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文

那天接通知,說我同時獲得“泰山名師”和“泰安市學科帶頭人”兩個榮譽稱號。放下電話,我就想到了爸爸。此時此刻,要是爸爸還活著,我一定先向他賣個關子,然后一字一頓地把好消息告訴他,再讓他趕緊給我準備好吃的慶祝一下。這個時候,爸爸白凈而寬大的臉龐上肯定漾起開心滿意的笑。
爸爸常說“人要像愛惜生命一樣愛惜自己的名聲”,并且一直精心呵護著自己勤懇、清正、寬厚、重情的好名聲。老人家一米八的大個子,臉上永遠掛著和善的微笑,讓人覺得可親可敬。在老人家去世后的八年里,我曾無數次拿起筆,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可每一次,筆又在手中悄悄滑落,稿紙也被淚水打濕。
記憶里,爸爸仿佛有干不完的工作,整天早出晚歸、來去匆匆。我曾問媽媽為什么爸爸每次都走得這么急,媽媽告訴我:“他就這樣,覺得公家的事比自家的事要緊一萬倍!”乍聽像抱怨,仔細琢磨,媽媽的話里含著幾分自豪、幾分敬佩。正是因為爸爸的執著和付出,他高中畢業后回村不久,就擔任了村黨支部書記。一步一步提拔,勤勤懇懇,扎實而又匆忙。可就在要辦理退休手續之前,因為腦出血倒在了家里。
爸爸喜歡喝酒,這或許與長期在農村工作有關。特別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招商引資要喝、推動工作要喝……好像所有的工作只有在酒桌上才好解決。都說酒品如人品,爸爸唯恐別人說他不實在,杯杯見底。每次喝多后,爸爸回到家就給我和姐姐“上課”。他會讓姐姐給他沏杯濃濃的茶,讓我給他捶捶背揉揉肩,然后讓我們坐在他身邊,然后告訴我們要認真做事,要真誠待人,要服從領導,要與人為善。有時,他還會很自豪地說起那天喝酒的成果。然后,就是爸爸爽朗的笑聲,再往后,就是酣暢的呼嚕聲。每當這時,媽媽總會輕輕地給爸爸蓋上被子,并不停地埋怨:“唉,工作重要,身體也重要啊!”爸爸,正是您當年為了工作不要命地喝,才埋下心腦血管病的禍根啊!
爸爸很戀家。媽媽遇事好著急好嘮叨,但爸爸總是容讓著她,說這正是媽媽的優點。爸爸視我和姐姐為掌上明珠,總是對別人說我家最富有,兩個千金。雖然平時工作很忙,但只要有時間就會在家陪我們。有空閑時,我們會一起包餃子。每次包餃子時,都是爸爸和面,媽媽調餡。后來,姐姐跟爸爸學會了包餃子,就是我搟面,爸爸和姐姐包餃子。這就是我們全家最幸福的時刻了。現在包餃子時媽媽還念叨:“要是你爸還在,就不用我包了,他包得多快啊!”我和姐姐聽了,好長一陣沉默。
在縣城上師范學校時,我家在50公里之外的靈山鄉駐地住。因為沒直達的車,每次回家,先要在鄰近的華豐鎮下車,然后姐姐騎自行車來接我。那時爸爸在靈山鄉干黨委書記。鄉里經常有人來縣城開會,叔伯們就想順道把我捎回去。可爸爸很嚴肅地告訴我:“公車是為公事服務的,不是為你服務的!你要用公車,別人會怎么想,怎么說咱?”有一次,賢軍叔見我發燒厲害,就執意要把我捎回家。可剛一到家,爸爸沒管我發燒不發燒,劈頭就說我不懂事。當時,爸爸的臉色很難看,對我少有的嚴肅。
還有一次,表舅來我家。進屋后,我聽他給爸爸說起煤場承包的事。爸爸告訴他,親戚是親戚,但要按原則辦事。臨走時,表舅要把帶來的包留下,還懇請爸爸一定要操心。可爸爸把表舅連同那黑色的包一起推出了家門。后來聽媽說那包里裝的是錢,表舅因為沒能承包煤場逢親戚就罵我爸爸六親不認、胳膊肘子往外拐,從此再沒踏進過我家大門。
參加工作的前一天,爸爸告訴我:“走上工作崗位前,爸爸只給你講一句話,那就是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好名聲,對得起良心,不能誤人子弟!”這話一直讓我警醒,時時敲打我的心靈。
2006年1月6日凌晨3點多鐘,我好像被誰猛擊了一下胸口。醒了,就再也無法睡去。不到6點,姐姐打來電話,說爸爸暈倒了。我瘋也似地趕回家,看到爸爸雙眼緊閉靠在床邊,醫生正在實施搶救。兩支強心針,都無濟于事。我哭求醫生再打一針。可醫生說已經晚了。屋子里瞬間彌漫起撕心裂肺的哭聲。我怎么也接受不了,爸爸就這樣離我而去,沒有再看我一眼,沒有再給我說一句話。
就在前一天,上晚自習時,爸爸還打電話來,讓我第二天回家吃飯。當時,我還嫌爸爸變得婆婆媽媽了。可心里想著下了晚自習就去看他。可晚自習后太晚了,就打電話說不去了,明天一定去。爸爸還叮囑我回家路上一定要慢點。沒想到,那竟是和爸爸的最后通話,悔啊……
如今,不管是他的同事,還是鄉親們,很多人說起爸爸來,都真誠地說:“瑞炳書記是個好人、好干部!”話雖簡短,但這是對爸爸一生寬厚待人、清白處世、勤奮工作的真實評價。
有爸爸的好名聲陪伴著,就好像爸爸始終站在我的面前,激勵我,提醒我,呵護我,讓我不受委屈,為我遮風擋雨,就更加有了堅定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