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王妍如
圖片提供/電影工作室 微觀娛樂
沒有人會料到,一位香港導演會對樣板戲產生濃厚興趣,并且即便過去了40年,依然要把它在大銀幕上展現出來。也沒有人會料到,即使塑造了無數俠骨柔腸與傳奇英雄,也依然對智斗匪幫的軍人楊子榮念念不忘、常掛心中。
徐克,總是會給你意想不到。
2011年,《龍門飛甲》用3D挑戰了“大漠黃沙”;2013年,《狄仁杰之神都龍王》用3D技術挑戰了“池潛龍潭”;今年的賀歲新片《智取威虎山》,挺進東北雪鄉,上演了一場3D技術大戰“雪域山林”。
此次專訪,徐克為我們揭開這座全新“威虎山”的神秘面紗,他堅信,好的故事、好的人物,都是永恒的,《智取威虎山》注定會成為新經典。


《電影》:40多年前,您是在哪兒看的京劇《智取威虎山》?
徐克: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紐約唐人街第一次看到京劇《智取威虎山》,我覺得這個戲跟其他的樣板戲很不一樣,它講的是軍人跟土匪的智斗故事。整個故事的題材和人物都很吸引我,之后我還特地找來小說原著《林海雪原》細細品讀,那時我才知道,它是由真實的故事改編而來。那時候雖然還沒有做導演,但我已經覺得,如果有機會能把這個想法變成電影的話,應該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后來當了導演回頭再看這個題材,依然覺得十分可貴。九十年代初,有一次我與謝晉導演一起吃飯,他問我如果來大陸的話,最想拍什么電影,我都沒經過大腦思考就回答“我想拍《智取威虎山》”。當時這句話一講出來大家都覺得很奇怪,怎么會是這個題材?雖然說這個想法已經跟了我很多年,我也思考了很多年,但當我脫口而出那個想法之后,我再想起來時又覺得好像沒有真正的細想過……又過了這么多年,博納買了這個版權,跟我說要拍這個電影,那我就履行我的承諾。
《電影》:您被小說原著深深打動了?
徐克:可以說,樣板戲啟發了我對這個題材的興趣,但小說才真正讓我加深對它的喜愛。小說里面包含的內容很廣,“智取威虎山”只是它其中的一個章回,它精彩的部分遠遠多于此,像是“四方臺”、“奶頭山”等等都很精彩,只不過一部電影的時間很有限,不能把它所有的故事都展現出來,所以最后我們選擇了“威虎山”這個故事。我覺得京劇和電影還是距離很遠的,京劇展現的東西比較有限,人物也比較臉譜化,我沒有把京劇作為我創作的主要基礎。而是更看重小說中的真實世界,結合它再去想像在東北冰天雪地的環境里,一個人去完成任務、或者正常生活所面臨的挑戰是什么。
《電影》:為什么這么任性地堅持要去東北拍攝?
徐克:去東北拍攝是必然的選擇,東北那種遼闊的自然環境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代替。我覺得人的生理和心理的狀態都會受到溫度、天氣等自然環境,以及它們所帶來的感官體驗的影響,如果我們只是在幻想東北,那就不會真的有東北的感覺。所以必須要投身到雪地里去,在雪地里開槍、活動、生活,體會東北獨有的感覺,這點很重要。其實從準備到拍攝的這三年里,我時時刻刻都在思考,在想怎樣才能把威虎山拍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因為之前我們看過太多在雪地上拍的電影,我們一定要做不一樣,所以就需要下更多功夫。

