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酌酒送卿歸

◎ 鳳不歸

杏花酌酒送卿歸

◎ 鳳不歸

圖/龍軒靜

江南煙雨洗盡浮沉，嫩柳垂堤，帝都洛陽依舊繁盛，似乎百年未變，又似乎每日都不相同。

許是在杏花酌酒的某一天，河邊搗衣的姑娘一聲驚呼，城頭打馬的少年頓了腳步，洛陽雨打梨花的嬌美都只為迎接那人的到來。

掛著銅鈴的羊車精致華美，緩緩駛過長街，車中之人遠不及帝王尊貴，卻讓全城百姓駐足圍觀。

不知是誰高嘆一句“驚為玉人”，車內的男子輕蹙秀眉。他清楚自己的相貌，自幼便聽慣了溢美之詞，連素來自負的母舅亦不吝惜，贊他一句“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彼時的衛玠年歲雖小，卻已有璧人之姿。

若要在更迭的歷史中找出最柔弱的女子，非葬花的黛玉不可，若換成男子，想必沒人能及得過衛玠。

十年后的他更加冰清玉潤，卻因久病纏身而多了一份柔弱。或許也有過醉臥沙場的夢想，大漠的落日孤雁總能在每個男兒心底生出別樣的情愫，他卻迫于體弱，連疲憊都不被允許，丞相王導亦為其惋惜：“居然有羸形，雖復終日調暢，若不堪羅綺。”

他之所以受到追捧，與當時的風尚也有很大關系。

魏晉政治雖混亂，百姓離苦，精神上卻是最開放的時代。此時的女子多喜歡這種病態美。故此，家境顯赫的男子出門總要敷粉施朱，熏衣修面，還要帶羽扇、玉環、香囊等掛件，出入間飄飄若仙。

衛玠仙人之姿，若他的相貌為疏琴，那么才學定如淺箏，音聲相和，足以流傳千古。

他天資聰穎、少有才識，自五歲起便學習老莊，且善于思考，時人視他為神童。未及弱冠，他的美名已流傳甚廣。晉人不似唐人，相對于梨園曲藝，他們更好清談。

清談是魏晉名士鐘愛的學術活動，所談內容多是老莊之學，對人的學養、口才有極高要求，故清談的人還應有充沛的精力。

衛玠恰巧最擅清談，出口如珠玉，聞者無不絕倒。

因體弱多病，不可太費精力，所以他很少開口。

某日恰逢喜事，親友相聚一堂，宴飲慶祝。推杯換盞間意興高漲，有人便提議讓他談幾句。

他毫不猶疑地起身，依舊一身素白的袍，眉目舒朗，風華盡顯。有清雅的聲音緩緩道來，如佛前蓮花下的低喃，一語便道破了玄機。眾人只覺豁然開朗，贊聲不絕。言罷他拂手一揖，低眉淺笑，如昨夜弦月，清冷沁人。

然而，最令人傾倒的不是他的美貌，亦非才學，而是品性與氣質。

許是受道家思想影響，對待錯者，他總是寬宏饒恕。人之過錯常有，若能改過，何不為一樁美事？因此極少見他發怒。

書簡中的他總著一襲白衣，于亂世中孤清而淡然，又含一抹玉的溫潤，矛盾著，交織著，卻融合得完美。

如此出眾的相貌，絕世的文采，非凡的氣質，自是朝廷要拉攏的對象。然而，他并沒什么仕途可談。

年過16時，朝廷多次征召他入朝為官，他卻從不理會。對功名的淡漠使他愈發清貴，他自己亦從未察覺。后來不得已之時，他才擔任了一些官職，不久便又辭去。

八王之亂的爆發使晉王朝矛盾叢生，而后不久，永嘉之亂起，五胡亂華。

亂世之中，謀生已是不易，何談仕宦？于是他攜母南渡，來到了豫章。

當地大將軍王敦極賞識他，希望他能與長史謝鯤清談一宿。

謝鯤亦是個中高手，兩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不時劍拔弩張，不時笑聲朗朗。直至遠處魚肚微白，才知已清淡了通宵。其間，王敦竟難插一言。

許是惋惜知音難覓，太過放縱的長期清談，使得他本就羸弱不堪的身體再染風寒，瑩白如玉的臉龐再添蒼白，間或又有幾聲揪心的咳喘。輕輕勾唇，本就清冷的他，此刻竟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笑如夤夜曇花，轉瞬凋零。

事后，王敦曾對謝鯤說：“昔日的王弼談吐如金聲，而衛玠的言論如玉振，精妙之詞，斷了又續，不絕如縷。何晏若還在，一定為之傾倒！”

于豫章稍住時日，衛玠便發覺王敦此人不合群，好居人上，于是決定遷至建鄴。告別友人，他又踏上了路途。

素有“富貴溫柔鄉，煙柳繁華地”之稱的建鄴亦在等著他，一如20年前的洛陽。

建鄴百姓聽聞衛玠將至，均匯至城門口以望俊顏。文人墨客，豆蔻女子，黃發垂髫，滿眼望去，無邊無際。

如果知道這是他最后的宿命，他是否還會安然而來？

本就不堪一擊的身體已無力回天，又經一番舟車勞頓，終于抵達建鄴。眾人只見傳聞中的玉人一襲白衣、風華無雙，卻看不到他臉色蒼白，眉頭緊鎖。

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味道，女子的胭脂，酒樓的飯菜，隱約的汗味。人聲嘈雜，已分不清是對他的贊美還是對別人的謾罵。

他捂著胸口艱難地呼吸，額角不知為何又痛了起來，眼前逐漸模糊，胸口跳動得極快。他想快點離開這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伸出的手骨節分明，白皙如玉，卻抓不住一絲一毫的希望……終于，喉頭一甜，雪白的衣襟開出了曼珠沙華，像生在骨上，由血脈澆灌而成。

不久，他逝于建鄴。一切來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總是一抹清明的眸子失去了色彩，冰涼的指尖染上了死寂。沒有呼喊，亦沒有痛哭，他說，想安靜地走，如他安靜的一生……

后來，他被葬在了南昌。

他的知己謝鯤痛哭流涕，悲不自已。有人問他，為何如此悲傷？他聲線顫抖，輕聲答道：棟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