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 糖炒栗子

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 糖炒栗子

馬秀英父母早卒，很小就被寄養在父親的生死之交郭子興家中。好在養父母視她為己出，教她琴棋書畫、女紅刺繡，只盼她長成一位大家閨秀，嫁與一位好郎君。

然而誰能知曉秀英端莊矜持的外表下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她就像一只離群索居的孤雁，在寂寥天空中哀鳴著沒有方向。

時逢元末，各方戰亂。郭子興在定遠起兵，攻下濠州后自稱元帥，秀英和養母也一同隨軍行走。看著戰火紛飛，秀英不免感到害怕。但自從遇見那人后，秀英便感覺自己就如同那些將士們一樣，有了一副刀槍不入的鎧甲。

這人便是朱元璋。那時的朱元璋還叫朱重八，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但他精明能干、堅毅果敢，很快便令郭子興青睞有加。日子久了，他成了郭子興的心腹。郭子興便將秀英許給了他，以結秦晉之好。

原不過是一場政治婚姻，誰知竟成就了一對甜蜜愛侶，這連秀英自己都沒想到。其實比起轟轟烈烈的愛情，細水長流似乎更顯深情專一。

從小失去了至親的秀英無比渴望安定與依靠。多年以后，秀英再回想起那些隨著朱元璋南征北戰的日子，不禁有些后怕。刀光劍影的日子，當真令人心悸，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他告訴她，他從小家貧，不過十幾歲的年紀，便已飽嘗世態炎涼，看盡人情冷暖。他發誓，定要成就一番事業。原來他與她那么像。人前威風凜凜、行事果斷的他其實也有脆弱敏感的一面。此時的他們就像兩只落單受傷的大雁，相知相遇，最后攜手同飛。

她不能為他運籌帷幄，便盡全力替他料理好后方。至正二十年，陳友諒率兵東下，直逼江寧，朱元璋率兵御敵。江寧城中亂成一片，秀英沒有驚懼，也沒有猶豫，拿出所有金銀財物犒賞軍士，穩定軍心。城外似乎已安靜下來，仗打完了。秀英站在城樓上，看著端坐于馬上的他意氣風發，微微地笑了。

那時他總打勝仗，越發英氣逼人。有人卻因此嫉恨他，污蔑他妄圖造反。郭子興好聽讒言，便大發雷霆，將朱元璋關了起來，還斷了他的飯食。

似有驚雷滾過晴空。這些年的朝夕相對早已讓他們的生命難分難解，他曾對她說過的理想還沒實現，她要幫他！

秀英記得那個夜晚很靜，她烙好燒餅急急忙忙給朱元璋送去，誰知剛出廚房竟與養母撞了個正著。

秀英忙將燒餅藏進衣服里，不動聲色地向養母行禮。養母見她神色慌張，便起了疑心，故意與她寒暄。懷中的燒餅剛剛烙好，熱氣灼人，直到胸口被燙到麻木，秀英再也忍不住，哭著說不出話來。

養母到底心疼她，弄清事情原委后，便向郭子興求情。郭子興思慮過后將朱元璋釋放。從那后，秀英的胸口便留下了一塊難看的疤痕。

她是他患難與共的結發妻子，朱元璋稱帝后，秀英順理成章地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那些膽戰心驚的日子終于一去不返。秀英立在他身側，敬賀之聲排山倒海。可華服重彩下她的笑容依舊謙卑和藹，沒有絲毫改變。

她助他打下大明江山，也要助他守住這江山。這是秀英對他淳樸而深厚的情意。

成就帝業后的朱元璋更加暴躁易怒，猜忌心本就極重的他起了殺心。只有秀英明白，兒時不堪回首的悲痛往事是他心底的一根刺，扯動了，便是鉆心的痛。

他不過是太想保護自己罷了，秀英一想到那些慘案將會牽連很多無辜家眷，便決定阻止他。秀英常常會在如水夜晚用尋常夫妻間最平凡和緩的語氣不露痕跡地勸解朱元璋。她了解他，他不是不理智，他不過是需要枕邊水樣的溫柔來澆滅心中的熊熊怒火。

朱元璋亦慶幸有這樣一位賢內助，有著三宮六院的他對秀英的愛不減當年。他明白，他們之間有著特殊的聯系。

除了愛戀，他對她亦有敬重。古往今來的賢后并不多，可他就有一位。秀英雖說從小衣食不愁，但跟從朱元璋征戰多年，一直過著清苦的日子。如今天下的珍寶已唾手可得，可秀英卻從未對金銀玉器流露出喜愛之情。她總是對孩子們說，身在帝王家，不知耕種紡織的難處，更要珍惜財物。他含笑看著她教誨子女，唇邊的笑意更濃。朱元璋忍不住感嘆，自己娶了位賢妻。

只是細水長流也有枯竭的一天，洪武十五年時，秀英病倒了。

病榻前，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說要找全天下最好的郎中為她治病。秀英虛弱蒼白的臉上浮起淡淡笑顏，她擔心如果不能見效，會連累醫師被降罪。生死有命，她并不強求，更不想連累無辜的人。朱元璋只好順遂她意。其實他也明白，秀英是真的要棄他先去了。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在她身邊。還好，至少他們一起走到了歲月蒼老之時。

這年八月，馬秀英病逝，謚號孝慈高皇后。

裝殮之前，七尺男兒，一代天子，突然間淚如泉涌。那些逝去的歲月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她的音容笑貌，那些靜好歲月此刻像潮水般襲來，將一個帝王堅毅的情感沖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明白了，他和秀英就是兩只孤獨的大雁，在渺茫天地間偶然相遇，在逆風中相伴飛行，在春日里共讀晨光。

大雁乃是忠貞之鳥。朱元璋后來再未立皇后，他心中的皇后只有馬秀英一人。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縱是帝王，也只向她一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