左上-夾皮溝拍攝場景

左中-飛行拍攝器

左下-楊子榮與隊友通風報信的地方

右圖-徐克給演員說戲
《電影》:在東北的冰天雪地拍攝,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徐克:現在全球氣溫變化的很厲害,冬天的東北,雪融的時間也會提早。我們是過了春節才去東北拍攝的,往年的雪可以保持到四、五月,但那年我們剛到東北的時候有些雪就已經開始融化了,所以留給我們拍“雪”的時間非常有限。而且在拍攝中,要保持雪地不被腳印破壞也是很困難的,我們要保護好雪面的平整,因為雪地上很容易留下腳印,工作人員就必須繞開表演區行走,避開拍攝區,這樣才能保證拍攝順利進行。
《電影》:除了東北,部分場景是在北京搭景拍攝的?
徐克:很久之前我們就決定先去東北拍攝,然后再回北京拍,因為我們要把“偷襲威虎寨”的景搭在北京,這樣可以留給美術組足夠的時間搭景做美工。但由于我們跟東北那邊外景的安排上出現了一點問題,必須臨時改變計劃,先在北京拍攝,這樣美術組的工作就非常緊張了,所以最后大家完成得都非常吃力。
《電影》:要在北京完成“打虎上山”那場戲,老虎是怎么解決的?
徐克:當然,我們必須要有很具體的老虎形象,即使大部分是靠后期特效完成的,也需要有一個具體的老虎原型做參考。所以,我們之前就派人去廣東,根據劇情的需要,給老虎做了“排練演習”,然后把它們的動態、表情都拍攝下來。拿回北京后,我們再根據拍攝好的老虎形態,設計出楊子榮的行動方案。也就是說,整部電影我們先去了南方,然后到北京,最后才到了東北,在這樣三個點中進行調度。
《電影》:“智取威虎山”是一個比較久遠的故事了,如何做出現代感呢?
徐克:我覺得很多好的小說、好的故事、好的人物,都是永恒的。《林海雪原》就是如此,經過這么多年,還能成為很多人共同的回憶,那是相當有分量的,這也證明它非常接地氣,很有親和感,和觀眾關系密切。我們身邊有很多英雄,會在歷史的某一個階段奉獻出他的名譽甚至是生命,但卻在歷史進程中被遺忘。所以我拍《智取威虎山》也算是對他們的一個“敬禮”,告訴他,我們還記得他,也讓觀眾知道他們的故事。
《電影》:說說您對楊子榮一直念念不忘的理由?
徐克:楊子榮要在土匪幫里面“做土匪”,而且要以假亂真,這是很精彩的,我越想越覺得他很不得了。在他的計劃和盤算里面,我們既能看到他的正義和人道主義,也能看到他靈活機變和適應能力,所以這么久以來,我心里一直有一個楊子榮,我覺得他在現實中也會是個很了不起的領導人才。在70年代,我第一次看京劇版《智取威虎山》的時候就已經被這個人物吸引住了,覺得他很特別,即使這么多年過去,他身上依然有很多值得我去研究的地方,也更具歷史和真實感。
《電影》:創作楊子榮這個人物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徐克:楊子榮有一個很艱巨的剿匪任務在身上,而他本身是軍人身份,卻要假扮成土匪混入威虎山,這是很危險的,怎么才能讓那么多土匪不起疑心呢?這讓我想到了《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一個女生扮成男生去念書,而且連她的丫鬟也跟她一起扮男裝,卻沒有人發覺,這太神奇了,在現實中是很難實現的。所以在當初改編《梁祝》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讓所有人信服這個女生在男人堆里可以待這么久不被發現,那么我就把其他多余的元素都撤掉。對楊子榮也是如此,我覺得夸張一點的比喻就是像諸葛亮到周瑜軍營里面打赤壁之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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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海雪原》到智取威虎山
1956年曲波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創作了長篇小說《林海雪原》,并在當時引起了巨大轟動,可以說是家喻戶曉。而他自己本人就是故事中少劍波的原型。
1958年,上海京劇院首先根據曲波的這部小說創作出了“智取威虎山”這一經典劇目,出乎意料的一炮而紅,各地劇團劇院紛紛效仿演出同一劇目,使這個故事更加深入人心、無人不知。
1970年由北京電影制片廠攝制、謝鐵驪導演執導的電影版《智取威虎山》,終于第一次把這個京劇故事搬上了大銀幕,成為經典中的經典、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以至于到今天我們都知道《智取威虎山》是“八大樣板戲”之一,而且是最有影響力的那個。

“八大樣板戲”
“八大樣板戲”其實是文革時期普遍流行于人們口頭的一種錯誤說法,而且當代人對它的片面認識更加根深蒂固。當年流傳的“八大樣板戲”的名單就有兩三種,而最著名也是最優秀的9部作品為:“京劇《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襲白虎團》《龍江頌》《杜鵑山》,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

