中。毋庸置疑,那些暗示仍然頑固地存在于某個地方。
問:在小說的第一、二部分,你的描寫非常注重人物內心世界的刻畫。在短小的第三部分,你撤回來,變成電影場景性的描述。為什么在第三段改變描寫手法?
答:最后一段,我寫得非常快,幾乎一氣呵成。我其實不知道哪一段會是最后一段,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似乎無法結尾。在前兩個段落之后,從內心活動轉換成客觀描寫,兩相呼應。在寫作之初,我并沒有這樣計劃。我認為最后一節讓人感到恐怖。我自己也是在寫完之后才發現這是死一般的寂靜。如果拍成電影,這一幕應該是無聲電影。好像是在前兩個部分達到那個狀態之后,即和這兩個人物親密交往之后,我們突然,非常,非常遠離這個普通的日常場景。(這個女孩子對于改變有預見性,她認識到現在的瞬間不會永遠存在于現在。)我們好像正通過厚厚的鏡頭觀看影像檔案,似乎有一種東西不可逆轉地把我們和那個景象分割開來。我讀到最后一段時很傷感,感受到那種絕對的隔膜,雖然那也是一種復合。妻子恢復了和丈夫的親密關系,孩子翻開書再一次從頭閱讀,她的未來還有健康年輕的生命,但是這種復原會長久地與失去和不可知的變化交織在一起。
(許立紅:成都大學師范學院英語系,郵編:610106)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