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波
“我從家鄉永鎮出來時,暗地里下了決心:再也不回來了!因為那里給我的感覺無異于一個大大的集體墳墓,各家各戶都在墳墓里生活:在墳墓里出生,又在墳墓里死去。我長這么大,太陽在我的印象中從來都是一閃而過的。十歲時,為了能多看看陽光,看看陽光下的事物,我在自己家里朝向南面的方向安了個大鏡子。”
這是那天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向我做的自我介紹。其實他滿可以不必講這么仔細的,城市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多少人在乎你來自何方,也不會對你家鄉的風土人情感興趣。在這里,交往通常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消遣,在如此的交往過后,想要擺脫寂寞感的人總是會意外地收獲更大的寂寞,因為每個人的談話內容都像飛在天上的風箏,你只能看到它們輕盈的姿態,卻永遠看不到繩子那一端的牽線人。于是那天他對我談的內容就很吸引人,他的講述總是有關他自身的,都是發自內心的,沒有絲毫做作的跡象:這一點我可以確信,就像我現在確信自己確確實實在尋找他一樣。
“但后來我自己又把它取了下來,放到了屋里。先是鏡面朝外,然后改成鏡面朝內,后來我干脆把它給砸了。有它在,我總是會覺得自己是生活在鏡子中,生活在一個不真實的空間里,而那個空間是那么的狹窄,把一切都壓縮成一個鏡面,但你又走不出它的范圍,因為這個鏡面又可以延伸到無窮遠。”
他接下來又說,同時眼睛失神地望向前方。……