《電影》:您覺得楊子榮和座山雕的關系就如同諸葛亮和周瑜?
徐克:從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可以看到一群人中的兩個領導之間互相排斥與欣賞。在某種程度上,楊子榮和座山雕很像,他們都得到了土匪的支持和擁戴,那么楊子榮自然會削弱座山雕的一部分勢力,也許一不留神就能取代了他,所以座山雕要對楊子榮處處提防。但另一方面,座山雕對楊子榮的能力又很欣賞,因為楊子榮可以面面俱到,從為人、從文化等等方面都比座山雕要略勝一籌,這就讓座山雕既欣賞又覺得危險。畢竟我們的電影中,座山雕是個反派,所以不能給他太多的正面描寫,還是要很清楚的交代一些他負面的東西。因此,楊子榮和座山雕雖然有很多共同點,但大部分還是不一樣的。
《電影》:這兩個人物的形象在原著和“原型”之間有很大不同,您在塑造他們時更偏重哪方面?
徐克:關于他們兩個人,我們既參考了原著所設定的形象,也找到了一些相關的人來介紹他們的真實“原貌”。比如,座山雕最后其實沒死,只是被囚禁起來,而且還養兔子、種花等等,但這其實跟劇情中的座山雕有很大的距離。所以,曲波先生在寫《林海雪原》的時候,就把劇中的一些人物和劇情給戲劇化了,這點我很尊重他的原意,我也是在他小說的基礎上對座山雕等人進行改編,讓座山雕更加高深莫測、琢磨不透。另外,之所以座山雕在劇情中那么令人印象深刻,還是因為他智謀很強,能夠把威虎寨的“八大金剛”和那么多土匪都收服妥帖,這真的是很厲害。而楊子榮在軍隊中就是一個很不一般的人物,他很會唱歌、很會活躍氣氛,這點是很貼近、也很符合東北的民風,所以他進到威虎寨里面,被那些土匪們接受的原因,不僅是因為他口才好,而更重要的其實是他帶來了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因為那些土匪天天就是“打劫”,生活很單一,沒有樂趣,因此楊子榮受到了很多土匪的擁護。
《電影》:如果您是楊子榮的話,您會接受這個艱巨的任務嗎?
徐克:我做不了,這個很難,我本來也不是一個面面俱到的人。我們當時在設計人物的時候,也討論過,能像楊子榮這樣的人在世界上真的是很少很少。
《電影》:做3D電影最大的障礙是什么?
徐克:3D拍攝雖然不是很大的技術障礙,但它畢竟不是2D,它必須要有一個“監控”團隊,來監看現場的拍攝效果,以及拍好的素材,否則兩個鏡頭連接有差異或者哪怕畫面缺了一幀,都是見很麻煩的事情,需要再做處理。所以,我們在離開東北之前,就需要“監控”團隊檢查好所有的素材,確保足夠“安全”,我們才能離開。
《電影》:從您的處女作《蝶變》開始,就已經體現出您對技術的重視。


徐克:我起初拍《蝶變》的時候,只是想拍一個偵探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設計一個很玄妙的布局和劇情,沒想過要用什么樣的技術去拍。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同行去我的拍攝現場探班,那場恰好我在拍好多蝴蝶,拍得很辛苦,然后他就問我為什么不用特效,我才恍然大悟,好像我們的電影工業中,沒有把“技術”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元素去認識和對待,也沒有習慣去運用。但是世界電影的技術發展都已經達到比較高的程度了,我們還沒有很重視,這是很危險的事情。我覺得至少要有一個人來改變這種狀況,“那好吧,我就去了解這種新的制作方式吧”,就是這樣開始的。
《電影》:從此您便化身為“技術狂人”?
徐克:我其實并沒有想要在技術上面做什么很深的研究,只是覺得我們的電影工業里面必須得有人來做這方面的工作,當有人來做的時候,我就可以退后不做了。就像我早期的幾部電影是我自己的團隊在做特效,等到后來工業中這種技術比較普遍發展了,我就不需要再去自己做,而是直接跟他們合作就好。所以,我并沒有故意在電影中表現技術上的難度,只是作為劇情需要的元素罷了。
《電影》:在《智取威虎山》中,技術的幫助有哪些突出的影響?
徐克:比如像是電影中“打虎上山”、“飛機對決”、以及“攻打夾皮溝”等段落,借助特效會讓劇情講述得更好看,而且創作的自由度會大很多,可以讓我們釋放出更大能量在更大空間去展現。再說到3D技術,很多電影來到國內就變成3D版本了,原因是市場的需要,可是真正好的3D電影卻不多,所以就更需要我們正確把3D技術把握住,這樣至少可以保證我們的工業里面有人在做這件事情,不能總是在原地兜圈子,總是只能依仗國外的工業來制作電影,我們擁有這么大的電影工業和電影市場,必須要有自己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